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克利灯塔(近代现代)——小崇山

分类:2026

作者:小崇山
更新:2026-07-03 10:04:32

  后来我才听说,我因体力不支昏睡了过去,温德尔被送往最近的医院,接受详细检查。
  维西·塞尔维作为陪同者,因未能及时发现异常,导致搜救不及时,被记了大过。
  温德尔的父亲,阿尔弗雷德·莱兰老先生听闻此事,第一时间来到医院,那时温德尔仍昏迷未醒,幸好医生说他已脱离生命危险,否则莱兰夫人非得哭晕过去不可。
  人群在走廊尽头密切地交谈着,莱兰老先生银灰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管拄着拐杖,身形依旧挺拔如橡树,充满威严,正在向校方施压,非得惩戒塞尔维家族不可。
  话题终于聊到温德尔,校长指向我,声音很轻:“那个孩子在那里——”
  莱兰老先生朝我走来,灰蓝的眼睛涌起淡淡哀愁,他放下手杖,俯身拥抱我:“感谢上帝!”他亲吻我的额头,“是乔笛·哈特吗。”
  我点头。
  “感谢你,我的孩子。”他宽大的手掌放在我的手臂处,让我早点回去休息。
  我没有着急回去。
  等到莱兰老先生走后,我独自走到病房,找到一把矮椅,身心俱疲地坐在温德尔床边。
  温德尔穿着病号服,睡眼沉沉,深褐色的短发柔软蓬松,指尖轻微泛白,那是被池水浸泡的痕迹。
  风声寂静,吹拂窗帘,护士给温德尔量完体温后,屋子里只剩我和索恩,索恩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忍不住打起盹儿来。
  我悄悄握住温德尔的手,呼吸颤抖着靠近他的手背,在他苍白的肌肤上亲了一下。
  头顶响起轻微摩挲声,温德尔醒了,用一双微红的眼睛看着我,双眸如同蓝得透粉的宝石,在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里面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惊讶,而是……破碎的审视,仿佛那个吻,烙穿了他所有精心构筑的盔甲。
  我识趣地松开手,胡乱说了句‘抱歉’。
  索恩听到动静睁开眼,欣喜地叫来护士,我终于在一众医护人员的口中听到:已无大碍,好好修养!索恩不断地比划着十字架,请求上帝继续保佑温德尔。
  莱兰夫人和我母亲隔天来学校探望我们。
  母亲为温德尔继续施针治疗,莱兰夫人带来许多温德尔爱看的绘本,拜托他千万别再做傻事:“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乔笛来救你了!”
  温德尔看向我,我却沉默地回避他的视线。
  母亲握住我的手,仿佛在鼓励我,悄声在我耳畔说我真勇敢,但下不为例。
  一向不招温德尔待见的卡森,重新出现,他依旧语气夸张,绘声绘色地描述他是如何批评无可救药的维西,又把我架上英雄神坛。
  大可不必。我拿出温德尔之前写的辩题,当着他的面,把他手写的反方论据撕得粉碎,还把我写的正方观点手抄了一份,贴在他床头,让他每天大声念三遍。
  温德尔眼里闪过难以描述的柔光,闭眼时瞬间熄灭。
  那句‘对不起’终究没有从他骄傲的双唇中说出。他的视线停在那份论据上,那副认真的模样,不像是被论据说服,更是像挑起了些许兴趣。


第10章 杀气腾腾
  早在我决意跳进泳池,拽紧温德尔那一刻,从没奢望过温德尔会感激我。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除了跟我聊课业内容,再无多的话可讲,只一点发生了改变——他不再长时间独自发呆,会时不时像监工一样盯着我。
  我在学校忽然变得很出名,有时在食堂排队取餐,都会有人过来拍我的肩,说我好样的。
  这时候温德尔的视线会探过来,饶有兴致地用手背抵住下巴,修长的手指垂在空气里,坐姿略带放松,像是在剧院里看戏。
  对方约我改天一起游泳,我婉拒了他的好意,端着餐盘穿过人群,左肩忽然被谁揽住,我侧过脸,下意识笑了:“卡森——”
  他依旧走路带风,背脊挺直,一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稳稳端着和我别无二致的餐盘,整个人看起来从容自信,“叫你爱出风头,这下好了吧,全校都认识你了……”
  卡森偏头,用额角抵住我的,左肩一股力道随之传来,将我带得不得不躬身抵住,我从人群中捕捉到温德尔,他的眼神忽然像凛冬结冰,倨傲地侧过脸,切牛排的动作优雅又杀气腾腾。
  “温德尔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卡森的声音随之而来。
  “啊?”我愣了一下,礼貌地笑笑:“没有。”
  温德尔没有再看我们了,我心里莫名涌起一阵失落,只想赶紧回去陪他吃晚餐。
  卡森并不打算结束话题,声音很轻:“乔笛,麻烦你告知温德尔,请他不要随意使唤维西,虽然他漂亮又愚笨,毫无怜悯之心,虚荣又惶恐。”
  “……”这是我能传的话吗,我低头说:“我管不了这些事——”
  “不,”卡森语气坚定,瞥向温德尔所在的位置,又笑着看向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他肯定听你的。”
  顺着人群往前,我们离温德尔越来越近,我忽觉背后被推了一把,卡森的声音听起来意味深长:“快去吧……宝贝。”他停顿了一下,“维西也是我的宝贝,温德尔利用了他,他本不该被记大过,我不允许任何人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拜托了,乔笛。”
  话说到这里,我猛地反应过来——
  是,这些天以来,学校的关注重点在温德尔及心理健康教育上,无人顾及被记大过的维西,都不用细想,维西怎么会明知温德尔有自杀倾向,还带他去泳池?
  在维西和温德尔众所周知的决裂关系中,维西百口莫辩。
  记入档案那一笔,即便维西成绩优异到从A班毕业,也如一道阴影,将长久缠绕他的未来。
  我应该干涉其中吗?
  如果不干涉,岂不是辜负卡森帮我找到温德尔的好意;如果干涉,温德尔原本跟维西有家族旧恨,温德尔又会怎么看待我?
  每个人都想要公平。但温德尔被困在轮椅上,又有什么公平可言。
  没等我回答,卡森潇洒地转身,朝另一侧走去,我在人群中看到目光闪烁的维西,正紧张地看向卡森身后,眼尾泛红,最终沉默地坐在了卡森对面。
  等我坐到温德尔对面,忽然发觉他已经快吃完了。
  温德尔吃东西向来慢条斯理,况且晚餐时间充足,他今天确实有点反常。我把熏肉切片塞到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听见温德尔问:“好吃吗。”
  我打量温德尔的神色,他看上去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飞戾的情绪像冰刺逐渐融化,凝固成嶙峋痕迹。
  “还可以。”我快速吃光盘子里的食物,瞥见温德尔眼眸闪过一丝不悦,赶紧给自己找补:“但我没吃饱。”
  温德尔略微诧异,近乎脱口而出:“哪里没吃饱了?”他将餐巾丢在一旁,双肘抵在桌面上,先是无奈地扫了我一眼,又压低声音:“想吃什么自己去拿。”
  就这样,我又去拿了许多食物,吃得好撑。
  由于温德尔自杀未遂,莱兰老先生在男校安插了更多眼线,比方食堂某位卷发阿姨,人工湖的清理工,教学楼安全维护员等等。
  要不是温德尔反感身边人过多,莱兰家族说不定会给索恩增加三个护理帮手。
  那太窒息了。因此我每周写信给母亲,委婉地讲述温德尔的近况,我猜这些信,一定会辗转出现在莱兰老先生手上。
  没过多久,莱兰老先生找来手巧的匠人,给温德尔换了一把轮椅,外形更精巧,除去纯手工制作的木工,轮椅里增加了齿轮,只要按住扶手,轮椅会自动刹车。
  ——这种阴影可能是源自泳池那把自动滑行的轮椅?
  对于换轮椅一事,温德尔表现得不排斥,但也谈不上喜欢。
  当索恩扶着温德尔起身,将温德尔暂时交给我,“乔笛,扶一下,温德尔可以稍微站立,我把新轮椅推过来,马上就好!”
  宿舍门外站着几个工匠,手里提着工具箱,看起来会根据温德尔的反馈修缮轮椅。
  我扶住温德尔,温德尔单手撑在书桌上,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站起来,温德尔很高,至少比我要高,过完暑假我就16了,还是瘦得厉害,不像温德尔,从身形来看更接近成年人。
  “好了吗……”温德尔的肩膀在发颤。
  我的手下意识从温德尔腋下穿过,听得咕噜车轮声,索恩铺上柔软的垫子:“很快很快!”
  话刚落音,轮椅忽然被卡住,木工顾不上失仪,直接进来按下扶手开关。
  温德尔蹙眉侧过脸,正巧撞上我的视线,我只觉呼吸困难,而温德尔近乎是同时掌心打滑,整个人失控地朝我靠过来。
  我托住他,环抱住他的背脊,温德尔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熟悉的橡木气息扑面而来,真好闻,原来不只是在他手腕内侧,他衣领里也有这种气息。他耳朵瞬间变红,想推开我,我不肯松手。最终他无力地靠在我肩头,反抱住我的肩膀,呼吸变得游离,目光迟疑着透过空气,在我脸颊上寻找着陆点。
  好在新轮椅很快恢复正常,索恩托住温德尔的手臂,慢慢扶他坐下。
  温德尔低垂着视线,耳朵烧得绯红,不肯看我。
  刹车键带来某种自控的安全感,温德尔比之前爱外出,我和索恩换着推他去看夕阳,或是早上的露水。
  这天早上,索恩刚好去了洗手间,留下我和温德尔。
  我看着温德尔心情不错,试探性问道:“你知道维西被记大过了吗……”
  温德尔漠然地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我在说谁:“维西?”
  我点头,“他要被你吓死了……”
  温德尔忽然笑了,早上天气微凉,他衬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还穿了件黑缎马甲,自从上次看见温德尔站立,我总觉得他的背影应该在清晨湖畔高声朗诵。
  “他活该,”温德尔略带戏谑,“我之前差点死了,吓吓他不是应该的吗。”
  我不敢再多说话了,花园可没有杏仁饼干堵住我的嘴。
  “怎么?”温德尔抬起下巴,像是在努力回忆:“维西……不,卡森找你说了什么吗。”
  我不敢提‘公平’或者‘利用’这样的字眼,只说:“卡森说维西是他的宝贝。”
  温德尔似笑非笑,却是一股翻旧账的语气:“这话不错,他真是宝贝、宝贝死了维西,枉我以为卡森跟我才是兄弟,我真是自作多情。”
  “他说你们是铁三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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