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近代现代)——浪山

分类:2026

作者:浪山
更新:2026-07-01 08:35:07

  一天下午,姜恩重趴在书桌上写数学试卷,正午的太阳很晒,眼皮一阵阵发烫。
  他站起身,从冰箱里取出那罐黑啤,拉开拉环,一口气喝光,胃里顿时一股透心凉。
  这罐啤酒的味道和他记忆里不大一样,没那么苦涩,口感更甜一些。
  姜恩重接着写卷子,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力反而更难集中了,一个简单的运算反复算了几遍答案都不一样,他越算越着急,意识却逐渐模糊,额头咚的一下砸在手臂上。
  他昏睡了过去。
  姜恩重做了个梦。
  梦里放寒假了,他坐车回家,满心欢喜地敲开门,李慧思却不肯放他进去,疑惑地问:“你是谁?”
  姜恩重呆住了,取下背包蹲在门口,不停地从包里翻找证据证明自己是姜恩重,是这个家的小孩。
  李慧思接过他的身份证,点了点头说:“噢,你叫恩重呀,那你怎么证明你是我们家的?”
  姜恩重又从包里翻出户口本,里面有李慧思,有闻瑛,甚至有闻飞羽,就是没有姜恩重,他不停地翻,始终找不到属于姜恩重的那一页……
  “证明不了是不是?那你就不是我们家的小孩。”李慧思冷漠地宣判。
  “我是……”姜恩重无措地蹲在地上,抬起脑袋问,“妈妈,你不记得我了吗?”
  李慧思说:“我不认得你,我的两个小孩都在家里。”
  紧接着,小小的姜恩重拉着哥哥的手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到李慧思身后,一脸奇怪地打量他,摇了摇哥哥的手臂,问道:“哥哥,他是谁呀?”
  小闻瑛揉揉他的脑袋,目光平淡地掠过门外的人,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一个没有家的人吧。”
  姜恩重回不去家了,他变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
  姜恩重沮丧地坐在单元楼前的木兰花树下,阳光透过树荫照在身上,晒得他脑袋发懵,坏脾气突然涌上来,摸出手机打给哥哥,生气地质问他在哪里,为什么不肯认自己。
  闻瑛说:“我在机场,怎么了宝宝?”
  温柔的嗓音传入耳中,眼眶蓦地湿了,姜恩重压抑着哭腔问:“哥哥,你爱我吗?”
  “爱呀。”
  “最爱我吗?”
  “嗯。”闻瑛说,“哥哥最爱恩重了。”
  他那边传来航班即将起飞的广播提示,姜恩重小声问:“你要走了吗?可以再多说几遍吗?”
  哥哥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在机场广播与噪杂的人声里只余一道模糊的气音,他问:“恩重想哥哥了?”
  不等姜恩重回答,他配合地压低声音,将“哥哥最爱恩重了”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
  姜恩重安静听着,攥着手机晕晕乎乎地问:“哥哥……我们重新办一个户口本好不好?”
  闻瑛依旧回答:“好。”
  仿佛不管姜恩重说什么,都会得到一声清晰的“好”。
  “你把我加进去,我们还住在一起,然后……”姜恩重突然想起来,他和哥哥没有血缘关系了,不能回到一个户口本里。
  他茫茫然呆了一阵,悲伤的情绪卷土重来,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听不清哥哥在电话里安慰了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亲生的不可以,姜恩重还是没有家。
  他很努力地思考该怎么办,迫切地想要一个能和哥哥重新组建家庭的理由。
  额头越来越烫,姜恩重感觉自己动不了了,变成了一台过度使用开始冒烟的机器,他被自己炙热的眼泪淹没了。
  “那……那我嫁给你好了。哥哥……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姜恩重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呢喃,“哥哥……你要我好不好……我可以、可以给你生宝宝……”
  冬日午后的阳光扑在长桌上,将姜恩重的脸颊晒得发烫,额头全是亮晶晶的细汗,手臂被他枕得失去知觉了,衣袖还莫名湿了一块。
  指尖微微一抖,握着的手机“砰”的掉在桌上。
  姜恩重猝然惊醒,从桌上爬起来,脑袋晕得要命,他慢腾腾往后靠在椅背上,十分后怕地出了一口气。
  虽然不记得梦到什么,但依稀感觉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噩梦。
  这一觉睡得太沉,到了下午三点钟,窗外一片白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姜恩重起身洗了把脸,捡起卷子和笔,换了个背阳的地方接着写作业。
  傍晚,哥哥的助理发了条消息过来,说他们已经落地,现在到酒店了,姜恩重回复“好的”。
  放下手机时忽然感觉不大对劲,脑海里蓦然响起一声“我在机场,怎么了宝宝”,声音真实得仿佛在某个时间段里,哥哥亲口对他讲过。
  姜恩重翻看通话记录,发现下午一点多钟的时候,多了一通打给哥哥的电话,通话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
  他疑惑地眨巴几下眼睛,是睡着的时候误触了吗?那哥哥为什么不直接挂掉呢?
  还是自己讲了什么奇怪的梦话,他想完整听完然后嘲笑自己?
  通话没有录音,姜恩重无从考证,只能暂且搁下这件事。


第61章 圣诞夜
  仪州的冬天很少下雪,只有冷森森的风游走在身体缝隙之间。
  入冬以后,林荫道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向上铺展,整个校园变得冷寂又沉闷。学生都不爱出教室溜达了,姜恩重从办公室回来,拿着小唐老师分给他的几根拐棍糖,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人站着聊天。
  刚进教室,拐棍糖就被讲台上几个人眼尖瞥见,嘻嘻哈哈过来哄抢,没一会儿就被抢光了。
  他们含着拐棍糖,笑眯眯地说:“谢谢班长,班长圣诞节快乐~”
  姜恩重无奈回答:“圣诞节快乐。”
  还好距离六岁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不然到手的糖被人抢走,姜恩重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气哭。
  “当当——”其中一个抢糖的女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巧克力,凑过来问,“班长你喜欢什么口味?”
  姜恩重随手拿了两颗酒心巧克力,郁闷的心情终于回复一些,他剥开糖纸,边嚼边回到座位上。
  身旁的座位是空的,谢祈枝请了一周的假,今天本来该来学校的,直到下午依然没有出现。
  姜恩重有个问题想问他,留言问他什么时候返校,谢祈枝一直没有回,不知道他怎么了。
  姜恩重询问班主任,班主任说:“可能得下午才会过来,不然就是明天。”
  班里的同学经常因为班主任不允许他们随意请假偷偷犯嘀咕,只有谢祈枝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姜恩重一直对此很费解。
  校长好像不姓谢,不然他怀疑谢祈枝是不是也有一个校长爷爷。
  吃完晚饭时间还早,班里没多少人,几个女生在后黑板的空隙间偷偷画圣诞老人和麋鹿,其余人都堵在后门,叽叽喳喳的,好像在聊什么有意思的话题。
  姜恩重回不了座位,站在门口说:“让我进一下。”
  他们回头,看到他一无所知的脸,忽然哄笑出声,让开空间,扬声说:“班长,有人送了你一棵树。”
  姜恩重走过去,就见桌上多了一棵折纸圣诞树,他拿起来看,是用深绿色的五角星一颗颗拼起来的,只有巴掌大,做得精致又漂亮,难怪这些人都被吸引过来。
  他放下圣诞树,问道:“谁送的?”
  “好像是隔壁班的,”有个女生说,“齐刘海,个子小小的,经常别一个星星发卡。”
  姜恩重对她有些印象,点点头,把圣诞树放到一边。
  “班长,她是不是对你——”说话的男生朝他抛了个媚眼。
  姜恩重说:“不是,别乱讲。”
  晚自习果然有很多人讨论这件事,说隔壁班的萌妹即将对班长展开猛烈攻势,被姜恩重听见,卷起书敲他们的头也阻止不了这种议论。
  打铃后,班主任背着手过来检查晚自习情况,没收了好几部手机和言情小说,教室终于安静下来。
  姜恩重低头写作业,一颗绿色的星星突然掉下来,滚到姜恩重手边。
  是圣诞树上的一颗,他拈起来尝试粘回去,可空缺的那一块不知道怎么失去了黏性,总是粘不上,手边也没有可用的胶水。
  姜恩重正要找人借一个,指肚忽然摸出这颗星星表面不怎么平整,里面似乎写了字。
  他拆开看,里面用蓝色水笔写着六个字:
  姜恩重,喜欢你
  后面跟着一个圆嘟嘟的桃心。
  字迹清秀,但笔触带点不起眼的颤抖,好像写字的人极其紧张。
  姜恩重大概能猜到为什么只有这一颗这么容易掉下来,一定是粘上去取下来反复在犹豫……
  他开始后悔拆开这颗星星了。
  当面示好可以直接拒绝,暗戳戳的可以装作不知道,但是面对一个很容易紧张的女生,好像不管怎么做都会害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姜恩重回忆哥哥以前的做法,没有针对性的事件供他参考,倒是有很多反面例子——
  孔麟说哥哥总是笑,看起来太好说话,很容易让别人产生一种你对他很特殊的幻觉。
  初中的时候,因为顾及别人的面子拒绝得不够干脆,有阵子甚至有人在年级里自称是他的女朋友,借此刁难闻瑛班里的女生。
  后来他去参加一个同学的生日party,玩游戏玩得很晚,闻瑛抽了张牌又放下,起身说要带姜恩重回家睡觉,可是被人拦下不让走,非要他玩到游戏结束。
  两边僵持了几分钟,其他人都在看好戏。
  “行。”闻瑛说,“玩完再走。”
  那是姜恩重第一次看到哥哥对女生冷脸,捡起桌上的那张牌念出来,“我喜欢和讨厌的类型?”
  “喜欢听得懂人话的,讨厌明明不认识非说和我有关系的,自己把情书传遍半个班怪我给别人看的,现在扯着我的衣服不让我走的。够了吗?能松手了吗?”
  他牵着姜恩重的手走了。
  隔天就被挂上校园墙,被骂死渣男没风度让女生下不来台,替他说话的一律打成花痴性缘脑,两方隔空传话骂了半个月。
  哥哥能当明星果然是有理由的,光在小小的桐中,就已经拥有一骑绝尘的话题度。
  姜恩重发现自己一想起哥哥就停不下来,思绪乱飘,明明重点是该怎么处理这颗小星星。
  课间十分钟,他把星星折回去,找人借了固体胶,将它粘回圣诞树上。
  透过窗户往外望,夜空是钴蓝色的,对面的教学楼像一个方盒子,开着四四方方的亮光,每个亮着光的方块里都装着走动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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