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近代现代)——金迈奇

分类:2026

作者:金迈奇
更新:2026-07-05 07:53:51

  在这之外,他依旧履行着和方悦可假装情侣的约定。偶尔陪她出席公开活动,在镜头前保持得体互动,私下里也会应她的要求一起吃饭、露面,维持住外界眼中情侣的样子,避免惹人怀疑。
  他没再追问方悦可为什么忽然和纪隋野走得近,心里清楚问了也只会得到敷衍,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从没放下戒备,方悦可的那部电影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松口的疑点,于是他开始密切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不同于以往大多是方悦可主动约他,这段时间梁叙之反而更频繁地约她见面,借着约会的由头近距离观察。观察一段时间下来,他没抓到电影或纪隋野相关的实锤,却发现方悦可状态明显不对:酗酒问题越来越厉害,常常趁着剧组休息间隙偷偷喝酒,甚至开始抽空玩起极限运动,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焦躁。
  这一切都让梁叙之心里越发沉郁。他想不通方悦可到底在掩饰什么,好好的路不走,偏偏要把自己往失控里推,这副模样和她一心争资源的样子完全矛盾,让他直觉背后藏着更大的问题。
  “对了,纪隋野住院了你知道吗?”
  方悦可说这话的时候,正用勺子舀着面前的冬阴功汤。她没看梁叙之,垂着眼睛专注地搅拌碗里的食物,似乎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顺便提一嘴。
  梁叙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他尽可能的把声音放缓,“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悦可放下勺子,“就听说出狱第二天就住进去了,好像是伤口裂了还是感染了,来回折腾得够呛。”
  梁叙之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食物。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方悦可第一次主动提起纪隋野的名字——之前他试探过两次,都被她轻飘飘地挡了回来,现在却自己主动提起,这让梁叙之在脑子里拉响警报。他很难不去想方悦可为什么偏要现在提,是单纯闲聊,还是替谁传话?又或者说,纪隋野那边出了什么他兜不住的事,需要借她的口来传递?
  最重要的是,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假?
  他想起拘留所那天,纪隋野撞了他的车,精神状态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死要活的样子。那问题出在哪?难道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又惹事了?
  他垂着头,机械地进食,餐具间发出轻轻碰撞的声音。他在思考时竭尽全力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对这件事有任何超出正常的兴趣,可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破绽,只是眼下根本无暇顾及。
  方悦可看了他一眼,见他没反应,自己又接了下去:“不过倒也不用替他担心,人家有人陪着呢。男朋友在那儿陪床,寸步不离的。”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梁叙之的心上。他夹菜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了半拍,等他抬眼对上方悦可似笑非笑地目光时,已经晚了。
  “秦一鸣?”他干脆直接问道。
  方悦可摇了摇头,表情里带着点“你想多了”的意思:“是个年轻男孩,看着二十出头,剃了个寸头,胳膊上有纹身,挺大一片。”她想了想,又笑着补了一句,“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看着不太好惹。”
  梁叙之沉默了。
  年轻男孩,寸头,纹身。不是秦一鸣,不是余想,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纪隋野身边那些来来去去的人没有一个对得上这个描述。也就是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又冒出了一个新人。
  梁叙之放下筷子,拿纸巾慢慢擦了擦嘴角,纸巾对折后放在碗碟旁边,然后抬起眼目光温和地看着方悦可。
  “你最近倒是对别人的事挺上心,”他闲聊般开口,“又是探病又是打听人家男朋友的,自己的戏拍得怎么样了?前几天我听别人说水下那场戏你要自己上,练得还行?”
  方悦可的笑容僵了一下。
  梁叙之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低头看了她一眼,“少喝点酒,手都抖成什么样了,命是自己的,别不当回事。”
  他转身走了。
  方悦可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才嗤笑一声。
  “梁叙之。”她毫不客气地叫住他。
  梁叙之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方悦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随意:“对了,那个陪床的男孩,可是管纪总叫‘小野’。”
  “而且……”她故弄玄虚地顿了顿,语气是掩不住的嘲讽,“纪总特意嘱咐我,不要告诉你。”


第36章 带我走
  那次不欢而散之后没几天,梁叙之和方悦可又碰了面。
  这次是方悦可主动约的,说方国海那个老王八蛋命不久矣了,问他想不想趁这个机会上岛看看。梁叙之听她说完,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再说吧”,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他对那座岛表现出的兴趣越少,方悦可手里能拿捏他的把柄就越少,经过这么多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方悦可也没纠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话题就拐到了别处。这女人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料,哪怕上次在餐厅被他戳了痛处,最后补的那一刀也没讨到什么便宜,再见面照样笑呵呵的,说起话来语气亲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叙之那天离开餐厅之后就让人去查了纪隋野的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很简单:确实住院了,而且一住就是快半个月,伤口感染加上低烧不退,断断续续一直反复。
  梁叙之听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那个人在里面待了半个月,伤口一直没好,可他分明已经托人关照过。
  这不对劲。他开始下意识地在心里划分责任,自己该做的都做了,结果却不理想,那中间一定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可那个环节,真的只是里面的人照料不周吗?
  他甚至想过,纪隋野是不是在使苦肉计——故意把自己搞成这样,就等着他心软上钩。可纪隋野住院是真,他一次没去探病,对方也没什么动静,这不像钓鱼,倒像真的就这样算了。他排除了这种可能,然后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另一个更让人烦躁的念头:方悦可说的那些话,也许是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纪隋野像从他生活里彻底蒸发了一样,连方悦可都不再提起这个名字,梁叙之的日子真正回到了“正轨”。可奇怪的是,他会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那个从对面走过来的背影很像纪隋野,会在某个人开口说话的声音里恍惚一下,然后迅速收回目光。这种错觉发生了几次之后,他就不再理会了,甚至在下次出现时只是淡淡地扫一眼就移开视线,连心跳都不会多跳一下。
  他以为就这样了,直到在某天傍晚,一个一成不变的工作日里,他偶然见到了纪隋野。在两个人已经快一个月没见面的时候。
  那天他去了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谈一个合作方攒的局,没什么意思但推不掉。电梯从负一层上来,他走进去,按了顶楼的按钮,门快合上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手腕上没有任何装饰。
  梁叙之抬起头。
  纪隋野站在电梯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垮垮地堆在锁骨上,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瘦了很多,但精神看起来还行,脸上透着一如既往的冷漠和慵懒,看见梁叙之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只有一瞬,然后就被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迅速盖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迈步走进电梯,转过身,按了和梁叙之不一样的楼层。
  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看对方。在电梯的层数依次增加时,纪隋野忽然说了句:“你瘦了。”
  梁叙之愣了一下。不是被这句话的内容惊到——他瘦没瘦自己清楚,最近胃口一直不太好——而是被说这句话的人惊到了。
  这不对,这种正常得近乎礼貌的寒暄,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发作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还好。”他听见自己说。紧接着,出于礼貌,或者说出于某种他不想深究的惯性,他又补了一句,“你呢?伤口怎么样了?”
  纪隋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上去有点意外,像是在说“你还记得这事”。他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地回了句:“好了。”
  梁叙之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他不太信,但也不好追问。
  纪隋野似乎看穿了他的怀疑,侧过身来面对着他,笑眯眯地问:“不信?要不要现在给你看看?”
  他的手甚至抬了一下,指尖碰了碰毛衣的下摆,像是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撩起来。
  梁叙之把目光移开了。
  电梯在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预料之内的事情又一次地没有发生,两个人之间不再有撕心裂肺,更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任何他预想过的那些极端情绪,就像两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在某个偶然的场合碰上了,寒暄几句,然后各走各的路。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适应。
  纪隋野的平静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错,那些疯狂、那些歇斯底里、那些“不爱我就去死”的决绝,好像都被这个人随手扔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而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全新的、会正常说话的、会笑眯眯开玩笑的纪隋野。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或者哪个都不是。
  “叮”的一声,数字停在那层纪隋野按下的楼层,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
  纪隋野没看他,也没说再见,就那么迈步走了出去,梁叙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门缝越来越窄,纪隋野的背影也越来越窄,窄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电梯继续上升,数字继续跳动。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那场局的酒喝得莫名其妙。梁叙之平时在这种场合向来是端得住的,合作方敬过来的酒他总有办法不着痕迹地推掉大半,可今晚他破了例。
  第一杯是合作方敬的,他干了,第二杯是对方的副总,他又干了。第三杯、第四杯,没人劝他,他自己举起来往嘴里倒。旁边有人夸梁总好酒量,他笑了笑没说话,后来酒精开始上头,眼神也慢慢散掉,他本来酒桌上话就不多,这会儿干脆不说了,只是坐在那儿,别人聊到他,才勉强抬下头,笑一下应付过去,但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散场的时候他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一下桌子沿,旁边的合作方伸手要搀他,他摆了摆手。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下像踩了棉花,第二步稍微稳了点,第三步又开始飘,走廊里的灯晃得他有点恶心,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联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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