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近代现代)——浪山

分类:2026

作者:浪山
更新:2026-07-01 08:35:07

  他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清醒又迷茫。
  李慧思走上前,伸手抱住少年单薄的身体,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温柔地说:“你就是我亲儿子呀。”
  “只是闻瑛,从今天起,你该长大了。”


第5章 小妹妹
  第二天,姜恩重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闻瑛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门口,半抬着的右手放下去,看着他问:“你今天上不上学?”
  姜恩重迷迷瞪瞪地坐起来,一头炸毛乱翘,仰着脑袋闭眼放空。
  闻瑛问第二遍,他才听进去话,抬起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看向闻瑛,想说不上,又不敢,闷不吭声地点了下头。
  闻瑛走过去,弯腰拾起滚到沙发床底下的毛绒大兔子,拍干净递给姜恩重,说:“动作快点,再梦游该迟到了。”
  洗漱完,姜恩重盯着李慧思紧闭的房门,问道:“妈妈呢?”
  闻瑛眼神有些古怪,看了姜恩重好一会儿才回答:“没起床。”
  姜恩重失望地“哦”了一声,回房间翻出校服套上,提着书包正要出门,忽然被闻瑛堵了回去。
  闻瑛接过书包,上下打量姜恩重的穿着。
  他的校服外套买大了一码,袖子偏长,前胸后背都有些空荡,昨天圆滚滚的小白团子,今天扁塌塌的,像是被谁踩了一脚。
  闻瑛用两根指头扒开他的衣领,看到里面一件单薄的小熊卫衣,“你不冷吗?”
  姜恩重摇头。
  “家里有地暖。”闻瑛说,“外面零度,出去冻死你。”
  姜恩重不吭声,只仰着那张无知的小脸看着他。
  闻瑛没法跟笨蛋沟通,直接把他校服扒了,小熊卫衣换成夹绒的,另外从衣架上挑了件帽子带小毛球的两面穿毛绒大衣,翻出红色的那一面让他穿上。
  姜恩重看了一眼,有些不情愿:“……阿姨说红色这面是小女孩穿的。”
  闻瑛说:“你就是小女孩。”
  姜恩重说:“我不是。”
  “嗯嗯嗯,不是不是。”闻瑛把他的胳膊套进袖子里,扣好扣子,垂下去的两颗小毛球利落地绑上一个蝴蝶结,随口哄道,“你不是小女孩,你是小公主。”
  姜恩重有些费解地盯着闻瑛微垂的睫毛,不明白这个大哥哥看起来挺正常的,为什么听不懂人话。
  这次再套上校服时,小孩扁扁的身体终于圆鼓了起来。
  闻瑛撩开姜恩重的头发看他发红的耳朵,问他:“你耳朵冷不冷?要不要围巾?”
  姜恩重摇头。
  “帽子呢?”
  姜恩重依旧摇头。
  “那你耳朵怕不怕冷?”
  姜恩重点头。
  “还是不围围巾?”
  姜恩重依旧点头。
  闻瑛俯视姜恩重倔强的大眼睛,想起昨天他三次把帽子拽下去的动作,撂下一句“随你吧”,转身往外走。
  早上七点多,天刚蒙蒙亮,闻瑛带着姜恩重走出小区,在门口的早餐店买豆浆和包子。
  “小笼包和奶黄包你吃哪个?”
  姜恩重喝着豆浆,伸手接过奶黄包的纸袋。
  他看到闻瑛刚刚付的是现金,便问:“你也没有小天才手表吗?”
  刚上学那几天,好几个同学过来找他想加他好友以后约着一起玩,姜恩重有点心动,可是爸爸说有个哥哥给他买了手表他都不戴,说老有人想加他好友很烦。爸爸让姜恩重跟哥哥学习,多读书,不要时间浪费在无用的社交上。
  当时姜恩重只是点点头,没有问爸爸“无用的社交”是什么意思,他又没有社交过怎么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无用。
  反正说了爸爸也不会给他买。
  闻瑛不回答自己有没有,反问他:“你想要?”
  姜恩重低头吃奶黄包,没有吭声。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姜恩重步子没有闻瑛大,渐渐被落在后面,他不着急往前追,心不在焉地往路边瞧。
  昨夜的落雪被环卫工人清理到马路两侧,堆积着缓慢融化的样子,像座肮脏的白色平矮山脉。姜恩重故意踩了几脚,冰渣子脆脆的,他还想再踩几下,闻瑛忽然回头,看着他问:“你在干什么?”
  姜恩重把脚放下,小跑几步跟上,挂在手腕上的茶叶蛋晃来晃去。
  闻瑛伸出手,姜恩重盯着他干燥的掌心,将茶叶蛋给他。
  闻瑛剥了壳,重新递回去,姜恩重不接,眨巴着眼睛看他。
  闻瑛等了几秒,见他依旧不要,便自己吃了。吃完领着姜恩重过马路,在公园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根烤肠,分给姜恩重一根,然后径直走进公园。
  公园有一条小路,可以从屏溪街直通莲花一路,闻瑛上学习惯走这条捷径,可以节省十几分钟。
  不过到了冬季,清晨多雾气,几米开外的地方就看不清了。闻瑛怕姜恩重没跟上会迷路,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一眼。
  经过结冰的小溪流,姜恩重又在左顾右盼,一会儿透过石拱桥的缝隙观察冰面的纹路,一会儿又被鸟叫声吸引,含着烤肠,呆呆地看着大鸟振翅飞走,松树枝条晃动,抖落下一捧雪。
  快要走出公园的时候,闻瑛后腰突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姜恩重从落后几步的地方跑过来,低着头紧挨着闻瑛。
  他第一次凑这么近,闻瑛有些疑惑,扶着姜恩重的肩膀回头。绿化带绿叶抖动,钻出一颗黝黑的狗头。
  是只小土狗,瞅着姜恩重手里的烤肠直流哈喇子。
  它凑得越近,姜恩重就挨得越紧,一只手攥着烤肠,另一只手紧张地揪着闻瑛的衣摆。
  那根烤肠他走几步吃一小口,到现在还剩下小半截,刚刚撞过来的时候差点把油渍蹭到闻瑛的校服上。
  闻瑛低头问:“你还吃吗?”
  姜恩重看看闻瑛,又看看眼巴巴的小狗,一口把剩下那截烤肠含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嚼嚼,一边躲到闻瑛身后。
  闻瑛:“……”
  好好的小孩,怎么比狗还护食?
  闻瑛拿姜恩重没办法,只能对小土狗说抱歉,劝它去别处化缘。
  走进莲花小学是七点四十分,闻瑛问姜恩重认不认识路了,姜恩重没吭声,闻瑛猜那就是不认识。
  他不着急去自己的教室,一路跟着姜恩重走到一年级2班,班里大半的小孩都来齐了,有个扎马尾的年轻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写声母表。
  姜恩重停在教室门口,探头往里张望了一会儿,想偷偷溜进去,又怕肖老师注意到他,因为一个多星期不来上学的事批评他。
  进学校之后他就在担心这件事,甚至没空去想闻瑛怎么还跟着自己。
  “恩重……姜恩重来了!”
  几个小同学无心读书,发现了门口的姜恩重,叽叽喳喳地嚷起他的名字。
  肖老师循声回头,看到攀在教室门口的小脑袋,愣了一下,随即一脸严肃地走过去。
  姜恩重猛地缩回头,神情更加紧张。
  闻瑛陪他一起躲在墙后,觉得好笑:“你怕什么?她会打你?”
  姜恩重听出他在取笑自己,抿紧唇角,不理他。
  “姜恩重,上周为什么不来学校?有事就要让家长提前请假啊,家长电话打不通,老师们到你的家庭住址去找你也没人开门,到底怎么了?”
  姜恩重没吭声,闻瑛俯视他沉默的发旋,开口解释了一句:“上周她爸过世了,家里忙乱了,没顾上她。”
  肖老师一怔,缓缓说了句“这样啊”,有些怜爱地摸了摸姜恩重的脑袋。
  目光这才落在闻瑛身上,“你是——闻瑛?”
  闻瑛答:“老师好。”
  “怎么是你送他过来的?家里的大人呢?恩重他是你的——?”
  “她啊,”闻瑛垂下眼,对上姜恩重看过来的大眼睛,云淡风轻地说,“她是我的小妹妹。”
  肖老师更加困惑,开口道:“可他不是——”
  早读铃响了,她话还未说完,句末几个字就被铃声吞没。
  “老师你等一下。”
  闻瑛让姜恩重给他纸笔,他迅速写下一串李慧思的电话号码和自家住址,递给肖老师,飞快道,“这是新的联系方式,以后她有什么问题就找我妈吧。老师我该迟到了就先走了。”
  话音刚落,连人带书包都跑没影了。
  肖老师望着连廊上方跑远的背影,沉默半晌,问姜恩重问:“他是你的远房亲戚?以前没见过,所以不知道你是男孩子?”
  姜恩重认真想了想,回答道:“他爸爸是我爸爸。”
  肖老师带他进教室,边说:“那你应该叫他哥哥。”
  姜恩重重复说:“大哥哥。”
  “不是大哥哥,就叫哥哥。”
  姜恩重仰起头问:“哥哥是什么?”
  “就是兄弟中的兄长,你爸爸妈妈的小孩里年纪比你大的男孩子。”
  姜恩重纠正她:“我爸爸妈妈只有我一个小孩,阿姨说我是独生子。”
  肖老师笑了:“有哥哥就不能叫独生子了。”
  姜恩重呆呆地“哦”了声,表情迷茫,并不能理解其中的关系。
  九点多的时候,姜恩重看到李慧思来学校了,身影从走廊外经过。
  姜恩重目光追着她走远,耳畔突然传来老师的声音,点了他的名,叫他起来回答问题。
  他慢腾腾地站起来,花了十秒钟回忆老师之前在讲什么内容,可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能想起来。
  老师说“坐下吧,上课要专心一点”,然后叫其他同学来回答。
  姜恩重慢半拍地点点头,坐下去时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一张小纸团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小纸团砸过来。
  姜恩重皱了皱眉,朝纸团来的方向看过去。
  后面几排一个胖墩墩的圆脸男孩冲他抬抬下巴,示意他看纸团的内容。
  姜恩重捡起一张,展开——
  纸团上写着“bèndàn”,旁边还画了一只小眼睛大耳朵的猪头。
  姜恩重不会读拼音,觉得小胖墩能写还挺厉害的,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看他的自画像。
  他把剩下两张小纸团也捡起来,下了课一起还给小胖墩,然后径直走出教室,站在走廊外面等李慧思。
  六年级的教室在六楼,闻瑛站在走廊上,随意往下一瞥,远远地瞧见一楼被雪掩盖的红继木旁边的台阶上,蹲着一个圆嘟嘟、穿红色毛绒外套的妹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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