梅里十五日(近代现代)——祁红美式

分类:2026

作者:祁红美式
更新:2026-07-11 06:32:52

  莫澄秋隐约想起这件事,方知跟他炫耀过,据说是在CCTV播放过。但他平时太忙了,根本没空看,于是很高兴地答应道:“好啊。”
  卡瓦格博纪录片有浓厚的悲剧色彩和深刻的反思,挺严肃的,但这个纪录片很轻松,旁白声音悠扬,配乐轻快,偶尔还掺杂着当地野生动物的奇怪叫声。
  莫澄秋原本看得很认真,但他不知不觉就从倚着床头的姿势,滑进被子里躺平了,又过了一小会儿,他发现把眼睛闭起来听配音很舒服。
  任驰宇看过这个纪录片,就一直低着头用手机,继续处理事情。等一集放完,片尾曲响起来,他抬头一看,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睡熟了。
  歪打正着地,这片子起到了催眠的效果。
  任驰宇乐了,他手比脑子快,拍了一张照。陈秋合着眼,半张脸埋在雪白松软的被子里,画面另一端是客房电视上纪录片的片尾。
  任驰宇把照片发给方知,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趁人家睡觉,偷拍照片还传播出去的行为很不正派,如果此人醒着,恐怕又要受惊生气,于是立刻又撤回了照片。
  方知正好在玩手机,眼疾手快地点开了照片,已经看到了,秒回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任驰宇于是打字解释:你们那纪录片够催眠的,有人看睡着了。
  方知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里:不是,你们为什么住一个房间?为什么在一张床上?
  任驰宇默了默,解释:他今天有点高反,我陪夜观察。
  方知很信得过任驰宇:哦哦,严重吗?
  任驰宇打了句“没事”,方知放心了,又发来一个愤怒的表情包,道:等他回来,我将监督他看完一整季,给每一集撰写观后感,发小红薯。
  任驰宇:好的,收到。
  方知也要睡了,跟他说了晚安。
  任驰宇把电视关了,把房间的灯光调到睡眠模式。他就着昏暗的光线又工作了会儿,也困了。
  陈秋卷着被子,侧身睡着,一条手臂搭在被子外面,倒是方便了任驰宇用血氧仪夹他的手指。他的血氧还是在96,很稳定,于是任驰宇把他的手臂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下睡觉了。
  莫澄秋被困在冗长繁杂的梦中。
  他回到下午那片原始森林里,独自背着沉重的行囊,穿行在窄窄的路上。
  四周古树的枝丫,像是一双双枯手,求救似地伸向他。
  树皮上有扭曲的眼睛与嘴巴,仿佛蒙克的油画《呐喊》。
  女人尖细哀戚的哭声从树林深处传来。莫澄秋越走越快,甚至奔跑起来,想要把她摆脱在身后,但脚步沉重,心跳混乱,肺部隐隐作痛,快要喘不上气。
  一只报丧的黑乌鸦落在他前方的道路上,大大地张开鸟喙,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莫澄秋猛地刹住脚步,转头又往树林深处跑。所有的树,嘴巴都吐出女人和婴儿的哭叫声,所有的树枝,都扭曲着伸向他。莫澄秋绝望地意识到他离不开这片树林,他将被困死在里面……
  澄秋。
  澄秋,醒醒。
  好了,没事了。
  莫澄秋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放大,呼吸心跳急促,全身忍不住地颤栗,张着嘴大口大口地抽气。
  任驰宇睡得浅,半夜起来又测过一次血氧,也是令人安心的96。可到了后半夜,他被陈秋惊醒,发现他脸色很痛苦,喉咙里发出哭一样的声音,显然是在做噩梦。
  一个人做噩梦的时候,最好不要叫醒他。任驰宇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陈秋脸色惨白,睫毛鸦黑,被冷汗浸湿,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安地抖,带着睫毛也乱颤。他像一个溺毙者,竭力扬起脖子,颈线拉长,显得尤为脆弱,但还是无法从噩梦中浮出水面。他丝毫没有平复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惊恐,再这样下去就要喘不上气了。
  梦到什么了?怕成这样?
  任驰宇推了推他的肩膀,俯下身凑到他耳边,道:“陈秋。”
  他的动作和声音都很轻,以免陈秋醒来时又受惊吓。但陈秋显然在噩梦里陷得很深,对外界的干扰毫无反应,任驰宇稍稍加了点力气,拍了拍他,道:“陈秋,醒醒。好了,没事了。”
  莫澄秋的意识逐渐回笼,目光聚焦起来,他抱着被子坐起身,看到房间里的墙壁、沙发和电视机。
  他走出来了。他在雪山下的村庄里,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没有人在哭,没有人在求他救命。
  好了,没事了。
  莫澄秋慢慢呼出一口气,胸腔一点点陷下去。
  他转头,看到任驰宇抿着唇,深刻的五官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沉默而担忧地看着他。
  糟糕。莫澄秋心虚地移开视线。这么狼狈,又被看到了。
  任驰宇也暗道糟糕。他想起来睡前放了卡瓦格博山难的纪录片。这个人噩梦不醒……该不会是被纪录片吓的吧?
  两人各自心虚,一时无话,任驰宇又拍了拍他的背,不太自然地安慰人,道:“醒了?都多大了,还跟小孩似的。”
  莫澄秋回想起梦中的景象,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猛然抓住任驰宇的手臂,低着头道:“可不可以……”
  他声音太轻了,又说得很含糊,任驰宇没听清,凑过去靠近他,问道:“什么?”
  莫澄秋破罐子破摔,腆着脸皮道:“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1. 卡瓦格博纪录片


第14章 Day5
  陈秋垂着头,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任驰宇想起下午时在树林里见到他时,脸色差得要死,眼神空空洞洞,神情一派恍惚,想必现在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平时挺冷静挺独立,甚至有点生人勿近的一个人,怎么受了惊、做了噩梦,就像被夺舍了一样?
  任驰宇想不通,但看他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往他身边靠了靠,抬起手臂,道:“行啊,抱吧。”
  莫澄秋立刻伸手,环住他的后背,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像是个吸食活人生气的孤魂野鬼。但也没办法,他太害怕了。之前每次噩梦,他都急切地渴望有人能叫醒他,告诉他没事了,会过去的,如果有人能给他一个拥抱,那就更好不过了。
  任驰宇身上当睡衣穿的T恤半旧不新,带着洗涤剂的淡淡馨香,透出微热的体温,形成一股很令人安心的味道。莫澄秋紧紧闭着眼睛,心跳和呼吸一点一点缓和下来,脸上的温度却一点一点上升了。
  神志清楚了,他就觉得这太丢脸了,无颜面对啊!
  任驰宇也是一动都不敢动,心想自己是没对象的,随便抱也没关系。那陈秋呢?陈秋要是有对象,被对象知道了,这多不好啊。
  他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眼下情况属于是严重超纲了。任驰宇硬着头皮,抬手摸了摸陈秋的后脑勺,但下手没轻没重,把他头发薅得乱七八糟的,说:“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好点了吗?”
  陈秋放开他,道:“好了。”
  他声音有点哑,于是清了清嗓子,道:“谢谢驰哥。”
  任驰宇“啧”了一声,站起身,按了按他的脑袋,道:“我去烧点水。”
  两人各捧着一个马克杯,喝水安神。困意又涌上来,莫澄秋一边害怕再做噩梦,一边在焦虑中睡着了。任驰宇看他皱着眉毛,不太安稳的样子,在旁边守了会儿,等他睡熟了,神情放松下来,才默默舒了一口气,重新躺下。
  半夜这么一通折腾,两人都睡得很沉。
  任驰宇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摸到手机,凭着感觉挂断了电话,过了两秒,手机又响起来,很不识趣。任驰宇困得要死,接通电话,听到方知元气满满的声音:“任老板,早啊。莫莫怎么样?高反没事吧?”
  任驰宇眼睛都没睁开,半睡半醒道:“嗯,没事。”
  方知听出他声音不对,就问:“还没起床吗?这都十点半了!”
  任驰宇道:“嗯,再见。”
  他挂掉电话,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被压住了,动都动不了。
  陈秋睡觉太不老实了,像八爪鱼一样抱着他,一副很缺乏安全感的样子,脑袋靠在他肩下锁骨的位置,温热而平缓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
  然而,任驰宇发现自己也没有很老实,一只手按在陈秋凹陷的后腰上。婚礼那天,他见过陈秋穿衬衫的样子,窄窄的一截腰,可握在手里,发现比想象得更细,似乎只有盈盈一掌……
  任驰宇收住思绪,不再多想。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心里很清楚这是逾界的,于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抽回来,又挪开陈秋横在他身前的手臂,轻轻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好不容易站到地上,成功起床,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秋还是被吵醒了,坐起来,模模糊糊地问:“几点了?要起床了吗?”
  不知为何,任驰宇心跳得很快,道:“还早,你接着睡。”
  “唔。”陈秋倒回床上。
  他似乎有抱着东西睡觉的习惯,在被子里沽涌了两下,把任驰宇睡过的枕头抱在胸前,才安心睡起回笼觉。
  任驰宇在房间里愣了好一会儿。他有点想走过去,把那个枕头抽出来,但陈秋连他本人都抱过了,现在抱个枕头,又怎么了呢?
  任驰宇觉得哪里怪怪的,总之不能在这个房间里继续呆下去了,于是匆匆回了隔壁房间,洗了个澡,走到阳台上透气,今天天气一般,云层较厚,把雪山整个地遮了起来。
  他吹着微凉的风,把脑子里的事情都理清楚了,给方知回电话,跳过了寒暄,直接问道:“方知,你朋友有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啊?”方知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了?你不是说他高反,已经没事了吗?现在又是怎么了?”
  任驰宇道:“他昨晚噩梦,很像是惊恐发作。他有没有抑郁、焦虑之类的毛病?”
  方知说道:“没有吧……现在生活压力大,谁没点抑郁焦虑啊什么的,任老板你想多了吧哈哈。”
  任驰宇对他东拉西扯的回答很不满意,严肃道:“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问题,你得提前告诉我,我才能关照他。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们都负不起责任。”
  方知有苦说不出,道:“好好好,我跟你保证,他没有精神问题,不会出事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直接找他确认。”
  任驰宇松了口气,道:“行。”
  方知道:“这次真是太麻烦你了,方老板,等回来了,我请你吃饭。”
  任驰宇“嗯”了一声,他还有点想打听陈秋有没有对象,但方知太八卦了,肯定会多想,反而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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