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近代现代)——金迈奇

分类:2026

作者:金迈奇
更新:2026-07-05 07:53:51

  林师傅回到板前,开始处理下一贯寿司。梁叙之看着他的手,刀锋划过鱼腹,利落,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我弟弟”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四年了,他跟卢明浩喝过无数次酒,聊过无数件事,从来没碰过这个角落。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忘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忘了。
  但现在纪隋野把这扇门撞开了,他得进去看看里面到底还剩什么。
  卢明浩的筷子伸向海胆,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那个王喆,你打算怎么处理?”
  梁叙之回过神:“不管他。他带走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让他带走的。”
  让他带走,这话说得很模糊,但卢明浩听懂了。他笑了一下:“你这人,钓鱼都钓得这么阴。”
  梁叙之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钓鱼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他想做的不过是投石探路,他扔了,有人接了,现在他想知道接石头的人是不是纪隋野。哪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还是想要证据,要纪隋野存心毁了他的证据。
  林师傅把下一贯寿司放到他面前。卢明浩在旁边一边喝酒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次找我,方悦可知道吗?”
  梁叙之转头看他。
  “不知道。”
  卢明浩点点头,没再问。
  但梁叙之知道他在想什么。方悦可是方国海的女儿,方国海是华盛的老板,华盛的事,按理说应该先让方国海知道,但他绕开了,直接找了外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信任方国海,或者说,他不信任方国海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
  卢明浩没问,但他肯定懂了。
  这个人心里向来有数,如果今天约的是别人,那么梁叙之不得不解释、铺垫,甚至得绕来绕去才能把话说清楚。但卢明浩不需要,他说一句,卢明浩就懂十句。四年养出来的默契,不容易。
  饭后,卢明浩已经醉得舌头都捋不直了。
  梁叙之扶着人往外走,卢明浩整个人里倒歪斜地挂在他身上,路走得摇摇晃晃。梁叙之本想问他今天带没带司机,转念一想,问了也是白问,和卢明浩打交道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这人给自己配过司机。
  他把人扶到室外,一只手摸出手机叫代驾。卢明浩不停靠过来,在他耳边嘟囔着什么,含混不清,热气混着酒气喷在他颈侧。梁叙之勉强按完了下单键,刚把手机收回口袋,一抬眼,整个人顿住了。
  院门口,一辆黑色奔驰G正静静停靠在那里。
  梁叙之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认得这辆车。
  那天晚上去找方悦可的时候,一路跟着他,甩不掉,躲不开,他当时猜测是哪个生意场上的人,可今天又一次的“偶遇”,让他意识到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他下意识想换个地方站,可卢明浩还醉醺醺地挂在他身上,对着他胡言乱语,他只能扶着人勉强转了半个身。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背影和他擦肩而过。
  黑色冷帽,牛仔外套,一只手插在兜里,走得若无其事,侧脸一闪而过,梁叙之却立刻认出来——是纪隋野。
  对方似乎没看见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门口,侧身避过日式遮帘,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梁叙之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着。
  所以那天晚上跟踪自己的是他?那停车场里那辆破车是怎么回事?还有今晚,这个人隐身了这么多天,怎么偏偏出现在这家偏僻的日料店?
  巧合?
  还是早有预谋?
  他没来得及往下想,代驾已经到了。
  梁叙之把卢明浩扶进后座,交代清楚地址,关上车门。车辆远去,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他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掏出手机给卢明浩老婆去了电话。
  没想到这电话一接起来就挂不下了。
  李文比卢明浩大五岁,梁叙之一向叫她“文姐”。她正陪两个孩子在一起,直接把电话递给了儿子们。两个孩子每次见到梁叙之都一口一个“小叔叔”叫得特亲,今晚直接在电话那头争起话筒来。
  梁叙之听着那边嘻嘻哈哈的吵闹声,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不喜欢小孩,但卢明浩家的孩子家教好,有礼貌,他看着不心烦,偶尔还愿意逗两句。
  “小叔叔你先跟我说!”
  “不行,我先!”
  梁叙之笑着挨个安抚,一人许了一句悄悄话才消停下来。挂了电话,他嘴角还挂着没下去的笑。
  上次有小孩儿为了他争风吃醋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
  是小野八岁的时候。
  那次是他朋友把弟弟托他照顾一晚上。原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对小野来说,好像天塌下来了一样。那一整晚他都寸步不离地跟在梁叙之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衣摆、甚至头发,朋友的弟弟哪怕碰他一下,小野都会毫无预兆地大声尖叫。
  梁叙之没办法,只能把他抱起来,像抱一只受惊的小狗。小野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小孩,瞳仁亮闪闪,却偏偏要假装很凶,龇牙咧嘴,像想要借此吓退敌人的小猫。
  那样天真又狡黠的眼神,让梁叙之哪怕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怀里的人对外人含有敌意的宣战,就那样跌进他的眼里,让他为止颤动。
  那一年梁叙之也只有十六岁,却要低下头,对怀里战战兢兢的孩子轻声承诺:“我是你一个人的哥哥,哥哥永远不会离开你。”
  ——永远不会。
  时间的流逝快得毛骨悚然,世界依旧自顾自的阴晴圆缺。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梁叙之站在庭院门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很久了。
  他抬起眼。
  视线不远处,纪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对面,正蹲在鹅卵石路上抽烟。他们之间隔着一座小小的水池和假山,喷泉在夜里发出清冽的流水声,水珠跃起又落下,淅淅沥沥地碎在灯光里。
  烟雾升起来,散开,又升起来。
  纪隋野忽然抬起头。
  隔着那道水帘,隔着升腾的烟雾,隔着缺席彼此的六年时间,他们遥遥对视。
  梁叙之没有动。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若无其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回去继续想对付那个人的办法。可是他做不到。
  走不了,根本没办法离开。脚像被钉在地上。
  他开始拼命去回想那一晚的小野说了什么,可对面的人却先动了。
  他站起来,手里的烟没掐,只是垂在身侧,隔着那池水看了梁叙之一眼,很短,很淡,然后转身离开。
  喷泉在同一时刻停了。
  流水声骤然消失,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梁叙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高挑瘦削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院墙拐角的阴影里。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晚小野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哥哥大坏蛋。哥哥大骗子。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梁叙之站在寂静的庭院里,自嘲般地勾起嘴角。没有什么是他后悔的,没有什么是他想补救的,那些无形的期待和枷锁,那些束缚和牺牲,他早就感到厌倦。
  恨就恨吧。
  喷泉重新启动,水声再次响起。
  梁叙之转过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我是大坏蛋。我是大骗子。


第11章 想玩死你
  两日后,梁叙之和供应商约在一家叫“半湖”的私房菜馆。
  藏在老巷子里,门口只挂一盏灯笼,客人进去要穿过一段竹林小径,脚下青石板,两边种着南天竹,灯光从底下打上来,竹影落在白墙上,摇摇曳曳。
  包厢在三楼,推开窗正对着一座小型人造湖,对岸灯火碎在水面上,远远近近。
  梁叙之到的时候,张福生已经在包厢里了。
  张福生,五十八岁,华盛最大的木材供应商之一。本地人,干这行三十多年,手里攥着东南亚几条最好的进货渠道,王喆带走的那份供应商名单上,头一个就是他。
  “张叔。”梁叙之进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在他对面坐下。
  “梁总。”张福生点点头,没起身,脸上带着笑,“听说你这两天忙得很,还能抽空请我吃饭,荣幸了。”
  梁叙之也笑了笑,没接这话茬,拿起茶壶给他续了杯茶:“路上堵了一会儿,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服务员进来,二十出头的姑娘,青布褂子,递上菜单。梁叙之没看,直接推给张福生:“张叔点,您比我懂这儿。”
  张福生也不客气,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四五样老菜:黑松露豆腐、清炒虾仁、橄榄油脆笋、莼菜汤,外加一道脆皮玻璃乳鸽。
  “喝什么?”张福生问。
  “您定。”
  “那来瓶五粮液,普五就行。”
  服务员出去,门带上。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的脚步声。
  张福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梁叙之:“梁总,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梁叙之和张福生打了几年的交道,深知对方老派生意人的作风,说话很少绕弯子。于是他也干脆省去客套话,开门见山道:“张叔,王喆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张福生点点头,“走了一个副总监,带着几个人去了意大利公司那边。”
  “他带走的名单上,有您。”
  张福生笑了一下,没接话。
  梁叙之继续说:“我想知道,那边的人找过您没有?”
  张福生放下茶杯,看着他,泰然自若:“找过。前天下午,一个姓李的打的电话,说是那家意大利公司的采购总监,想约我吃饭。”
  “您去了吗?”
  “没有。”张福生说,“我说这周没空,下周再说。”
  梁叙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挪了挪茶杯,整个人靠到椅背上。
  张福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梁总,你是想问,我有没有跟他们谈,是吧?”
  梁叙之也笑:“张叔,我不问这个,我今天是来请您吃饭的,不是来审您的。”
  “那你不问,我也得说。”张福生往前探了探身,胳膊肘撑在桌上,“我跟华盛合作二十年了,老方在的时候就这样,你来了还这样。那边的人打电话,我接,是规矩,我不去,是情分。”
  梁叙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情分这东西,也得有来有往。”张福生的声音低下来,“梁总,我也不瞒你,今年越南那边的料子不好进,成本涨了三成,华盛这边压着我的价,我已经扛了半年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