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劫(近代现代)——皮卡由

分类:2026

作者:皮卡由
更新:2026-07-10 07:27:27

  文森特.里德。
  起笔的顿挫、收笔的弧度、以及字母末尾那道微微上挑的钩,流畅、锋利、熟悉到近乎残忍。
  里德签下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甚至都没有抖过哪怕一毫秒。
  肖淮予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只感觉视野范围内的所有文字好像一瞬间都活了过来,旋转着、扭曲着、舞动着,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撑了下桌角才勉强能维持站立。舌尖被自己咬破了,铁锈的味道和一丝尖锐的痛感让他换回了一分意识——
  不。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里德会这样对他。
  骨子里的那份固执和这两年多积攒下的温情,在绝壁边缘拉扯着他最后的理智,让他固执地、天真地对里德、对他们这段脆弱的关系抱有一分幻想——
  他决定去找里德,当面问清楚这个答案。
  肖淮予走出了总部大楼的门厅,外面是瓢泼的大雨,但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眯了眯眼睛,在模糊的视野中四处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里德。
  总部大楼的门廊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公务车,车门敞开着,有两个人正站在车门边。
  一个是里德,另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肖淮予见过他的照片,知道他是已经放权出去的老司长。
  里德站在伞下,依旧是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大衣的下摆在雨风中微微拂动,神情隐匿在黑伞透不进光的阴影里,冷峻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隔着浓重的雨幕和震耳欲聋的雷鸣,肖淮予隐约听见了老司长略带沙哑和疲惫的声音:
  “……我知道你很器重他。但你下不了手的话,换个人来做,里德,这件事不能拖。”
  然后,他看见里德微微垂首,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他的所有生路:
  “不用。”
  停顿了一瞬。
  “我亲自来。”
  “……我会让他消失。”
  肖淮予的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雨声消失了,风声消失了,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溅起水花的声音也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那几句话在他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我亲自来”。
  “我会让他消失”。
  肖淮予感觉自己的记忆已经有些错乱了,要不然怎么会在这种时刻,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句低沉缱绻的“那就在一起”?
  那个曾经托住他的后颈把他吻到喘不过气的梦中情人,和此时此刻这个亲自签署并承接了他的死亡判决的冷血长官,到底哪一个,是真实的里德……?
  他用了那么多年告诉自己,里德也许只是不擅长表达。他孤独地、执拗地一点一滴收集那些两人相处时的温馨时刻,告诉自己这就是那一丁点真心的证明。他那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心知肚明又无从言说的关系,从来不敢要太多,只要一点点的在意就够了——
  然而里德站在雨里,用最平静的声音答应了司长,会亲手让他消失。
  肖淮予的身形猛地晃动了一下,突然就想清楚了上一个问题的答案。
  都是真实的。微笑着亲吻他的,冷脸签下死亡通知书的,都是里德。
  里德可以对他好,可以纵容他的接近,可以许下“在一起”的承诺。
  但这些,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
  不可以和他肩上的责任起冲突。
  肖淮予其实早就清楚这一点的。里德就是这样的人,他早就明白,早就有心理准备。
  可是这两年半的朝夕相处,这些他视若珍宝的偏爱与亲昵,终究是让他产生了一些类似被爱着的错觉,让他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让他自以为是的摆错了自己的位置。
  里德或许在乎过他。可这丁点的在意,在组织命令和更远大的利益面前,轻飘飘得连一粒沙都不如。
  老司长已经上车走了,里德还站在原地,暂时没有回过头。
  肖淮予看着那烙印在心坎上的身影,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张湿透了的处决书。那脆弱的白纸在雨水的浸泡下开始软化、变形,上面的墨迹如同他这两年多荒谬的感情一样,慢慢模糊,慢慢消散,然后一点点地被冲刷干净。
  ……那些他视若珍宝的、独一无二的点点滴滴,原来一直都是他单方面投入的独角戏。
  原来,当真经不起一丁点现实的侵蚀。
  肖淮予的脚步动了一下,里德听见声响猛地扭过了头。
  看见那个被大雨浇透了的狼狈不堪的身影,那双湿润破碎的眼睛,里德僵在了原地。
  在这一场意料之外的对视中,这位向来算无遗策、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特别行动司副司长,罕见地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肖淮予冲着里德笑了一下。
  那笑容惨淡无比,比哭还难看。
  他的声音几乎完全被淹没在雨声中:
  “长官……你要,杀了我吗?”
  里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肖淮予却猛地向后退了好几米。
  水珠不间断地滚落下来,有一霎那肖淮予甚至想感激这场大雨,让他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分辨不明,让他和这个人的诀别看上去更加体面。
  他最后看了里德一眼——然后就头也不回的逃离了这里。


第25章 陷阱
  加拿大某不知名小镇的破旧单人公寓里,肖淮予第无数次从这个噩梦中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又梦到了那个雨夜,那个流畅锋利的签名,以及那双灰色的、他好像从未读懂过的眼睛。
  和现实不同的是,在梦境的最后,里德举起了手枪正对他的胸口。
  然后就是“砰”的一声。
  “呼!呼……”肖淮予瞬间弹坐了起来,梦境中那种子弹绞碎血肉的撕裂感甚至在醒来后都清晰可循,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死死按住心口,指尖隔着薄薄的灰色T恤掐进肉里,才能勉强缓解下那快让他窒息的疼痛。
  缓了足足快一分钟,肖淮予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逃亡一年半的时间了,可那一夜的碎片还是像鬼魂一般追着他不放,时不时地就将他拖入噩梦的深渊。无数个深夜,他勉强拼补好的、七零八落的一颗心脏都会被这个梦境再次生生撕碎。
  每次挣脱出来都不太容易。时间并没有让这道横亘在他心口的伤疤缓慢愈合,每一次重温这血与泪的过去,都无异于将那伤口重新捅开一次。
  肩膀起伏了一下,肖淮予深呼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走下床,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的一角。外面的小镇主街上,圣诞树的彩灯还在没完没了地一闪一闪,折射出旁人家庭的暖光。
  肖淮予没什么表情地松开手指,把这些不属于他的温度挡在窗外。昨天他已经确定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他已经没有继续在这里停留的理由了。
  诺尔在信里给了他一个方向——俄罗斯科拉半岛,雪山脚下的旧仓库。他说那里还有一批尚未被销毁的AM-17。
  不论这究竟是一线生机还是请君入局的无解陷阱,为了那丁点的可能性……他都必须去尝试一次。
  肖淮予动作麻利地收整好背包,然后踩着微茫的晨光,再次推门踏入风雪。
  *
  三天后。
  北极圈内的科拉半岛,是一片被极夜与苍白完全统治的死寂之地。
  威兰制药这座废弃的旧物资储备库就隐匿在这绵延的雪山坳里。肖淮予伏在覆盖了松针的雪坑里观察了半小时,发现这里确实不像什么高规格的军事单位,外围甚至连红外热成像矩阵都没开启,只有大门口两名裹着厚军大衣的值班保安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谨慎地扫描了一圈周遭的环境,肖淮予借着风雪的掩护撬开了侧面的排风窗,无声无息地摸了进去。
  仓库内部大得惊人,铁架在手电筒蓝白色的光晕下投拉出无数道狰狞的阴影。肖淮予打着手电,压低了脚步,在空旷死寂的通道里一间间搜索过去。
  走到仓库中间的位置,他看到了斑驳的铁门上漆着一串俄文:“威兰生物制药-医疗制剂留存区”。
  深吸了一口气,肖淮予抬手推开了这扇沉重的铁门。
  手电筒的光束在密密麻麻的药品冷藏架上扫过,他快步走上前,根据诺尔提供的批号挨个比对。
  而就当他找到第三个货架时——
  “咔哒。”
  一声在极度安静中被放大了数倍的金属锁舌弹开声,骤然从肖淮予的背后响起。
  紧接着,是整扇沉重铁门被缓缓合上的声音。
  肖淮予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电筒的光束“啪”地甩向后方。刺白的光晕在空气中剧烈晃动了一下,最后极其精准地定格在了铁门前那个高大笔挺的身影上。
  手电筒的边缘光晕在剧烈颤抖,那一刻肖淮予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黑发、灰眸、深灰色西服,外面套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呢大衣。
  他甚至连手套都没摘,正平静地把反锁好门的那只手收回来。
  是里德。
  肖淮予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撤了一步。
  ……果然如此。看到里德出现在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收到诺尔来信后一直盘旋在心口的疑虑终究是被坐实了。
  救命稻草般的消息,废弃的仓库,虚无缥缈的维持剂……都是引诱他前来自投罗网的陷阱。
  可是,已经走到绝境的他,除了孤注一掷地跳入这个圈套,又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么。
  他早就是里德掌心里的猎物了。
  肖淮予自嘲地笑了一下,慢慢地垂下手,任由手电筒的光束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在这一年半的逃亡里,他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某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
  “……好久不见,长官。”
  如果不算那通七十五秒的对话,这应该是两人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见面。至少应该是里德第一次见到他。
  肖淮予能察觉到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正在审视着自己,从头到脚,像是在评估着自己的状态。见里德没说话也没动作,肖淮予决定还是先问个清楚:
  “根本就没有什么未销毁的AM-17,对么?”
  里德仍然没说话。
  意料之中的沉默,肖淮予继续问:“……那句圣诞快乐,其实是你和我说的,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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