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近代现代)——金迈奇

分类:2026

作者:金迈奇
更新:2026-07-05 07:53:51

  梁叙之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先开了口:“目前看,王喆是自己走的,其他几个核心研发我已经谈过,没有离职意向。”
  左志平看着他,等下文。
  “秋季新品的定稿,他手里那版是三个月前的。真正的图纸在服务器。”梁叙之语调很缓,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归档的事,“他带走的两个师傅,就算回来我也不会要,这个损失我认,供应商的问题,最迟三天内解决。”
  左志平沉吟片刻:“竞业协议那边——”
  梁叙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慢条斯理地放下。
  “竞业协议是我起草的。”他看向左志平,“三个月缓冲期,不是留给他的,是留给我的。”
  左志平没接话。他在等,等梁叙之多说几句,或者露出点什么,作为方国海的总助理,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本分。
  而梁叙之也早就熟悉了他这套,对他向来只汇报事实,不探讨结果,至于这事有多严重、要不要告诉方国海,都交由对方判断。
  眼下,尽管他心里已经认定是纪隋野搞的鬼,但这个信息绝不能透露给左志平,他必须在惊动那头老狐狸之前,自己解决掉这个大麻烦。
  于是他没再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几某个点上,看上去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眼下只是在等对方主动退场。
  空气安静了几秒。
  左志平点点头:“那我先回去,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梁总,供应商那边,需要我协调什么吗?”
  梁叙之抬眼一笑:“不用,你盯着该盯的就行。”
  左志平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门轻轻合上。
  梁叙之靠在沙发里,没动。
  左志平最后那个问题问得很有分寸,看上去是想帮忙,但其实就是想试探他手里有没有牌。他给了答案:有牌,但不给你看。
  现在要做的,就是抢时间。抢在左志平那“小概率”的判断成形之前,抢在方国海起疑之前,抢在纪隋野走出下一步之前。
  找出证据。找出是他干的证据。
  梁叙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散开,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开始回忆。
  纪隋野。
  这个名字自上次见面后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带着具体的重量。
  大概是因为在心里预演过太多次,所以当那些预演开始应验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落了地——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这个路数。
  他想起那天晚上,纪隋野站在暗处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猎物,又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还以为不过是场成年人的博弈——你进我退,你攻我守,总有规则可循。
  现在看来,可笑。
  纪隋野根本没打算跟他玩规则内的游戏。王喆这事,手法干净利落,时间点卡得刚刚好,不早不晚,正好在他刚站稳脚跟、还没彻底坐实位置的时候发作。这不是泄愤,这是精准打击。
  梁叙之慢慢吐出一口烟。
  他想起那年麦肯锡带他的合伙人说过一句话:最消耗人的不是坏消息,是不确定性。坏消息来了,你反而能睡了。
  现在,坏消息来了。
  纪隋野恨他。恨到不辞辛苦找上门,羞辱他,强迫他,甚至找一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反复泄愤。
  那些一晃而过的不安和对自己的担心,不过是一场表演,现在看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幻觉。眼下问题已经足够明朗,纪隋野不是来认亲的,是来收账的。
  收什么账?
  梁叙之把烟灰弹进缸里。
  为了梁正民那个老王八蛋?为了他那个精神不正常的妈?还是单纯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杳无音讯,恨他如今站在方国海身边,成了所谓的“乘龙快婿”?
  都有可能。也可能都不是。
  一支烟燃到一半,梁叙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对纪隋野的了解,太少了。
  少到什么程度?少到他只能靠猜。猜他恨什么,猜他要什么,猜他下一步会走到哪里。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习惯的是掌控,是坐在棋盘前看清每一颗棋子的落点。但现在,有一半的棋盘是黑的。
  他甚至连纪隋野现在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生意做得多大,手伸得多长,背后有没有人,这些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是,这人能不动声色地挖走他的人,能把时间点卡得这么准,能在暗处蛰伏这么久才动手。
  这手笔,漂亮。
  梁叙之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想玩,那就陪你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窗外是A市五月的天,灰白,高远,楼下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他看了好一会儿,在一个红灯结束时,掏出手机,找到卢明浩的号码,拨了出去。
  梁叙之和卢明浩的见面地点约在临近市郊的一家没有招牌的日料店。
  门打开,是八席板前料理,听说主厨姓齐,在东京修了十二年,去年刚被梁叙之的朋友挖回来。
  梁叙之到的时候,卢明浩已经在板前坐着了。
  他换了身衣服,藏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什么也没戴,刚从矿上回来的人,洗过澡,剃了须,唯独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不管看谁,第一眼都要眯起来。
  卢家世代做玉石生意,卢明浩每年一半时间在缅甸、新疆、青海,盯矿口,赌石头,切开卖了就走。圈里叫他“卢一刀”,因为他认货狠,下手快,从不废话。
  两人认识四年,是梁叙之在A市最亲近的朋友,卢明浩从不打听华盛的事,梁叙之也从不问他账上有多少钱。偶尔约着吃饭也不谈工作,顶多聊聊圈里最近谁拿了块好料子却切垮了,聊哪家拍卖行春拍上的老家具拍出了天价。
  尽管卢明浩知道梁叙之和方悦可交往也很少过问,只在梁叙之偶尔接到对方电话时开几句很有分寸的玩笑,然后点到为止。
  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话不多,事儿到了就行。
  “迟了七分钟。”卢明浩没回头,对着面前的酒杯说。
  “从公司出来堵了会儿。”梁叙之在他旁边坐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公司有点事,收尾比预想的多了半天。”
  林师傅递上热毛巾,问:“今天刚到一批北海道海胆,试试?”
  卢明浩看梁叙之。
  梁叙之说:“先给他上一份,我从公司吃了来的。”
  卢明浩轻笑一声:“你们上市公司的人,晚上都开始在公司吃了?”
  梁叙之没接话:“你从缅甸回来,第一顿吃日料?”
  “吃够了中餐,那边天天都是中餐。”
  林师傅开始处理海胆,四下只剩刀锋划过贝壳的声音。板前只有他们两个,另外六个位子空着。
  卢明浩接过那一小盏海胆,没急着动筷子,转过来看着梁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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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儿是有事儿找我吧?”
  “确实,”梁叙之本来也没想绕弯子,“帮我查一个人。”
  “谁?”
  “纪隋野。隋唐的隋,野外的野。”


第10章 男鬼上线
  卢明浩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梁叙之端起面前的酒杯:“我现在知道的信息是,纪隋野是华星传媒真正的老板,”他拿手转了转杯子,“上个星期我自己也查过,这个人两个月前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名义上是做文化资产的,实际上在到处收家具行业的人。昨天我这儿一个叫王喆的研发总监被挖走之前,跟他的一个手下吃过三次饭。”
  卢明浩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你是说,莫名跳槽的这人,背后还有人?”
  “我不确定。”梁叙之声音平淡,“华星传媒的事是悦可查到的,我的人只查到了投资公司,再深就有难度了。”
  卢明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这个人,”梁叙之顿了顿,“是我弟弟。”
  空气像是静了一瞬。
  林师傅正在处理下一贯寿司,手没有停,但动作慢了一点。卢明浩看了他一眼,林师傅会意,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去后面的冰箱取东西。
  板前只剩下他们两个。
  卢明浩放下酒杯,看着梁叙之。梁叙之没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寿司木盘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弟弟。”卢明浩重复了一遍。
  “没有血缘关系。”梁叙之立刻纠正他,“他妈在他六岁的时候就带着他搬来我家住了,非要说的话,也只能算我爸的女朋友,他们从来没结过婚。”
  “他怎么现在冒出来了?”
  梁叙之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卢明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你怀疑他跟王喆的事有关?”
  “王喆走的时候,带走的东西太精准了。图纸、供应商名单、老师傅的联系方式,像是有人告诉他该拿什么。”梁叙之顿了顿,“更何况,三个月前那版图纸,普通人是拿不到的。”
  卢明浩一直听着,没吭声,只是又把烟放回口袋,端起自己的酒,跟他碰了一下。
  “你想让我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证据。”梁叙之说,“不用动他,不用惊他,只需要拿到东西,让我能确定,是不是他。”
  “如果是呢?”
  梁叙之沉默了两秒。
  “那我再想下一步。”
  卢明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正好要去和田,那边有人专门做这种活,查人,查钱,查来路,都行。”
  “多久?”
  “用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星期。”卢明浩顿了顿,“如果他在国内动过手脚,我就能翻出来。”
  梁叙之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谢了。”
  卢明浩没接这个谢,只是拿起筷子,夹起面前已经凉了的那贯寿司,放进嘴里。
  嚼完,他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人,我认识四年,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的事。”
  梁叙之没接话。
  “今天提了,”卢明浩看着他,“那就是真的重。”
  梁叙之笑了一下:“重不重,还不知道。”
  “知道了。”卢明浩把筷子放下,招手让林师傅回来,“先吃饭。吃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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