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约而已，你醋什么？（近代现代）——绿色苹果

　　车子缓缓开走，叶钧好像后退似的，倏地一下没影了。
　　车窗外只剩下寂寞的树，被路灯映成颓败的深绿，一棵连着一棵。
　　斑驳的影子在车里游移，从廖亦言的腿上滑到一旁。
　　廖亦言身边规规整整的放着叶钧穿过的西服。皮质的衬衫夹被叶钧顺手放在最上面，压着顺滑的布料。
　　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柔软的皮质在他掌心垂落，像一条静默的，黑色的河流。
　　几乎还能感觉得到温度。
　　廖亦言垂眸，把手套摘了下来，肌肤的切实接触。他的指腹贪婪的在其上来回轻抚……
　　都是幻觉。
　　这样长的一条路，温度早就落下去了，现在躺在廖亦言手心的只是一条冰冷的衬衫夹，让人失望。
　　静默无声的车厢里，廖亦言忽然嗤笑——他在笑自己。
　　太难看了……
　　真的，这样太难看了……
　　*
　　叶钧回来的时候，叶信正蹲在楼道里。
　　老旧的黄色灯光打在她的头顶，给她的头发打上一层暖黄色的高光。
　　看见妹妹蹲在哪，叶钧愣了一下。
　　“你不是去看电影了吗？”
　　说好了一个半点左右，自己提前了半个小时到的，怎么还是晚了。
　　“我没去看，最新一场电影两个小时以后才上，我就在商场里又逛了一圈。”
　　叶信有点累了，她一边慢悠悠的说，一边抬头，看见叶钧的脑袋时，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哥，你……你做头发去了？”
　　叶钧虽然还穿着卫衣和牛仔裤，平淡朴素。但脑袋上的头发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理过，比演员红毯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怎么看怎么价格不菲，跟兄妹俩常去的十五元剪发绝对不是一个等级。
　　我靠！把头发忘了！早知道随手抓两下好了！
　　叶钧心中慌乱，他伸手抓了抓头发，不动声色的破坏造型。
　　他强装镇定的开口：“朋友亲戚开的店，我去贡献营业额……怎么样……帅吗？”
　　“呵呵……帅死了。”
　　叶信一个字都不信，他老哥生下来就不具备说谎的天分。
　　叶钧有点慌乱的开门，“真的，可真了，他叔叔在国外进修过，剪完我的头发还说要拍视频宣传呢。”
　　他快步走进屋内，打开了灯。叶钧走的很急，好像他只要背对着叶信，谎言就不会被拆穿。
　　“视频账号呢？”叶信不急，站在客厅里给自己拿杯子，话说的慢悠悠的。
　　“说要拍但是没拍……”
　　“那总要先有账号再有视频吧。”叶信往水杯里捏了一撮茶叶——那是叶钧网购的，9.9一包的茉莉花，便宜竟然有好货，味道很清甜。
　　“他……他还没弄……”
　　热水冲的茶叶翻滚，叶信无心上演“见招拆招”的把戏。
　　她直白开口：“哥，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去当男模了。”
　　男……模？
　　叶钧懵了，但叶信把叶钧的失语当成默认。
　　他哥那么帅，往那一站英气逼人，身材也好的无可挑剔，大学没毕业，正站在二十二岁的门槛上。
　　而且还穷。
　　这几个条件聚在一起就跟彩票大奖似得，把他扔会所里，什么也不干就能变成头牌。
　　她相信他哥不会干这种事，但是架不住骗，如果要再是同学朋友，那更完了——他哥简直就是一头天真的大肥鹿，被人拿刀宰了都不会叫。
　　“他们是不是把你带去了很富丽堂皇的地方，说叫你给点情绪价值就行了……”
　　叶钧没吭声，他觉得自己干的和妹妹说的竟然八九不离十。
　　叶信鼻头有点发酸，“哥……”
　　她很清楚她哥是为了谁，但正是清楚才难过。她没办法堂而皇之的站在这里，高高在上的发表人堕落就会死的宣言。
　　叶信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了情绪，半开玩笑的说，“哥，离你那个朋友远点吧。小心他骗你的身份信息去贷款。”
　　兄妹俩心有灵犀，叶钧一下子就明白叶信怎么想的，老实说，装廖亦言男朋友也没那么糟糕，但是说一个谎就要说一千个一万个来圆……
　　叶钧实在是有苦难言，他伸出三根手指发誓，“真不是，你哥这点心气儿还是有的。”
　　叶信吹了吹浮在茶面上的茶叶，“我相信你，哥。”
　　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有的飘到了最上边，有的沉到了最底下。
　　听说讲究的人喝茶会先用热水把茶叶冲洗一下，然后倒点热水闷着，等茶沉底了再冲些热水叫它浮上来，这样冲够三起三落，才算泡好。
　　但叶钧觉得太折腾，他喝茶如饮牛，从不讲究。
　　他也泡了杯茶。
　　不知道是不是大晚上喝浓茶，叶钧睡不着觉，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掏出手机狂刷。
　　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手机屏幕散发着亮光。刷了半天弱智短视频，叶钧也毫无睡意。鬼使神差的，他打开了聊天软件，找到了廖亦言。
　　廖亦言说话很简洁，两次聊天回的都是同一句话——知道了。
　　多聊一个字都废钱似的。
　　叶钧点开对话框，删删改改打出一段话，他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装到头，去见廖亦言的妈妈。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大半夜发消息，打扰睡眠，很不礼貌。
　　他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的往回撤。
　　但是廖亦言已经回了，回的很快。
　　他说：不清楚。
　　然后又回了两个字：抱歉。
　　三加二，这回是五个字。
　　抱歉，没什么可抱歉的。他糊弄叶信都一个头两个大，更何况廖亦言骗的是他母亲。
　　说谎要有提前准备，他今天算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叶钧回了句：不用抱歉，理解。
　　说完就关了手机上，倒在床上睡觉。
　　对他来说，天亮了又是一个新日子，今天的烦闷只留在今天。
　　叶钧把手机调至静音，倒扣着放在床上，翻过身睡觉。
　　手机屏幕在黑夜中屏幕闪了两下。
　　是廖亦言，他问叶钧：怎么了，是今天不开心吗？
　　但很快，他就撤回了。


第15章 开心快乐最重要
　　天明，叶钧打着哈欠出门，他不紧不慢的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这几天挺清闲的。
　　那天起来他看见廖亦言撤回了一条消息，但他没多想，手机误触常有的事。
　　大一社团新生晚会，学姐提醒他不要迟到，他刚发完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兜里，就不小心误触了一个挑衅的表情包。
　　真是要多欠揍有多欠揍，当时他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幸好学姐大方的表示理解。
　　叶钧用毛巾擦脸，冷水洗过，精神不少。
　　廖亦言后续没再给他发消息，他也就扔那没管。那天华丽的晚宴只是一个梦幻的泡泡，再五彩缤纷，碎了也就消失了。
　　眼下的生活才更加重要。
　　妈妈恢复的不错，准备进行第二场手术，叶钧给小姨又打了一笔钱过去。
　　小姨劝他不要太辛苦，年轻时落了病老了都得还。他一边说没事没事，一点都不辛苦，一边在脑子里想下次打钱得找个借口，还要好好编。
　　叶信还有两天就要开学，票早都买好了，但东西还没怎么准备全。
　　他跟着东奔西顾采购了不老少，叶钧甚至想给叶信买两个盆带过去，他怕学校周围卖的质量不好。
　　叶信严厉制止，她要轻装上阵，东西越少越方便。
　　叶钧只得作罢，但他打算请妹妹吃几顿好的。这段时间，要她一直吃自己炒的菜也真是辛苦了。
　　叶信也不客气，被老哥做的饭菜摧残了这么久，她决定临别前吃次烤肉以抚慰她受伤的心灵。
　　天气很好，老小区树高鸟多，叽叽喳喳的叫了一天。大太阳挂着，白天还是有点晒，听着鸟叫听的两个人懒洋洋的，叶钧和叶信心有灵犀决定太阳落山了再出去吃。
　　烤肉店离小区不远，是家老店，春夏秋冬客人如织，口碑好的不可思议。
　　太阳刚落，叶钧和叶信就出发了。幸好到得早，还剩靠门的一个座位，店内滋滋啦啦响的此起彼伏，“硝烟”弥漫，颇有战场厮杀之感。
　　叶钧系上塑料围裙，手机叮的一声响——是好久没说话的廖亦言。
　　【最近有事吗？】
　　叶钧咬着筷子，单手打字，发了一个“有”字过去。
　　【有】
　　【但是】
　　【过两天就好了】
　　26键单手打字不太方便。
　　聊天界面最上边的正在输入中反反复复出现了好几次，想来廖亦言那边还在删删改改。
　　叶钧有点好奇，他想知道廖亦言这次会说几个字。
　　【知道了】
　　白色聊天气泡里只有短短的三个字。
　　叶钧撇嘴，还是这三个字，真没劲，他把手机放下，拿着夹子把烤肉翻面。
　　烤肉滋滋啦啦的响，黄蛤被烤的开口，壳边漫着细小的白沫，烤炉飘上来的烟都被抽烟机抽走，呼呼作响。
　　叶信正跟烤鱿鱼奋战，鱿鱼须子在烤网上抽搐萎缩，在这个香气扑鼻的环境中，她突如其来的开口，语气有些犹疑。
　　“哥……你说…我就算去了b大将来也没出人头地怎么办啊。”
　　“……我要是在里面混的特失败，特无聊，你跟妈会不会…很失望。”
　　店长给所有带小孩的桌都送了份红酒雪梨，叶信旁边也有一份，她夹了一片吭哧吭哧的嚼，红酒汁滴在盘子边，很狼狈似的。
　　b大毕竟是b大，才子佳人遍地走的地方，一山更有一山高，更何况叶信站的甚至不是什么大山，就是个小土包。
　　她恐慌。
　　这种恐慌在她即将开学时变得更加强烈。
　　叶钧听到叶信这么说，愣了一下，他怔怔的看着烤网上冒出的白烟。
　　五花肉的油脂滴下，把底下的炭火激的更旺，火苗几乎要窜上来。
　　叶钧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说：“小信，爸爸妈妈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从来都只希望你快乐，真的。”
　　“一个人，一辈子，哪有那么多丰功伟绩要完成，最重要的是快乐。你不用在乎如果不优秀了怎么办，如果没能变成凤凰怎么办，在你还是小鸡仔的时候，全家人就只希望你幸福快乐。”
　　“我的妹妹，你快乐就是最重要的。”
　　叶信很小声的吸了吸鼻子，沉默着不说话。
　　炉火烤的人脸热，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