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玄幻灵异）——兰屏

　　师父没什么表情，问：“什么事？”
　　乐斋真人看了看我。师父说：“直说。”
　　乐斋真人看了眼有点局促的我，笑着点头：“让相思知道也好。妖族那边不太安稳，锁魔塔不能再出状况，我来看看。”
　　我一直以为锁魔塔只是个没有根据的传闻，就和秘境洞府一样，修士们总是喜欢幻想这些。但竟然真的有这个东西？而且看乐斋真人的意思，师父负责看守？
　　师父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一直到不青山偏僻处的一个山崖才停下来。他和乐斋真人分开站在两边，同时开始双手结印，打出两道黑白印记，衔尾咬在一起，转动起来。眼前景象忽然开始变化，原本不青山的竹林树影像一幅画卷上的景物，开始发皱，水纹一样波动着，变得模糊难辨。与此同时，我感觉一阵眩晕失重，眼前已经完全换了片景色。
　　还是那座形状熟悉的山，现在上面的却不是我熟悉的梅林和竹楼，而是耸立着一座漆黑的尖塔。塔有十三层，越往上越窄，外面缠绕的符文锁链也越多。最顶端的那一层完全看不见塔本身的模样，全都是符咒法器，散发着血腥可怕的气息。和魔族打交道那么久，但我从没感受过这么强烈恐怖的魔气，还有浓郁到要滴出来的煞气。
　　师父说：“钥匙你我各执一半，没有你我进不来，你却还是不放心。”
　　乐斋真人说：“只是身为掌门，职责之内的事情罢了，师弟怎么会这么想？”他脸上的笑容温暖和煦，侧头看我，“这里关押了十二位地魔和一位天魔，是沧浪剑宗的禁地，待会儿进去后，师侄可要跟紧我。”
　　我看了眼师父，他面无表情没吭声。我应了声“是”。这里魔气和煞气逼人，靠近乐斋真人后确实好过许多，呼吸都顺畅了。他们重复之前的动作，打出了另外两道黑白不同的印记，第一层的石门张开了血盆大口，用无边黑暗迎接我们。
　　修为到相当于元婴的地魔阶段，魔族就能自由变换外貌了。我一路上见到的魔族大半都是天生的魔，男性高大俊美，女性柔媚动人，只是对着我们疯狂怒吼的模样太过恐怖。乐斋真人像完全听不见看不见，逐个检查了阵法的纹路、禁制的完整，一丝不苟。
　　一直到了十三层，乐斋真人才再次开口：“这里关押的是魔族四大天魔之一，无极魔宗的他化自在天子魔。”
　　我睁大眼：“他不是在无极魔宗天魔殿吗？怎么会在这里？”我去魔族的时候，听说的可是这位唯一人族修成的大天魔，坐镇无极魔宗，很多年没有外出了。大家都说，他是在摸索渡劫飞升的门槛。
　　乐斋真人说：“那只是无极魔宗安抚人心的幌子。”
　　这位当世有数的强者被无数锁链穿透身体，牢牢困在阵法中间，而真正将他钉死的，是左胸正中穿心而过的一柄锈迹斑斑的剑。他头发很长很长，看起来几十年没有修理过，蓬乱地遮着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活的化神强者，忍不住靠近了两步，被师父一把拦住。“别靠近他。”
　　乐斋真人说：“魔族的天魔永远是四位，各司其职，上一位没死，新的就不可能诞生。无极魔宗找了他很多年，魔族帝子帝释天多次潜入镜州，也是为了寻找他的踪迹。”
　　我问：“是为了迎回他还是……铲除他自己上位？”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这次连乐斋真人都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检查了一番。他说：“只要他胸口的北冥都天剑还在，即使其他禁制全都失效，他也不可能脱困而出。”
　　我看着那柄锈迹斑斑的剑，心惊肉跳。这竟然是沧浪剑宗镇宗之宝，初代掌门的佩剑，北冥都天剑。初代掌门渡劫飞升，他的佩剑留在本界，代代相传，但少有人见过，原来竟在这里。
　　乐斋真人看了那毫无声息的人影很久，忽然一步步靠近。师父皱眉，冷声说：“想死？”
　　乐斋真人微笑着回头：“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这位天子魔长什么模样呢。”他一直走到魔头旁边，手指伸出，缓慢地拨开魔头的头发。师父的脸绷得紧紧的，身体也僵硬极了。我莫名其妙受到感染，也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杂乱的头发慢慢拨开，乐斋真人没有出事，魔头也没有睁眼，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只是一张平淡普通的面孔，闭着眼睛，像死去了一样。
　　乐斋真人仔细看了很久，才松手，微笑道：“原来化神天魔长这样。”师父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脸上还是很冷淡：“看够了就快走。”
　　乐斋真人说：“沧浪剑宗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化神强者了。”
　　师父的声音冷冷的：“如果你也想变成傀儡化神，一剑杀了他，你去做天子魔。”
　　乐斋真人问：“如果宗门遇到危险，你会出手吗？”
　　我不明白乐斋真人为什么这么问，师父作为沧浪剑宗的长老，这也是他的宗门，他怎么可能不出手？但他们之间的交集显然比我能明白的要多得多。
　　师父说：“我答应过他。”
　　乐斋真人点点头，说：“告辞。”又看看我，“下次再邀师侄小聚。”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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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浪剑宗最近的氛围和平时不一样，在外的弟子全都被召回，闭关多年的长老也全都出了关，巡视宗内的小队每天有好几拨。
　　我遇到应召归来的殷闲，他说妖族边境近来很不太平，妖王召集了各族，恐怕大战将起。我们匆匆聊了几句，又各自心情沉重地去忙了。我还特意去找了一下阮弃的下落，却听说自从长生逃走，他就再也没在宗门里露过面。我隐隐觉得不安，却只能暂时放下。
　　师父告诉我：“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只管守在锁魔塔外面。妖王和我修为伯仲之间，只要锁魔塔不被攻破，战局不会一边倒。”
　　我说：“弟子必然死守锁魔塔。只是妖族这次的目标是什么？”
　　师父忽然抬头，目光穿透空间，盯住某一处。“你马上就知道了。”
　　护宗大阵忽然亮起，淡蓝色的护罩笼罩整个宗门。一道滚雷一样的老者声音响起：“明河小儿、乐斋小儿，别来无恙！”
　　师父的声音淡淡的，却同样传得很远：“你居然还苟活着。”
　　我和沧浪剑宗所有金丹以上能凌虚御风的修士也都密密麻麻站上半空，看见宗门外面已经全是妖族，有的有十几米长，拖曳着长长的蛇尾，有的背上满是鳞片，扑到护宗大阵用尖利的牙啃咬着，还有顶天立地的巨人，捏着巨锤，在其他原型各异的妖族中缓慢地踏着步。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老者，皮肤长满了衰老的斑纹，几乎不像一个半步化神的强者。他额上鼓着一对角，其中一只从根上被人砍断了。
　　乐斋真人站在最前面，温声说：“妖王携众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妖王说：“老夫此来是要讨个公道！善成历一千九百七十五年，我妖族境内，火鹰一族忽然满门被灭，只留下一个遗孤。现在已查明，是明河干的！交出明河，老夫保证绝不动其他人！”
　　众弟子一片哗然，纷纷看着师父。
　　乐斋真人说：“即使您是前辈，也不可污蔑我宗长老。沧浪剑宗门人绝不受侮辱！”
　　妖王说：“你倒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长生，告诉他们证据！”
　　长生应声踏前一步，站到了众目睽睽之中。或许别人都没有注意，但我在万妖群里第一眼就看见了他，一身红衣，脸上的表情像万年不化的冰山，冷漠得透骨。
　　长生说：“灭我火鹰族满门的人，用的是幽冥焰和炼天炉，是当年合欢真人的本命法宝，而贵宗明河从前正是合欢真人的仆从。”
　　沧浪剑宗有人说：“光凭这个就说是明河长老干的？找架打是吧！”
　　长生面无表情，继续说：“合欢真人被沧浪剑宗俘虏后，两样法宝不见踪迹。后来又重新出现在玄州无极魔宗一个弟子身上，那名弟子和明河长得一模一样！”他挥袖放出画像，被放大的画像浮在空中，清晰到纤毫毕现。画上人有一副好相貌，眼眉唇鼻无一不美，只是邪气横生，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手上沾满鲜血的亡命之徒。最重要的是，确实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
　　我终于站出来开口说：“世上人数亿亿万，长相相似的人又何其多。如果要根据容貌定罪，那我也该被指控，说是我做的。”
　　长生的目光笔直刺向我，又恨又怒。我侧了侧头，不看他，朝乐斋真人的方向拱拱手：“请掌门真人明鉴。”
　　乐斋真人说：“这些还不能算是证据。”
　　长生说：“有一门功法，可以让元婴离体，变成第二分身。你敢不敢把你的元婴放出来让大家看一看！”他盯着师父，厉声道。他手里出现一个卷轴，“这是我从明河那里拿到的卷轴，记载的正是这门用元婴炼分身的法门！”
　　师父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很淡很稳：“本座早年前往玄州除魔时，元婴受损不能外放，这是举世皆知的事情。”
　　有按耐不住的弟子开口：“凤长生！你当年跟在明河长老身边学艺，却偷走长老的功法反咬一口！你这种恶毒小人，说的话谁敢信！”
　　“对！叛徒！”“敢污蔑剑仙，杀了他！”“……”沧浪剑宗和妖族本就势不两立，当年长生在宗门的时候就有很多非议，现在他把矛头对准沧浪剑宗，弟子们都群情激愤，恨透了他。
　　长生说：“你明明就是故意制造元婴受损的假象，让第二分身作恶！”
　　师父轻飘飘落到人群最前方，和乐斋真人并肩而立。“本座行事，问心无愧，无需自辩。何况妖族非我族类，相见决生死，何须多言？”他一伸手，玉京剑落在掌中，“想杀我，就出招。”
　　长生的脸扭曲起来，他猛喝一声，两边一触即发，人海和妖海立马交融，拼个你死我活。
　　我站在不青山巅，看见满天满地的厮杀，法宝和剑诀到处乱飞，人头和鲜血也胡乱洒落，泉一样的鲜血泼护宗阵法的淡蓝色护罩上，几乎跟沧浪江水一样多。
　　护宗大阵在颤抖，修为较低的弟子全体盘坐在山门前，咬着牙输出灵气支撑法阵，保护宗内千千万普通人。我也咬咬牙，转身去锁魔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战场，而我的战场在这里。我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禁地交给我，但为了沧浪剑宗，我也绝不会后退一步。
　　似乎是有感于外面的杀戮，平日里黯淡平静的锁魔塔今天格外活跃，魔族的嘶吼声在塔外也能依稀听见。我等了很久，才见到第一个人。是师父，他身上满是鲜血，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下一秒就要跪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