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近代现代)——浪山

分类:2026

作者:浪山
更新:2026-07-01 08:35:07

  关月明咬了一口面包,然后说:“没关系。”
  坐上车,姜恩重陷进座椅里,撑着脑袋打哈欠。
  关月明细嚼慢咽地吃着面包,余光悄悄瞥他一眼,忽然问:“昨晚她去找你了?”
  姜恩重侧头:“你听到了?”
  “她是不是有病?”关月明说,“对谁都能掏心掏肺地倾诉自己的苦。”
  姜恩重纠正她:“不对外人倾诉。”
  “所以从不看心理医生。”关月明冷漠道,“她觉得自己不看病就没病,整个家就我一个精神病。”
  他们说的人是姜妙青。
  第一次见到姜恩重的时候,她哭了很久,那时姜恩重很天真地以为那是对自己压抑已久的母爱,还因为出言中伤过她有些愧疚……后来才发现姜妙青压根不会往心里去,她哭只是因为她爱哭而已。
  很多事情都能让她情绪崩溃。
  关叔叔又在外面四处留情了,关月明叛逆期又拿她这个妈当空气,一起吃喝玩乐的小姐妹在背后蛐蛐她出身低没本事也看不住老公……
  还有姜恩重光顾着写作业不搭理委屈的妈妈。
  姜恩重一度很慌乱,不知如何应对,慢慢地知道扯几张纸巾递过去,直白告诉她:“你能不能不要总在我面前哭?很吵,我也不想听。”
  结果很容易预料,姜妙青更崩溃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灰暗浓稠,像一头面目狰狞的怪兽,指责他和关月明一样,是头没心肝的小白眼狼。
  眼前这个女人是妈妈,生他的妈妈,姜恩重却觉得,自己并没有熟到能够承接她的崩溃与眼泪。
  那就把她当怪兽吧,他对怪兽说:“哦,那我就是吧。”
  后面见得多了就习惯了,有时候姜恩重感觉她的心智始终停留在二十岁出头,是那个被坏男人耍得团团转,一遇到事情就不知所措的小姑娘。
  可他不知道怎么帮她走出来。
  大脑放空的时候,会突然发散到过去的日子,想起李慧思一个人养家的时候,她也会抱怨上班累,但是没有更多累的细节,回家还会给他们带好吃的;想起她和哥哥背着自己说的悄悄话,说的是什么呢?是不是一些不能让小孩子知道的沉重话题?
  姜恩重很想念李慧思,得知他跟亲妈离开后,她会不会像哥哥一样,对自己失望透顶?
  这两年里,姜恩重莫名有了眼泪羞耻症,每当想哭时都会努力克制自己,一定不要掉眼泪。
  因为一想到可能是遗传,就会全身毛骨悚然。
  在“不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这一点上,他和关月明一定很有共鸣。
  车停在校门口,外面下起了毛毛雨。
  姜恩重拿上车里一把黑色大伞,撑着关月明一起走了一段,来到栽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他把伞留给了关月明,大步跑进校舍楼里。
  “班长,迟到了哦。”
  靠窗的女孩子调侃他,姜恩重偏过头,朦胧的窗玻璃倒映出少年青春又淡漠的面庞,黑发在这样的雨天里显得有些凌乱,像一只被揉搓起静电的猫。
  窗户后面的女孩子顿时笑成一团。
  姜恩重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她们。
  她们探头往走廊张望,催促道:“班长快点快点,别发呆了,小唐马上就来了。”
  姜恩重眨眨眼睛,应了声“哦”,抬腿往后门走去。
  姜恩重是高三7班的班长。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做三年的班长。
  他不是一个很有集体荣誉感的人,也不容易被集体氛围所感染,高一军训完同学们都围着教官依依不舍地道别,有些还哭了,只有姜恩重在找角度,试图混在人堆里踹一脚教官的屁股,以报罚站之仇。
  他从小就是这样一个闷声不响的小孩,比起班主任的小助手,更愿意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那为什么要在选拔班干部时,鬼使神差般举起手?
  姜恩重也不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班都在鼓掌,随之而来的是第二年第三年的高呼声连任,明明也没干什么很负责任、能够做集体表率的事情……今早还迟到了。
  放下书包时,同桌已经到了,趴在臂弯里打瞌睡。
  姜恩重没管他,拿出书准备早读,没一会儿,两张单子传递过来,一张生活委员整理的物资采购清单,另一张是校运会那天的后勤人员名单。
  下周一、周二是高中部举办运动会的日子,有很多的分工准备要做。
  姜恩重正在看采购单有没有缺漏,班里的喇叭好像给他们玩坏了,要买新的,单子里没有这一项,他把喇叭添上去。
  同桌睡醒了,凑过头来看单子,突然说:“要办运动会了啊。”
  “昨天班会老师讲过了。”姜恩重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噢,忘记你请假了。”
  谢祈枝点点头。
  姜恩重的同桌是年级里的名人,一个长期请假的白毛混血,一周七天有三四天都不在学校。
  姜恩重觉得自己给他当同桌就是方便他随时请假,同时作为班长,能够第一时间向老师汇报他的在校情况。
  “过奖,你也是名人。”谢祈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翻开课本说,“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袭击教官的呆萌帅哥,我站树底下都能听到全操场在欢呼。”
  姜恩重:“……闭嘴。”
  谢祈枝乖乖地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采购的时候能不能叫我?我也想去。”
  “是要叫体委带几个男生一起搬水,”姜恩重打量他一眼,然后问,“为什么要叫你?你又搬不动东西。”
  谢祈枝被他攻击到了,一脸受伤地趴在桌子上。
  下了早读,雨势变大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
  谢祈枝望向窗外伸了个懒腰,扭头问姜恩重要不要去小卖部。
  姜恩重想了想,蹭他的伞一起去,两个人各买了瓶饮料。结账时,姜恩重多拿了一根铅笔,铅笔与饮料分开,额外刷的亲属卡。
  雨水噼里啪啦落在地上,谢祈枝撑起伞,看着他随手把铅笔塞进校服口袋里,有点好奇地问:“他还没有发现然后拉黑你吗?”
  “没有。”姜恩重问,“如果是你,你看到扣款记录的时候会怎么想?会印象深刻吗?”
  “很深刻。”谢祈枝点点头,“一个老把手揣我兜里偷一块钱,偷了整整两年的贼。”
  姜恩重:“……你就没有好听一点的词吗?”
  谢祈枝思考了一会儿,改口说:“小偷,大盗,歹人。”
  说完小心地觑了眼姜恩重的脸色,当机立断拔腿就跑。
  姜恩重撵着他跑进教学楼,秋雨淅淅沥沥,淋湿了整个仪中校园,水花飞溅,落在他们扬起的蓝白校服上。
  谢祈枝其实不清楚亲属卡对面是谁,好像是姜恩重已经闹掰的哥哥,去年家长会时他见过关潇,心想年龄差有点大啊,这个年纪还闹别扭是不是太不稳重了。姜恩重没好气地说不是他。
  那还能是谁?
  谢祈枝推己及人,怀疑“哥哥”是个情侣称呼,实则是前任,旁敲侧击地问姜恩重更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姜恩重古怪地看他一眼,然后说:“我不喜欢比我矮的。”
  谢祈枝当即道:“我也不喜欢比我穷的。”
  互相攻击了一番对方的弱点,姜恩重的性向依然是个谜——谢祈枝觉得,不能排除他喜欢一米八几大高个女孩儿的可能。
  两个人先后跑进楼道,停了下来,谢祈枝收伞上楼,问道:“有没有可能是他换微信号了?”
  姜恩重说:“那卡里也会有扣款记录。”
  “一块两块跟银行卡的短信扣费一样,没穷到一定程度很难注意得到吧。”
  姜恩重说:“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
  “你家里也不穷呀。”谢祈枝说,“对了,你不是想在外面租房子住吗?看房子或者买家具的时候刷笔大额的试试,如果支付失败或者对方很快解绑了,你可以把之前刷亲属卡的钱还给他,然后就删了他吧,两不相欠。”
  他说得干脆利落,可是姜恩重不想和哥哥两不相欠,欠得越多越好,这样哥哥说不定会找上门来,逼他还债了。
  但他又不敢多刷,怕哥哥真的已经换号了,最后的亲属额度也被他扣光了;又或者哥哥根本没有注意到有只小蚂蚁在偷搬他的家财,搬得多了让他发现了,直接解绑亲属卡……姜恩重承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还是继续小蚂蚁搬家比较好。
  下午放学,姜恩重去附近的商场看床垫。
  他确实打算搬出去住了,已经看好房子,就在仪中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房租还是管关潇借的钱。
  关潇很诧异地问:“我爸不给你零花钱吗?他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我的钱是辛苦挣的血汗钱,你不向他要管我借?”
  姜恩重回答:“我就喜欢花别人辛苦挣的。”
  关潇想隔着屏幕揍他一顿。
  姜恩重觉得,所谓的零花钱更像是一种劳务费,拿了关叔叔的钱,就要替他照顾关月明,就要忍受姜妙青没完没了的哭诉……他不想忍了。
  既然要跑,当然就不能再收关叔叔的钱了,哪有不干活白拿钱的道理。
  知道他要出去住,关潇没说什么,帮他交了一年的房租。
  姜恩重自己手里还有攒下来的一两万块,但租房要添置一些新家具,还有以后的学费生活费,怎么算都紧巴巴的。
  ……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再向关潇伸手,借一点血汗钱好了。姜恩重心想。
  他选好了床垫,扫码付款。
  下一秒,整个人都呆住了。
  ……都怪谢祈枝。
  姜恩重盯着手机里“支付成功 付款方式 亲属卡:哥哥(*瑛)”的提示看了几秒,抬起脑袋问店员:“退款重新付一次能撤回这条记录吗?”
  店员用疑惑的微笑告诉他不可以哦。
  想着亲属卡的事,姜恩重始终静不下心,晚自习时写着卷子蓦地停笔,趴在手臂上想休息一会儿,胸腔内不断传来“咚咚咚”的声响,嘈杂的心跳吵得他睡不着。
  他索性起身,仗着自己是班长走了出去,挂在走廊外面吹风静心。
  一截弯月悬在幽蓝色的天幕之上,被淡云遮挡时,依然散发出清水一样的光辉。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月亮,猜想哥哥现在身处何方,是在辗转各地的飞机上,晚会的彩排现场,还是和此刻的自己一样,能安静地站一会儿,望一望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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