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近代现代)——金迈奇

分类:2026

作者:金迈奇
更新:2026-07-05 07:53:51

  有人在身后跟了上来。他没回头,以为是司机或者哪个眼尖的服务生。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肘,刚好撑住他往下沉的那一下,他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只手从胳膊肘滑到他的手腕,轻轻握住,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步伐放得很慢,像是在迁就他的踉跄。梁叙之的注意力全放在路上了,根本没注意到那只手什么时候从他的手腕滑到了他的腰侧。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不断打捞往事——
  那时候的他,比现在更软弱、更无能,更绝望。只要梁正民在,家里就永远有着不绝于耳的尖叫声和哭喊声,皮鞭和咒骂,淤青和眼泪,梁叙之伤痕累累的十九岁。
  有一次带着一身伤出去喝酒,喝到半夜,醉得比现在还厉害。纪隋野来接他,背着书包,站在酒吧门口,小小的一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小心翼翼扶着他走。他那时候比纪隋野高出大半个头,整个人挂在那孩子身上,压得他肩膀往下沉,可纪隋野从来不吭声,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把他拖回家。
  “小野!”
  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挂在那个瘦削的肩膀上,醉醺醺地大嚷着:“我的……好小野……”
  纪隋野扶着他,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偏过头,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
  “我将来……一定……一定会离开这个家。”
  酒气熏天的豪言壮语在夜色里散开,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纪隋野扶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像是低低笑了一声,然后说了句什么。
  说了什么呢?
  梁叙之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开始努力回想,可那些关于过往的细枝末节在他的脑海里跌跌撞撞,大脑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抓不住。他靠在那副陌生的肩膀上,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本能地吐出那个名字:“小野……”
  扶着他的那只手僵了一下。
  很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一瞬,但他捕捉到了。他偏过头想去看那个人的脸,视线却无法对焦,还没来得及看清,司机就迎了上来,从那个人手里接过了梁叙之的胳膊。
  那只手松开了,掌心的温度从腰侧退去,像潮水退滩,无声无息,一双熟悉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他被司机架着坐进车里,松松垮垮地靠在座椅里,车子已经开出去了,他闭着眼睛,意识还停留在刚才那片昏黄的回忆里。
  那是他复读的第二年,梁正民输光了所有钱,冰箱里经常只剩半瓶酱油和几根蔫了的葱,小野刚上小学四年级,头发黄得像枯草,瘦得前胸贴后背,常常半夜蹲在厨房啃干馒头,腮帮子鼓鼓地问“哥,你要不要?”。
  后来有一天梁正民忽然开始做饭了,鸡蛋羹、排骨汤、青菜牛奶,营养均衡得不像这个家该有的东西。
  小野每次都给他留一半,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冰箱最里面,等他下晚自习回来再端上桌,推到他面前,说“哥,你吃”,他说“我不饿”,小野不信,把勺子塞进他手里,自己趴在桌上看着他,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笑着问他好不好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梁正民隔三差五就会做一顿像样的饭,他问梁正民哪来的钱,梁正民说赢了。他不太信,但也没深究。直到那天他提前放学,在巷口看到梁正民和两个男人站在路灯下,翻着一沓纸,“未成年人”、“四十万”、“肾源”这些词断断续续飘进耳朵。他蹲在墙角听完,腿是软的,但脑子异常清醒。他先去派出所报了警,说城东建材市场有人非法买卖器官,又去学校找了小野的班主任,说有人可能要接走弟弟,请老师帮忙盯着。
  警察在建材市场抓了那几个人,买卖断了。梁正民后来知道是他坏的事,那天晚上喝得烂醉,冲进他的房间,一脚把他从椅子上踹翻在地。
  他没来得及爬起来,梁正民的皮鞋就踩上了他的肋骨,一下,两下,三下。“白眼狼”,“断老子财路”,骂一句踹一脚,踹到他蜷在地上缩成一团,用手臂护住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梁正民还不解气,抄起门后的铁衣架抽在他后背上,铁条弯了,又换了一根。他瑟缩着蜷在地上,全程都没还手,因为小野就站在房间门口,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他出门了。一瘸一拐地在街上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索性拐进一家小超市,把口袋里仅有的钱拍在柜台上,要了最便宜的酒。
  他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就是那一晚,他趴在那副瘦小的肩膀上,酒气熏天地说了很多话。过去的记忆如同八爪鱼般伸出触手向他步步逼近,而每一根触手的神经末梢上,都密密麻麻刻着同一个名字——小野。
  夜色里,小野的脸安静而天真,用单薄的肩膀扛住了他全部的重量,笑眯眯地听完了所有的胡言乱语。
  “我将来……一定……一定会离开这个家”
  小野抬手,用手背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红肿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带上我。”


第37章 吃醋
  第二天一睁眼,梁叙之就感到头痛难忍。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恰好落在他眼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片刻。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三回都没接,直到对方发来消息,眯着眼扫了一眼——是秘书问上午的会要不要推迟。他只回了两个字:取消。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关于最近的一切,像倒带般在他脑海里重演。满打满算,已经一个月了,那个人从拘留所出来以后就没再找过他,甚至昨晚电梯里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半点不见之前拖泥带水的样子。停车场发疯,说“不爱我就去死”的纪隋野,像是被另一个人替换掉了。
  所有的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了一夜,现在宿醉未消,搅得更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他应该高兴才对。可电梯里的偶遇让他意识到纪隋野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而方悦可口中那个寸头男孩,意味着纪隋野的生活里有了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角落,这种若隐若现的失控感比任何直接的刺激都更让他难以忍受。他甚至开始怀疑寸头男孩是否是纪隋野最新计划的一部分。
  这很像纪隋野会做的事。那个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每一次发疯背后都有清晰的逻辑——婚礼上的强吻是为了撕破脸,会所里的替身是为了刺激他,停车场里的铁链是为了逼他正视。现在这一连串的冷落、偶遇、若无其事,再加上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寸头男孩,太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他不是爱纠结的人,向来习惯把一切都摊在明处,握在手里。可这次不一样,没有头绪,没有边界,连情绪都显得莫名,他不愿细究那股莫名的烦躁从何而来,只是不想再这样悬着。
  于是他起了床,捡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一个许久不用的号码发了信息。
  对方回得很快:什么时候要?
  梁叙之把烟叼在嘴里,打了两个字:现在。
  他以为至少要等到下午。没想到不到半小时,那边就发来了一堆东西——原来那个男孩是个小网红,社交媒体账号是公开的,很好找,不用费什么劲。
  梁叙之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然后靠在沙发,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男孩叫冷良,不知道是真名还是网名,照片里的他很少笑,但眼神并没有方悦可说得那么凶,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柔和。
  他往下翻了翻,发现这个男孩的更新频率很高,几乎每天都有,内容也没什么章法,像一个普通人随手记录的生活碎片,只是因为镜头里的那个人好看,才攒下了几十万粉丝。
  他一开始没看到纪隋野。
  那些照片里没有第二个人,只有空荡荡的餐桌、单人份的咖啡、一个靠在沙发上的书包。但评论区里有人问“这是谁的家”,有人猜“是不是谈恋爱了”,男孩没有回复,只是给其中一条“感觉你最近状态不一样”点了个赞。梁叙之又往下翻了几条,才在一段视频里看到了。
  视频很短,十几秒,拍的是窗外下雨的夜景,玻璃上全是水珠。画面很暗,声音很轻——雨声夹杂着有人在背景里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线他太熟了。
  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语速很慢,说了一句什么,男孩像是被他的话逗笑了,撒娇似的哼了一声,然后视频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是那个声音主人的。笑声很短,但是那种只有在一个完全不设防的人面前才会有的笑。
  梁叙之把视频又放了一遍,把音量调到最大。这一次他听清了背景里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两个字:“……乖了。”是对那个拍视频的男孩说的,语气亲昵得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在循环播放的雨声中抽完了手里的那根烟。
  冷良。
  他开始在心里细细揣摩这个人。就目前所知的信息来看,这个冷良,与其说是方悦可口中纪隋野的“男朋友”,倒更像个道具,一个摆在台面上的幌子,专门用来制造“我已经不想再纠缠你了”的假象。真正的目的,无非是让他不舒服,让他主动去查,让他无端去猜。
  如果真是这样,那纪隋野这一手玩得漂亮——因为他确实在这里浪费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翻遍一个二十岁小男孩的社交主页,逐帧分析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意识到这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冷笑一声,随即将手机狠狠掼在沙发一侧,伸手去抓烟盒想再点一根时,指尖却落了空,烟盒跟着滑落在地。
  香烟散了一地。
  下午洗了个澡,梁叙之换了身干净衣服,打算去公司把那几份拖着的文件签了。车刚上高架,卢明浩的电话就进来了。
  “回来了?”梁叙之接了蓝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中午落的地,”卢明浩那头有工作人员交谈的声音,过了几秒才安静下来,“你在哪?”
  “去公司。”
  “别去了,出来坐坐。”
  梁叙之看了一眼高架上的车流,说:“改天吧,今天事儿多。”
  卢明浩没理他,直接报了酒店名字:“我在行政酒廊下面的咖啡厅等你啊,你从公司拐过来也不远。”说完又补了一句,“刚从山里出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就当陪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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