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近代现代)——这木已成舟

分类:2026

更新:2026-07-09 07:04:25

  多吉轻瞥了他一眼,转头继续和客人说着什么。
  太尴尬了吧。纪旭揉着额头低下头,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这么早起床?为什么要打瞌睡……
  “给。”一瓶水出现在他视野里。他抬头,是多吉。
  多吉:“喝点水,清醒点。等这边合同签完,我们就走。”
  “哦。”纪旭拧开喝了两口,凉水划过食道落进胃里,被这么一刺激,昏昏沉沉的头还真清醒了半分。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是很标准的藏语,但纪旭听懂了——是多吉的名字。
  多吉看向纪旭,似乎是在确认他真的不困了,才转身走过去:“来了。”
  “多吉——”纪旭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好听。真好听。
  ---
  等多吉忙完,已经快九点了。
  屋子里,他把最后一份合同递过去:“这段时间没事别找我。”
  次旦接过,看向远处副驾驶里玩手机的纪旭,没好气地瞥了多吉一眼,语气酸溜溜的:“知道了知道了,小少爷真是大方。”
  他凑近几分,好奇地问:“给了多少呀?”
  多吉没抬眼,比了个“五”。
  “五千?”
  多吉没说话,从桌上拿起钥匙起身。
  次旦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朝多吉的背影无能狂怒:“多吉,你他妈真不要脸!”
  多吉头都没回,朝远处的越野车走去。
  次旦牙都快咬碎了。五万!什么都是纪旭的,多吉除了开车带个人,什么都不做,收五万?
  真是不要脸。
  ---
  车辆跟随车流缓缓驶出拉萨。周围的街景渐渐消失,沿着拉萨河谷行驶,两岸山体苍茫辽阔,天空高远。
  几辆车从后方超过去,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纪旭趴在车窗上,感受风从脸上吹过,头发在风中胡乱飞舞。多吉开得不快,他能清晰地看到路边野花的颜色、树干裂开的树皮、石头上的裂痕、远处展翅的飞鸟。
  这一切对纪旭来说都十分新鲜。从小生长在高楼大厦里的城市孩子,连很多人嘴里的“老家祭祖”,也是在冰冷的祠堂里完成的。他唯一接触真正大自然的方式,就是动物园和绿化完美的公园。
  在那种地方,没有人会想到真正的大自然是什么样——不是修剪整齐的花艺,而是自由疯长的枝丫;不是供人欣赏的动物,而是潇洒肆意的天地。
  时间还早,太阳不算刺眼。纪旭忍不住伸手去够越飞越近的鸟,一声警告从身后响起。
  “别把手伸出去。”
  纪旭缩回手:“我没有。”等他重新抬头时,飞鸟已经从车顶快速掠过,飞向远方,他只捕捉到一丝尾巴。
  他有些遗憾地关上车窗,靠在座椅上,安静地望着眼前不断后退的景色。
  多吉余光瞥了一眼:“时间还早,扛不住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要。”纪旭拒绝。他伸手从后座够到相机包,但没有拿相机,而是从旁边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大疆——那是上次逛街时买的。
  他开机,镜头旋转,随手调了几下,屏幕上出现自己的脸。他按下录制键。
  “今天是2027年4月20日,天气……晴。现在是在拉萨到林芝的路上。”他笑眯眯地转动镜头,对准多吉,“这是这次和我一起的朋友——”
  他把相机举高,把两个人框进画面。
  多吉冷冷瞥了一眼镜头:“多吉。”
  纪旭举起手比了个耶,看向镜头里冷脸开车的多吉,轻唤一声:“多吉——”
  多吉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比了个耶。
  画面定格。
  纪旭放下相机,窝在副驾驶检查素材。
  视频放得很快,没多久就播完了。视频的最后是那张照片——他笑脸盈盈地仰头比耶,多吉单手握住方向盘,伸出另一只手学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纪旭总觉得,多吉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但又像是光影打上去的错觉。
  他拿出手机对准视频拍了一张,然后举起手机晃了晃:“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多吉:“无聊。”
  但在纪旭看不见的角度,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第40章 心软
  纪旭是有些不开心,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看见多吉和别人站在一起,忽然觉得那画面碍眼极了。想把手上的东西扔在地上,想发脾气,但他忍住了。
  他把这归结于他又发病了。
  就像曾经他拥有过一只很喜欢的布偶猫,他把那只猫捡回来,认真照顾,让它从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变成一只白白胖胖身价翻了几倍的猫,但那只猫却更喜欢隔壁偷偷摸摸给他喂零食的小孩。
  他不喜欢那种属于自己的东西看向别人,不喜欢这种失控。
  但多吉不是东西,也不是动物,不是他的所有物。
  房间传来哗哗的水流声,纪旭泡在浴室里,热气翻涌,洗去了今日的疲惫,但没洗去心中的那股烦闷。
  他伸手拨动飘在最上面的泡泡,泡泡在他拨动下渐渐散开,他看见自己手腕上那块手表。
  这块手表似乎很久没响过了,远在广州的那位也许久没有打电话来了。本该高兴的,但他心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个男人的容貌,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心中那股烦躁的火苗越蹿越高。
  他起身冲掉身上的泡泡,裹上浴巾走出浴室。
  酒店不算高,对面楼层闪着细细密密的光,细碎的光点像针一样扎眼睛。室内只开了一盏小灯,昏昏暗暗。纪旭靠坐在阳台边,腿上搁着笔记本,浅浅的光印在他脸上。
  上面是今天拍下的所有素材。
  按照以往,他应该把每段需要的素材整理、剪辑、命名,方便后续查找。但今天,他却看着屏幕发起了呆。
  窗户没有关,夜风穿过纱窗,落在他单薄的身上。浴袍尾部还带着淡淡的湿气,被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咬住后槽牙,起身把窗户关上,转身去行李箱里翻找东西。
  他在找药,找那瓶从到拉萨就没服用过的药。
  他把行李箱整个角落都翻了个遍,却不见那个小小的药瓶。心中那股火越烧越旺,烦躁的心情愈发明显。他把手里抱着的衣服用力一扔,一口咬上了手背。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纪旭顿住,牙还嵌在手背的皮肉里。他偏头看向门口,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两声,然后是多吉的声音,闷闷地隔着门板传进来:“纪旭?你睡了吗?”
  他没应声。手背上已经咬出一圈泛白的牙印,他松开嘴,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门外安静了几秒。他以为多吉走了。
  然后钥匙刷卡的声音响起来——多吉有他房间的备用卡,因为害怕纪旭忘带,多吉就专门去前台帮他多要了一张。
  门开了。
  走廊的光斜斜切进来,多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天穿过的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见纪旭坐在一摊翻乱的行李中间,浴袍松散着,手背上那块带着淤青的牙印,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多吉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笔记本屏幕的光和窗外对面楼层的零星灯火。
  多吉蹲下来,伸手去够纪旭的手腕,想看他咬的地方。
  纪旭把手缩了回去。
  “没事。”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多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安静的目光让纪旭更烦躁了,那种被看穿的烦躁。
  多吉总是这样,不怎么说话,但好像什么都看得出来。
  “我找东西。”纪旭别过脸,弯腰把扔出去的衣服捡回来,动作刻意放得很慢,“你回去睡吧。”
  多吉没动。
  他蹲在那里,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行李,又看了看纪旭的脸,半晌才说:“你手在抖。”
  纪旭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他想控制住,指尖根本不受控制,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知道是因为冷,因为烦躁,还是因为多吉蹲在他面前。
  “我没吃药。”他说,语气很轻,像是承认什么,又像只是陈述事实。
  多吉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抓他的手腕,而是把散在旁边的一件外套拿起来,搭在他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药长什么样?”多吉问。
  纪旭抬起眼看他。
  昏暗中多吉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映着屏幕的光,很亮,很安静。
  “我不记得了。”纪旭说。
  “那你带着吗?还是说要我去买?”多吉问。
  纪旭一把把身上的外套扔在地上,“我不知道!”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他想发火,他想大喊大叫,但他不想在多吉面前。
  他蹲在地上,抱紧自己,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是不想我看见你。”多吉问,“还是你不想看见我?”
  纪旭没说话。
  多吉也没继续问,他已经知道纪旭口中的答案,他从地上捡起那件外套,轻轻盖在纪旭身上,他蹲下,和他齐平,轻轻掰开纪旭捂紧的手。
  指尖已经牵进肉里,血淋淋的,多吉没有着急清理伤口,他抬手摸了摸纪旭毛茸茸的脑袋,问:
  “药长什么样?”
  “一个白色的小瓶子。”纪旭声音闷闷的,“我不记得放来哪里了,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
  “我知道。”
  多吉点了点头,开始帮他找。
  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吃、什么病、药去哪里了。
  只是安静地翻找,把纪旭翻乱的东西一件件理顺。
  纪旭蹲在那里,抬头用余光看见多吉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别过脸,咬住了嘴唇。
  这一次不是因为烦躁。
  药最后从行李箱后面的小包里翻出来,多吉从柜子里拿出杯子接了一杯水,指尖隔着玻璃杯,确认温度后才走回去。
  纪旭还蹲在那里,心中郁闷的情绪并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复杂的情绪。
  难堪,尴尬,窘迫,羞耻混合,纪旭十分不想面对,如果可以,他现在想变成小老鼠,悄悄摸摸跑走。
  事与愿违。
  一片阴影投下,一双鞋出现在他眼前,多吉蹲在他面前。
  “几片?”
  纪旭:“……两片。”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