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山火(近代现代)——左肃

分类:2026

作者:左肃
更新:2026-07-01 07:30:04

  “连阳师范的高材生,我们学校一个年轻有为的语文老师——”
  她推开控制室的门。
  “——叫关介。”
  庄徽声站在汤琳身后半步,视线越过她的肩,落进门内。
  阳光被没拉严实的遮光窗帘切成窄窄一条,先是落在机箱上,再落在地上,最后落在关介身上。
  关介侧逆着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几页纸,纸的边缘被光照得透亮。旁边录音师傅正调试设备,脖子上挂着监听耳机,嘴里说着什么。关介微微侧头听,点头,说了句话,但声音太轻,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传不过来。
  然后他循声望过来,目光穿过两米多的距离,落在庄徽声身上。
  庄徽声眨了眨眼,收回目光,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汤琳先走过去,高跟鞋哒哒脆响:“小关,这是庄徽声,学校请来的宣传片配音。”
  录音师傅回到隔声玻璃后,关介放下稿件,目光自下而上平移,从庄徽声歪歪扭扭系着的领带,到庄徽声的脸。
  “这是关介,稿件的作者。”汤琳两头介绍:“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关老师好。”庄徽声伸手主动迎上去,语气比平时正了三分,正得发邪:“合作愉快,多多关照。”
  关介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手腕外侧,一抹淡紫色的纹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握上去:“你好。”
  一秒,松开。
  庄徽声眼神上瞄,关介的脸上始终焊着一个表情,但他却能读出些引申意味。
  关介面部曲线一动不动,但分明想说的是——
  怎么是你?
  巧了,庄徽声也是这么想的。
  汤琳的目光在两人间之间转了一圈,感觉微妙:“你们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
  关介正要开口,庄徽声抢在他前面,挂着坏笑向关介点头。
  关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瞥了庄徽声一眼,庄徽声没看他,别过脸咬紧下唇憋笑,嘴角弯着。
  弧度不大,但足以让关介看到。
  “不认识。”关介低头收拾稿件:“第一次见。”
  “那行,你们先录着,”汤琳没再问,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个会,得先走了。”
  门关上。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设备的电流声。
  庄徽声把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转身看向关介,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关老师,好巧啊。”
  关介不是没有想过今天这个场面,昨天上午汤琳告诉他明天来监棚,晚上那个先借垃圾袋又借领带的邻居就说他明天要去一个“稍微正式点的地方”。
  他当时问了嘴“离着远吗?”,那邻居傻愣愣地回了个“啊?”。
  现在想想,哪有这么巧的事。
  录音师傅调试好话筒位置,从录音间回到控制室,进门后开了控制室全部的灯。
  “你昨天就知道我是谁了?”关介盯着面前的人。
  庄徽声那张朗艳的脸,关介昨晚刚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过,今天站在日光灯下,照样扎眼。
  “昨天?我不知道啊。”庄徽声歪头,装出认真回忆的样子:“我只知道昨天有个好心人借我领带来着。”
  “……”
  庄徽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关介,压低声音:“关老师刚才怎么说的来着?‘不认识’?‘第一次见’?”
  他把那两个词嚼得很轻,像是在品鉴什么有趣的东西。
  “嘶……”庄徽声又往前凑了凑,牙缝里吸进凉气,声音压得更低:“那我们昨天晚上的那些,不算数吗?”
  这句话带着某种刻意为之的狡黠,往不该去的地方滑了半寸。
  录音师傅正戴着监听耳机坐在调控台前,面前正对两台电脑,屏幕上的蓝光映在脸上,完全顾不上朝这边看。
  关介还是不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与庄徽声的距离。
  调音台亮起一排绿灯。
  “你是不是……”关介话说一半突然顿住。
  庄徽声歪头看他,笑意穷追不舍:“是什么?”
  关介本来想说“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但听起来像一句软绵绵的抱怨,以庄徽声的性格,不知道又能接出什么话来。
  说出来反倒适得其反。
  “没什么。”关介说:“开始录吧。”
  庄徽声得逞地轻笑一声,和录音师打了个招呼,转身走进录音间。
  关介退回到控制室门口,抱臂靠墙站在录音师身后,看到隔声玻璃的那一侧,庄徽声戴上耳机,在录音师的指导下调整位置。
  “好了,开始吧。”
  录音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庄徽声抬眼,看向支架上的稿件;关介抬眼,看向隔声玻璃后的庄徽声。
  录音间的灯光很亮,从庄徽声的身后、头顶、面前一并照来。刚才还在控制室嬉皮笑脸的人,此刻站在话筒前,微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不清庄徽声的表情,但录音师的反应关介看得见,原本随意靠在椅背的上半身在庄徽声开口的第一秒遽然坐直。
  关介向前走近了几分,隔音玻璃上间或反射出自己不太清晰的身影。
  他往里望去,庄徽声对着话筒念稿。
  没有声音。
  只有画面。
  庄徽声嘴唇开合,下颌随着每一个音节轻轻颤动,喉结在白皙的脖颈间规律地滑动,那条藏蓝色领带垂在胸前,随着他轻微的换气一起一伏。
  关介第一次发现,原来“说话”这件事,可以这么丰富的身体语言。
  不知多久后,录音师抬起手,朝玻璃那边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OK。
  关介看见录音间里的庄徽声摘下耳机,偏着头朝玻璃后边看,表情放松,嘴角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视线精准落在关介所站的那个位置,巧合到,就像隔声玻璃并非单向透明,录音间里的人也可以直接看到控制室里人的一举一动。
  “关老师,”录音师摘下监听耳机,回头看向关介:“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您要不要听听?”
  关介接过耳机戴上,录音师在他耳边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在夸“整体非常流畅,根本不用多保几条”。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之后干净的男声响起,清朗,稳定,像秋天的阳光穿透树叶落在地上,不重,但掷地有声——
  “教育,是生命与生命的对话,是让每一个生命,都能实现其最大的潜能与价值。”
  不缓不急,每个字音都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关介的手扶上监听耳机,目光不自觉地往隔声玻璃后方看了一眼。
  庄徽声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录音间的椅子上,低头玩手机。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瞥了一眼,对着玻璃迅速地挤了挤眼睛。
  关介收回目光,接着往下听。
  第一遍通览,从头听到尾,第二遍开始对着稿件逐帧暂停审查。
  录音师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关介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找问题。
  任何一个需要修正的地方,比如咬字不清,重音不准,情绪不到位……他原本以为自己总会找到一两个,但没有。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后,关介的手指停在耳机线上。
  录音师问他:“关老师,有问题吗?”
  关介沉默片刻:“没有。”
  他摘下耳机,还给录音师。
  “可以了。”录音师接过耳机,朝玻璃那边的庄徽声再比了个手势:“出来吧。”
  关介一并送去目光,那层单向玻璃上又映出自己的脸。玻璃那边,庄徽声摘下耳机,起身朝门口走。
  出门前像是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玻璃这边看了一眼,对着玻璃笑。
  很轻,很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关老师,”庄徽声回到关介面前,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小有骄傲的自得之色:“这么长时间才让我出来,是不是在反复欣赏我的干音?”
  录音师存好音频文件,起身走进录音间关停设备,与站在门口的庄徽声切身而过。
  庄徽声见关介没接话,笑得更坏:“没事,你承认也行,我不告诉别人。”
  关介轻笑一声,不言是否。
  庄徽声弯了弯嘴角,自觉往后退了两步,给关介留出空间。
  他转过身去拿包,把稿子偷摸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听见身后关介的声音:
  “你这配音演员……”关介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业务挺广泛。”
  “什么都有,广播剧、有声书、广告、游戏……“拉链哗啦一声到头,庄徽声笑得得意:“偶尔也接点‘正经’活,比如现在这个。”
  “怎么?关老师好奇我这种配音演员的生活?”
  关介没否认。
  庄徽声把包甩到肩上,一本正经起来:“我们这职业吧,其实我个人感觉,和演员差不多,只不过不用露脸,比较低调。平时除了接接活,跑跑场,有活动的时候出席活动,粉丝还挺热情的。”
  庄徽声脸上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矜持,三分谦虚,四分“你懂的”。
  关介盯着庄徽声刚甩背包时刮歪的领带,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庄徽声的手机就在衣兜里震起来。
  庄徽声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僵了半秒,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摁掉。
  “没事,”他说:“经纪人催场,习惯了。”
  手机又震起来。
  庄徽声又摁掉,但有点慌了。
  “关老师教高几啊?”他问:“今天召集日,应该挺多事的吧?”
  “新高一。”关介笑得很微妙:“不着急,他们九点才到。”
  手机第三次震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来电,是消息,同事发的——
  你再不来,经理发现了算你旷工,我可不帮你顶着!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庄徽声转回来,敲了敲手机屏幕,伸出食指竖到嘴边:“嘘,我经纪人催我赶场了……好啦好啦别催啦,路上有点堵,再给我点时间好吧?”
  他哪敢这么发。
  他只敢用语言转文字装成回电话摆摆样子,趁关介不注意时背过身去一番删改:
  删除“好啦好啦别催啦”,
  把“好吧”改成“行吗”,
  在句末添加“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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