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误（近代现代）——禾言言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眉眼间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压迫感有点重。重到让我不太敢直视他，让我想往后退。
　　我咳嗽一声，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沈眠？”
　　他回过神来，眨眨眼睛，颜色还是深的，没变回去。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往我面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
　　“你今天真好看，梁迟。”
　　声音压得低，飘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向后靠了靠，拉开了距离。椅背抵着我，没地方退了。我梗着脖子，说：“嗯、呃、谢谢你。”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目光如有实质，一点一点描摹着我的五官。
　　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然后视线往下滑，滑在我脖子上的蕾丝带子上，最后到我裸露出来的锁骨上。
　　蕾丝带子绕着脖子一圈，软软的，薄薄的，什么都遮不住。我的锁骨就那么明晃晃露着，在他目光下发烫。
　　“平常在学校你都不这样打扮的……”他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我妈喜欢我这样穿……”我干巴巴解释。
　　他的喉结快速滚动两下。
　　滚得明显，喉结上下滑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涌动。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帘，嘀嘀咕咕的。
　　“我也喜欢。”
　　我假装没有听到，转移话题：“沈眠，你的眼睛颜色还会变色吗？我好像看到了。”
　　他微微偏开头，额前大片碎发垂落遮住眼睛，再转回来时，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没有啊，可能是光线的问题。”
　　光线的问题？
　　我盯着沈眠的眼睛看了两秒，他的眼睛现在又变回浅蓝色了，清澈透亮，像两汪浅浅的湖水，刚才深沉的压迫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吗。”我说。
　　“是啊，包厢里灯光太暗了，你看错了，会变色的眼睛多漂亮啊，可惜我眼睛不会变色。”他点点头，笑得人畜无害。
　　我没再追问，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茶杯。茶水是温的，飘着几片茶叶，浮浮沉沉，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落在我身上，但我不敢抬头。
　　“梁迟。”
　　“嗯？”
　　“你平时穿成这样，那个Alpha见过吗？”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笑眯眯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没有。”
　　“那他要是见到了，会不会更喜欢你？”他歪着头，语气天真无邪，“毕竟你的脸这么好看。”
　　“我不知道。”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什么都没说。
　　几个阿姨还在聊，什么谁家的孩子订婚了，谁家的孩子考上研究生了，谁家的孩子出国留学了。我妈的声音夹在里面，笑得很大声，说我家小迟还小呢，不着急。
　　沈眠忽然伸出手，手指碰了碰我锁骨旁边的蕾丝带子。他指尖凉凉的，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浑身一抖。
　　“这个，”他低着头，盯着那条带子，“很衬你。”
　　我往后缩躲开他的手，他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自然垂在身侧。
　　“沈眠。”
　　“嗯？”
　　“你说过我们做朋友的。”
　　他眨眨眼睛：“对啊，我们是朋友啊。”
　　“那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我看着他无辜的脸，那句“能不能别这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太好看了。
　　好看到让人没办法对他说重话，让人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会伤害他，让人明知道他是在装傻，却还是不忍心戳穿。
　　“没什么。”我说。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
　　“无聊吗？”他问我。
　　我微微蹙眉。他的声音继续响起：“在这里待着无聊吗？我知道附近有一个夜市，里面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我带你去好不好？”
　　“不太想去。”我说。
　　“去吧去吧，”他抓着我的手臂，手指收紧，睫毛微颤，看起来楚楚可怜，“我想去，那里有好多好吃的，我好想吃。”
　　“我真不想去……”
　　“好吧，我不强迫你。”他松开我的手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什么朋友，只有你一个真正的朋友的……”
　　“之前Omega朋友嫉妒我，总想在背后陷害我，给我穿小鞋。Alpha朋友千方百计想占我便宜。也没有Beta敢来跟我交朋友，怕被人说闲话，怕被其他Alpha盯上。”
　　他垂下脑袋。
　　“好像每一段友谊都是我主动的，可是最后受伤的也都是我。梁迟，我对你真的很真诚……”
　　他的声音软乎乎的，那副样子像是被人丢弃的小动物，可怜巴巴的，让人不忍心多看。
　　我明知道不应该给他任何后路，但我心就是软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咳咳，陪你去行了吧。”
　　“真的吗？”
　　“真的。”
　　他抬头看我，眼睛又大又亮，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激动地伸手环住了我的脖子。
　　动作太快太突然，我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前倾了一点，他的嘴唇碰到我的耳廓，软软的，鼻息也喷洒到我的耳朵上，热热的，痒痒的。
　　他的手落下来，其中一只按到了我后颈的腺体。
　　按得很准，不偏不倚，正正贴在那个地方。隔着薄薄的皮肤，我的腺体在他掌心跳动。
　　我瞳孔剧烈一缩，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拉一下，尖锐撕破空气。
　　四周的议论声短暂停止。
　　所有阿姨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我和沈眠两个人身上。我妈看着我，很担心，询问我怎么了。
　　我拉着沈眠的手腕，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和沈眠要去附近的夜市玩，我太开心了。”
　　我妈松了神色：“别跑远，玩够了记得回来，晚了的话给我打电话。”
　　我七上八下点点头，拉着沈眠的袖子就往门外跑。
　　等真正跑出了餐厅门口，迎面扑过来的冷风激得我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梁迟，你好像是一个有腺体的Beta。”
　　后颈还在发烫，被他按过的地方像是被烙了一个很深刻的印子，又热又疼。
　　“你在说什么啊，Beta会有腺体吗？”我嗓子发干。


第14章 那就偷偷的
　　“对呀？Beta没有腺体，但是你有啊。”
　　“那不是腺体，”我狡辩，抱紧手臂把自己裹紧，“而且我也没有腺体……”
　　他慢悠悠伸开修长漂亮的手指放在鼻子前，鼻翼轻轻耸动，他闻了闻，嘴角上扬，翘起一个弧度。
　　“玫瑰味的哦，我闻到了。”
　　“你也不是玫瑰味的吗？”我转过身，抱着胸，死不承认，“可能是你沾上你自己的了。”
　　他耸耸肩：“可是味道不一样啊。”
　　他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
　　遮住胳膊的袖子过于宽松，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翻卷，露出了一大片淤青。
　　青紫色的，一大片，从手腕蔓延上去，消失在翻卷下去的袖口里。
　　下一秒他放下手，手指垂落在身侧。袖子往下翻卷过来，遮住胳膊，挡住淤青。我不清楚刚刚是不是看错了，画面太快，像阴影又像幻觉。
　　我这才发觉他今天穿得很严实。
　　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中长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点点侧脸的轮廓。他站在阴影里，周身似乎散发着一股很重的戾气，跟学校里的那个沈眠判若两人。
　　压迫感太足了。
　　有那么一瞬间，让我怀疑他是不是也是装的。
　　Alpha装Omega……
　　“梁迟，你别怕，”他忽然开口，“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是Omega对不对？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他双手搭在一起，畏畏缩缩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缩进阴影更深处。
　　“你真的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就是太开心了，我开心坏了，看到你能够陪我出去我真的开心坏了。我真的没有朋友的，只有你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会说出去的，真的。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很急，因为急于辩解，后几句话带上了哭泣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很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乖小孩子偷吃一块糖果被发现后惊慌无措地认错一模一样。
　　我叹了口气：“没有讨厌你。”
　　虽然你真的有点过分了，但是我也真的讨厌不起来。
　　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他垂下脑袋，额前的头发垂落下来更多，遮住整双眼睛。他哭了，肩膀轻轻颤抖，胸口微微起伏。
　　他抬起手臂，悄悄抹眼泪。
　　我走过去，伸手勾住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很窄，薄薄的，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我真的没有怪你，别哭啊。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买……”
　　他抬起头看我，脸颊湿乎乎的，泪水滑落到下巴上，在下巴颏上汇聚成水珠，摇摇欲坠。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我大人有大量，不欺负任何人。
　　最低级的无品级和最高等的至尊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凡躯肉体而已，不一样的只有体内的那套与生俱来且无法改变的腺体。
　　我永远遵循人人平等，虽然这个世界并不这么认为。
　　我抬手，用袖子去擦他下巴上的泪珠。
　　因为情绪波动，他身上的信息素溢了出来，弥漫在周围。玫瑰味的信息素夹杂着另一种信息素，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我努力嗅了又嗅，真的分辨不出来另一种味道是什么。
　　他倒在我怀里，小声抽噎着。
　　我跟安慰小孩那样捋着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嘴里也念念有词，让他别哭，不怪他什么的。
　　他比我高了那么多，瘫在我身上哭起来，看起来真的有些滑稽了。路过的人可能会以为是我把他欺负哭的。
　　“不怪你了，”我说，“怎么一直哭？别哭了……”
　　是因为我不是Beta，而是一个Omega，让他的爱情幻想梦破碎了吗？
　　生而为Omega，我很抱歉。
　　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他接过去，一边擦眼泪，一边抽噎：“梁迟，你的秘密我替你保管，我谁也不告诉。你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我特别喜欢的、唯一的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