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近代现代)——金迈奇
分类:2026
作者:金迈奇
更新:2026-07-05 07:53:51
《贪吃树》作者:金迈奇 文案: 那一年,纪隋野被梁叙之丢在冰冷的雨夜。 没被带走的真心像棵没人管的树,疯长在泥里,恨意生根发芽。 七年后重逢,纪隋野成了圈子
他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梁叙之没有来找过他,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或者说,即使发了消息他也收不到,因为他甚至换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那晚之后,两个人都默契地沉默了,像两辆在十字路口擦肩而过的车,谁都没有打转向灯,谁都没有停下来。
他不知道梁叙之在想什么,可是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从酒店跑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在想,梁叙之明天醒来会是什么表情?后悔?恶心?还是醒了就走了、根本不在乎他什么时候走的?
那天晚上他们*了好多次。具体几次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次停下来之后,没过多久又会开始,像两团被扔进同一个狭小空间的火,你烧我,我烧你,烧到最后分不清是谁在燃烧谁。
可奇怪的是,从始至终,谁都没有说话,没有亲吻,没有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是压着的。梁叙之的沉默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茧,把他裹在里面,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又厚得让人推不开。
他全程闭着眼睛,不看对方,也不发出声音,只是默默承受着。当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其他器官的感知就会被放大,大概一次,又或者两次之后,梁叙之的力道明显变轻了,那种带着攻击性的节奏忽然缓了下来,像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转成了绵长的潮汐。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他从来没有从梁叙之身上得到过这种东西,所以根本认不出来。没有愤怒,没有不耐,更不是“我要你服”,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更安静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他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没有声音。梁叙之没有看到他哭了,因为他没有让自己被看到。
现在再回想起这些,他开始忍不住去想,这些细节在梁叙之看来的话,是不是就是廉价,就是随便,就是“反正你也无所谓”?他越想越觉得,梁叙之大概觉得他恶心。
尤其是这段时间的静默之后,他更加确定梁叙之彻底不想理他了。
对,梁叙之后悔了。觉得不该碰他,觉得碰完之后自己脏了。也有可能,梁叙之从一开始就不想碰他,是被他逼的,而他就是那个恶心的人,是那个利用意外、利用身体、利用一切下作手段去勾引梁叙之的人。
更何况,自己还当着梁叙之的面做了那种事,虽然他对自己的风流行径从未想过遮掩,但是风流是一回事,当着对方的面风流又是另一回事。梁叙之那么体面,那么爱干净,一定觉得他脏透了。
这种感知令他感到恐惧,他不想让梁叙之恶心。他可以接受梁叙之恨他,恨他纠缠、发疯、不放手。但“恶心”不一样,恶心是真的嫌弃,是不想靠近,是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他怕的就是这个。
所以他开始躲,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包裹起来。这个状态虽然痛苦,但至少是他熟悉的、能够掌控的。他宁愿再也见不到梁叙之,也不想成为那个让梁叙之皱眉的人。
可偏偏有人不让他如愿。
电话打来的时候是下午,纪隋野刚从公司出来,车停在路边还没熄火。方悦可在电话那头说有一个电影扶持计划的饭局,牵头的是个叫赵晓波的人,圈子里地位很高,手里攥着好几个基金的盘子,谁都不敢得罪。她说了一堆,中心思想就一个——你得来,给个面子。
纪隋野问都有谁,方悦可说了几个名字,没提梁叙之。他又问了一句:“梁叙之去吗?”方悦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人家是做家具的,跟电影不沾边,来干嘛。
她的语气风轻云淡,仔细想想,方悦可也没必要撒谎,更何况更何况赵晓波手里握着一个他盯了很久的电影配乐资源,正好借这个机会搭上线,总不能什么都指着秦一鸣。
于是纪隋野也没再推辞,直接掉了头。
饭局设在一家老式私房菜馆,门口停的车一辆比一辆低调,但车牌一个比一个硬。纪隋野到的时候,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一眼扫过去,先是看到了方悦可,然后看到了坐在方悦可身边的梁叙之。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纪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桌上的其他人,落在方悦可的脸上,方悦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端起酒杯假装在看酒标。
他什么都没说,拉开椅子坐下了。
奇怪的是,纪隋野发现自己并没有多意外——好像潜意识里早就知道他会来,方悦可那句“不来”反倒像一句多余的安慰。他远远看了梁叙之一眼,心里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是在那儿,不上不下的。
梁叙之这时才像刚注意到他似的,抬起眼看了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看到了一个不太熟的同行,客气但疏离。
纪隋野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半杯的液体都灌下去,才发现里面的居然是酒。
赵晓波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每句话都像是在给你面子,但每句话底下都藏着刀片。他先夸了方悦可的新戏,又夸了在座几位的眼光,然后话锋一转,笑着看向梁叙之:“梁总今天是以家属身份来的?你们家具行业的,怎么也对我们这行感兴趣了?”
梁叙之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陪女朋友,顺便学习。”
他答得简短,语气尽管谦虚,但也没给赵晓波继续攀谈的由头。
赵晓波“哦”了一声,目光在梁叙之和方悦可之间来回了一下,那眼神里的意思,桌上的人各有各的解读。
一顿饭吃得七零八落。赵晓波似乎和梁叙之之前有过什么过节。具体什么事桌上没人提,但从他每次把话题引向梁叙之时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纪隋野就看出来了,这个老东西不是在闲聊,他是在找茬。
先是聊家具行业的环保标准,说最近抽检好几家都不合格,问梁叙之的公司有没有被查过。梁叙之依旧挺客气,说我们一直用的是欧洲标准,赵总要是有兴趣,回头把检测报告发您一份。赵晓波笑了笑,没接茬。
又过了一会儿,聊到了在座的履历。有人夸梁叙之年少有为,赵晓波忽然插了一句:“梁总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在外面打过工?”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听谁说过,好像在哪个厂里待过?现在的年轻人可没几个能吃那种苦了。”
语气是夸的,但那个语境、那个用词,放在一群张口闭口“资源”“赛道”“估值”的人中间,就是在揭一个人的底:你家境不好,出身不行,你和我们不一样。
满桌的人都在笑,但有几个人笑得不太自然。方悦可的笑容僵在脸上,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而纪隋野从刚才就看这个老东西不顺眼了,这会儿更是火大的不行。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开口,梁叙之只会觉得他在多管闲事,或者更糟——觉得他在借机套近乎,觉得那晚之后他还没死心,还在找各种理由往他身边凑。
可他还是忍不住。
“赵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现在能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人,有几个没吃过苦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来不及了,嘴巴比脑子快,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心里那股火还在烧,烧得他顾不上什么资源人脉。谁说梁叙之他都不爽,赵晓波不行,换谁来都不行。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赵晓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吃过的苦,叫不叫励志片,得看是谁在拍。您说是吧?”
桌子上安静了一瞬。方悦可用力抿住了嘴唇,旁边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假装在看手机。
赵晓波的表情没有变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在纪隋野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年轻人有骨气,好事。”他说完端起酒杯,朝纪隋野的方向抬了抬,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把话题带到了别处。
纪隋野垂下眼,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也没举杯。他知道自己不该说那句话,也知道在场的人都在看他,赵晓波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一定记下了这一笔,但他不在乎。
他比别人更清楚梁叙之是怎么考上大学的。梁叙之从小就聪明,聪明到小学跳了一级,初中又跳了一级,十四岁就进了高中重点班,所有人都说他将来不是清华就是北大。可梁正民那个王八蛋,在梁叙之第一次高考前一天喝醉了酒,抄起板凳砸断了梁叙之的右胳膊,后来又复读一年才考出去。
那一年有多难,只有他和梁叙之知道。他不允许任何人把那段日子当成笑谈。哪怕梁叙之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他在乎。那是他放在心底最深处、谁都不能碰的东西。
梁叙之坐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看纪隋野。他端起酒杯,朝赵晓波的方向举了一下,语气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赵总说的是,现在的年轻人确实不容易,我们公司最近在和几所高校做一个校企合作的项目,专门给在校生提供实习和创业支持,赵总要是有兴趣,回头我把方案发给您看看。”
三言两语,把“打工”这个话题从“出身不好”的暗刺,变成了“支持年轻人”的大格局,既没有接赵晓波的招,也没有让纪隋野那句话说出去之后悬在半空中没人接。
赵晓波“哦”了一声,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带着点兴趣的表情:“校企合作?这个有意思,回头好好聊聊。”
话题彻底被掀过去了。饭局继续,服务员换了一道菜,有人敬酒,有人递名片,刚才那几分钟的暗涌被表面的热闹盖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隋野坐在那儿,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着菜,梁叙之笑着接话的模样让他格外不爽。他替梁叙之不值,又觉得自己这种“替他不值”很可笑——人家自己都不在乎,你操什么心?
他抬起头,梁叙之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说话,眼下像是聊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纪隋野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走人。
服务员端着一道雪山状的菜上来,点火的时候,整桌人都被那片幽蓝色的火光吸引了,有人调侃了一句什么,众人不约而同地对着那道菜哄笑起来。梁叙之是最后一个看过来的,当他把头缓缓转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方才谈笑时的那点笑意。
纪隋野没有看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察觉到的——就在火光亮起的那一瞬,梁叙之正隔着那道跳动的火焰,安静地看着他。
他僵住了。连手里的杯子都忘记放下。
隔着蓝幽幽的火,梁叙之的脸忽明忽暗,那道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就那么落在他身上,不远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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