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劫(近代现代)——皮卡由

分类:2026

作者:皮卡由
更新:2026-07-10 07:27:27

  而里德不知道他这些隐秘的心思,自然也就不会给他什么回应。
  习惯了自己演独角戏之后,肖淮予开始学会安慰自己。
  这样也挺好。
  里德最喜欢的,应该是他的工作。他大概不会“喜欢”什么人。
  但是里德对他,总是有些格外关照的。所以他应该是里德最喜欢的下属……吧。
  那这样至少就算是一种“最喜欢”。
  里德是他最喜欢的人,而他是里德最喜欢的下属。里德不会对其他人产生什么类似“喜欢”的情绪,所以,再转化一下,他也是里德最喜欢的人。听上去挺公平的。
  其他的他也不敢奢求什么了。
  肖淮予就这样安慰自己,觉得维持现状也挺好。
  于是这种平衡又摇摇欲坠地维持了几个月。
  然后,在一个凌晨,被打碎了。
  *
  那一天,肖淮予事后回忆起来,都觉得自己可能是神智不清了。
  那时,他刚刚结束了一个高强度的A+潜伏任务。在布达佩斯的安全屋里昼夜不分地工作了三十二天,他终于拿到了那份磨人的情报。
  从直升机的踏板上走下来,回到基地的时候,肖淮予已经超过七十二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他本来可以在布达佩斯休息一天再归队的,但心里那股压抑不住的焦灼促使着他任务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他驻外工作了多少天,就有多少天没有见过他的长官,就有多少天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
  心脏深处那股被啃噬的麻痒感更加明显了。
  他想见里德。这个念头从任务结束的那一刻就开始疯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每一根骨头,拉扯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基地。
  走到基地大楼的时候已经接近后半夜了,但肖淮予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果不其然他长官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
  于是他走进了总部,乘坐电梯到了特别行动司那一层。
  一片黑暗的空间中,只有里德的办公室门缝里溢出一丝光线。
  里德还没走,他的办公室门还开着。
  肖淮予本来是想敲门的,但透过门缝看到屋子里的那个人时,他抬起的手瞬间僵住了。
  里德睡着了。他的身体半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撑在扶手上托着侧脸,另一只垂在身侧,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在眉骨和鼻梁下方投下浅淡的阴影,让那张平日里冷硬如刀刻的脸也柔和了几分。
  他的呼吸很轻很稳,胸口微微起伏着。肖淮予猜测,他应该本来是想小憩一会儿,结果却因为太过劳累睡了过去。
  于是——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敲门就走了进去。
  又鬼使神差地,他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长官身边。
  后来,肖淮予再想起这段记忆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他当时在想什么了,也完全不记得他是怎样从门口轻手轻脚地挪动到那张黑色皮质沙发旁边的。
  那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
  可能理智早就消散了。
  总之,他那七十二小时没睡的脑子像一团浆糊,而三十二天攒下来的思念又恰好在这一刻决堤。
  他的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然后慢慢地在里德面前蹲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十公分,近到他能数清里德垂下的睫毛,近到他能看到里德鼻梁上那道几乎看不清的细小疤痕,近到他能感受到里德平稳的呼吸。
  视线下移,肖淮予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长官那微微张开一点的薄唇上。
  理智好像已经完全离他而去了,那时肖淮予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只有一道声音——
  就一下,他睡着了,他不会、他不会发现的……
  肖淮予屏住了呼吸,闭上了眼睛,又靠近了一点。
  就一下。就一下……
  很近了。里德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脸上,他离那个人大概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而就在两人嘴唇即将相贴的时候,肖淮予敏锐地感知到了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被惊吓的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就和那双灰眸对视上了。
  那人灰白色的虹膜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某种难以分辨的光芒,里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而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他惊慌失措、呆若木鸡的倒影。
  肖淮予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那瞬间他甚至觉得他的心跳都停了。
  他应该解释的,他应该说他只是来交报告的,应该说他是太困了走神了,应该说那是一个意外——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羞耻和恐惧铺天盖地地袭卷了他。
  他的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他做出了当时的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逃走了。
  *
  那天晚上肖淮予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书桌前发呆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泛白。他的脑子天马行空地想了很多东西,想过去和里德的相处,想其他人和他讲过的里德的传闻,想里德睁开眼的那个画面……
  他试图解读当时那双灰白色眼眸里那些他读不懂的情绪。是惊讶?厌恶?抑或是什么都没有?
  想到最后天都亮了,肖淮予的精神终于撑不住了,他站了起来,试图先睡一觉。
  站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膝盖上划破了一道伤口。大概是逃跑时磕的,但他完全没印象了。他把自己摔进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昏睡过去之后,他的梦境中都还是那些混乱的画面。
  接下来的几天,肖淮予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用完了这辈子所有的借口。发邮件说身体不适,请了三天假。诺尔都打电话来问他怎么了,因为肖淮予除了受伤以外,几乎从不生病。
  可他总不能躲一辈子,第四天的时候,他不得不去交任务报告的补充材料。
  站在里德的办公室门前,肖淮予做完了这辈子全部的心理建设,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多少次,才终于敲响了那扇门。
  “进来。”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声音。
  肖淮予推门进去,把总结报告放在办公桌的边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手不要抖得太明显:“长官。……任务报告。”
  里德“嗯”了一声,伸手拿过报告,翻开,垂眼扫了几行。看了大约半分钟,他合上文件,抬眸看了肖淮予一眼,然后问:
  “你生病了?”
  肖淮予想过很多里德可能会和他说的话,比如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呵斥他下不为例……但怎么都没想到,里德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慌乱地回答道:“嗯……对。但已经没事了……”
  当着里德的面撒谎,他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好在里德没有多逼问他什么,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回去吧。好好休息。”
  得到许可,肖淮予几乎是逃出了那间办公室。
  倚靠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肖淮予努力平复着自己失控的心跳,脑中仍然是一团乱麻。
  里德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提。就好像……那天晚上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肖淮予知道不是。这一次绝对不是他的幻觉——他真的差一点就亲上里德了,而且还被里德发现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肖淮予应该感到庆幸的,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毕竟,里德没有让他难堪,没有质问他,没有给他处分,没有用那种审视犯人的目光盯着他让他解释自己的行为。这应该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宽容了。
  可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难过呢?
  里德什么都不说,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件事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一个下属趁他睡着的时候想偷亲他,他甚至懒得追究。
  因为不在乎。因为无所谓。因为那个人是谁都可以,或者是谁都不重要。
  又或者说,里德在用这种不回应、不提及、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方式表明自己的态度?隐晦地警告着他,不要再痴心妄想,不要再有什么越界的行为?
  所有的恐惧、羞耻、愧疚、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全部落了空,沉甸甸地坠回他自己心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肖淮予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把那点莫名其妙的酸涩压下,推开消防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他加入SOD以来最煎熬的一段日子。
  他依然想见里德。但他又不敢再见他。
  他不再主动去里德的办公室,任务报告拖到最后一天不得不交的时候再交,到后面甚至把这些工作都交给诺尔完成。只有在里德明确叫他去当面汇报的时候,他才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很痛苦。想接近却又不能接近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快要被割裂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他只能一直忍耐。
  忍耐明明是他最擅长做的事,可这一次,肖淮予觉得好难、好难。


第21章 是我没有教好你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一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圣诞节。
  那一天肖淮予没有在出外勤任务,但和上一年一样,他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诺尔邀请过他去他家里过圣诞节,但被肖淮予拒绝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去打扰人家,也可能是单纯地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
  于是他就在训练场馆中消磨了一天的时间。场馆中只有他自己,只能听见拳头和沙袋碰撞时的闷响,或者子弹破膛而出时的爆破声;只有冰冷的器械和他作伴。
  他本来是想要借助这种高强度的体力消耗来让自己那些停不下来的思绪平静下来,但这一整天的训练下来,除了让他浑身的肌肉酸痛无比以外,似乎没有取得什么其他的效果。
  越想要停下来不去想什么,偏偏他的大脑就越去想什么。
  终于,指针快指向晚上七点的时候,肖淮予放弃了这种无谓的消耗,决定先回宿舍。运动没用,也许睡一觉会好一点。
  背着背包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在门前的自动贩卖机前停留了一下。
  看着玻璃门里整齐摆放的一听听啤酒,肖淮予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投币买了几瓶。
  他很少喝酒。加入SOD之前是碰都没碰过,成为探员之后也只有在任务需要的场合下才会应付性地接过香槟杯。
  但他这会儿想试一试——也许酒精能暂时让他什么都不想,好好地睡一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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