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山火(近代现代)——左肃

分类:2026

作者:左肃
更新:2026-07-01 07:30:04

  “有这个想法,”杨舷眸光闪烁:“但是至少要大学毕业之后,大学我得在国内念。”
  “连阳音乐学院?”
  杨舷摇头:“我想尽可能离家远点。”
  “人家上大学都想着离家近,”庄徽声心里某处微不可察地一沉,嘴角不由得噙上理解的苦笑:“你这……挺特殊啊。”
  “他们都说乡愁是奥德赛,可我非常不认同这句话,我想要的就是尽可能地逃离,完全自由地支配我的物质和精神生活,当然,能和东涵一起最好。”杨舷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五味杂陈的苦笑悄无声息漫进面前的热雾:“徽声哥,我突然和你说这些,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当然不会,我理解你。”
  庄徽声的眼神也逐渐在雾气中迷失,隔着升腾的水雾,杨舷的脸他虽看不分明,但也能猜出一二:“我当年和你有一样的想法,所以背井离乡来到连阳。我是河县人。”
  两人并排而坐,目光没有交集,唯一可见彼此半张脸的余光还被蒸腾上升的雾气阻拦大半,庄徽声趁此机会将他的往事倾囊而出。
  苦难横亘他的往昔,他却向杨舷讲得绘声绘色。
  本以为这场介于坦诚与非坦诚的对话不会激起什么水花,可杨舷却将它们认真对待,没有跟腔,只在庄徽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后的那段长久沉默中喑喑开口:
  “那你…会后悔吗?”
  当然不后悔,离开陈秀敏老子的生活老滋润了!
  可每个字说出来都太离经叛道,怕引歪未成年小朋友的价值观,只剩下两个字能说,没事——
  还怪深沉的。
  庄徽声摇摇头,面前咕嘟咕嘟的锅气蒸的他眼睛发烫。
  他关了火,仰靠在椅子上举起手机看时间:“你吃好了我送你回学校吧。”
  “啊…不用了吧。”
  杨舷还以为庄徽声是因为刚才的事情绪不高,没成想后者纯粹是中二的骑士病犯了——
  “现在都快九点了,你学校离这那么远还不直通地铁,我怎么能让你这个白白净净小男孩一个人走夜路?”
  “……你不也是白白净净……”
  “我可不小,”某护花使者反手一披棉服,袖子差点甩进蘸料碗里:“我是成年人。”
  自告奋勇当护花使者的后果就是叫了辆五星级专车体体面面送人家回学校,然后预算见底,为省钱挤地铁回家,还差点没赶上末班车……
  “怎么不给我开门啊?”庄徽声进门后把钥匙随手一甩,光着脚哒哒哒屋溜达。
  “关老师?关老师?”
  “关老师——关——介——”
  ……
  “原来某人还知道回来。”
  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打开,关介一身素色睡衣站在镜前,阴阳怪气的调侃和浴室里混着沐浴露清香的热气一并逸散出来。
  “完事之后我请杨舷吃了晚饭,还送他回学校来着,我是不是特别有骑士精神?” 庄徽声挤进卫生间,以洗手的名义呆了很久,将浴室里的香气进行一番顶级过肺
  关介开着最小档的冷风吹头发,听得清庄徽声咋咋呼呼的自我肯定:“嗯,我替尹东涵感谢你。”
  你都知道杨舷和尹东涵的真实关系不只是“朋友”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害得我毫无防备地在杨舷面前表现出了……
  嗯…别样的自我……
  庄徽声只是在心里嘀咕。
  关介抬高风筒,宽松的领口隐隐露出左边半截精致的锁骨。
  他将手指插入发根,向后拨动着,在学校时被利利索索梳上去的黑发在气流里变得蓬松轻盈,在手指撤出发根后温顺地垂落在额前。
  发梢的水珠在关介后拢发丝时斜斜飞溅,落上庄徽声的面颊,丝丝凉凉,他楞地意识到,抛开所有职业滤镜,关介不过也只是才二十六岁的男青年。
  洗去发胶后,关介的头发恢复自然的垂感,削弱了他白日里那种锐利的距离,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庄徽声看得出神,这样的关介,放在高中高低让他暗恋三年。
  但想到上午被杨舷“诈”出来的真心话,庄徽声又浑身不自在。
  尚难以言说的、静待良机的、需要小心斟酌的情感应该像现在这样,流转在无声的眼波间,怎么能被那样唐突草率地直接说出来。
  “关老师,你头发放下来真显年轻。”庄徽声看着往日那位老气横秋的语文老师关掉吹风机,将线圈缠好。
  本以为关介会像往日一样眼皮不抬一下地淡然反击“我本来就不老”,可他只是轻哼了句情绪不高的“谢谢”,而后转身离开。
  “关……关老师?”庄徽声早该注意到关介那些没藏好的、洗去紧绷后依然显著的疲惫,微有懊悔,后知后觉地安静下来。
  他跟关介到书房,盘腿坐上飘窗,看见电脑屏幕上白花花的成绩表,心里大概猜到了一二:“……你脸色不太好,期末的事?”
  关介没有戴眼镜,眼周的淡青在昏暗书房的电脑蓝光下更明显了:“五校联盟,八班平均分没能拿到第一,和第一就差0.07分;高分段全班就程素一个,134分,也不是市最高分。”
  通常在期末考试之前,连阳市内前五甲高中会联合进行一次大型考试,为期末命题难度摸底,这便是五校联盟,庄徽声之前听关介提到过。
  前五甲、平均分、第二名、和第一就差0.07、不是市状元……庄徽声安慰的话挤压在嘴边,愣是说不出来。
  “那个……”庄徽声看眼时间,十点整,假设关介六点下班:“你不会回家四个多小时一直在复盘这0.07分吧?那你这个澡真是白洗了。”
  关介揉揉眉心,一声叹息胜过千言万语。
  “你放过你学生也放过你自己吧,你已经燃尽了,不是你的问题,语文这科大头还是得看学生自身的造化,”庄徽声一巴掌合上关介的电脑:“再说了,这不还没分科呢吗,你等下学期带文科班,一个班上全是陈素那样的学生,还愁平均分提不上去?”
  关介戴上眼镜,后仰靠上椅背,视线清晰后注意力也被牵回来一些。
  他喉结滚动,酸涩地笑,暗慨自己竟然被庄徽声这样朴素笨拙的话安慰到。
  “借你吉言。”关介放松地闭上眼:“你那边还顺利吗?”
  “相当顺利!”庄徽声眼神倏地一亮,将电脑放回桌后盘腿坐正:“杨舷悟性真的太高了,完全能表现出来我想要的那种效果,我的音策老师也非常满意,我让她把做好的bgm直接发给后期,整个预告片下周一周二就能发布。”
  关介静静听着,勾起的唇角满含欣慰:“那就好。”
  庄徽声观察着关介的神色,见那冰封的郁色稍缓,原地蛄蛹几下后挂上讪笑,语气也变得粘腻起来:“那个…我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过要是关老师天天像这样为学生的成绩忙前顾后、殚精竭虑的话就算了……毕竟人家也不想成为关老师的负担。”
  “有话直说。”关介眼皮都没动一下。
  庄徽声跳下飘窗,扒上关介椅子的扶手,嘿嘿笑道:“我问过参与《有如山峰》制作的我的这些同事,他们都有想和我长期合作的意向,我觉得我们适合成立一个正式的工作室,发表《有如山峰》的时候,最好也是以我们工作室的名义……”
  “等等,‘灰手起家’又是什么?”关介眉心微动,被庄徽声称不上成语化用的自造词逗笑。
  “我有之前积累的人脉资源,还有你的物质资助,不是完全‘白手’嘛……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庄徽声抬眼,可怜巴巴地看向关介:“总之就是,我学识渊博的关介先生,您看在我胸无点墨的份上,能不能赐我的工作室一个声震寰宇的名字呢?”
  “一点看不出你胸无点墨。”关介鼻间溢出一声极淡的笑:“你同事年龄都多大?”
  “和我差不多吧,年龄最大的25,最小的才上大二……是有什么说法吗?”
  “雏凤清于老凤声,‘雏凤清音’如何?”
  “哟,还是个古风小生。”庄徽声打趣,压不下去的嘴角却全然暴露了他的满意。
  “不行就再换一个。”
  “没有没有非常行!这名字太棒了!关老师我爱你!我这就去和我的美工老师说,我们工作室有名了,让她赶紧设计个logo。”庄徽声蹬进拖鞋,风风火火跑回客厅。
  而后散热扇呼呼作响,庄徽声又给他那个机能怪游戏本开机了。
  关介轻笑,倚在门框上歪头望着庄徽声劈里啪啦打字:“你就不能等明天再说?”
  “他们美术生就这阴间作息,早就习惯了,而且晚上更有利于她创作,她自己说的,灵感和苔藓一样,是需要避光的植物……”庄徽声电脑分了三个屏,那边还在手机上打字:“关老师你先睡吧,我一定小点声,晚安!”
  “嗯,你也是。”
  关介留了盏落地灯,轻步走进卧室。
  “王谋阳这孩子确实行……”
  “对啊,平时也不怎么吭声,这孩子是内秀。”
  “这语文都能考135,这孩子中考那会儿怎么没报二十四中呢?”
  ……
  一张班级成绩表伴着不绝于耳的啧啧夸赞声在连阳一中高一组办公室里传来传去, 最终传回高一四班班主任手中。
  “哎呀,他偏科。”
  张老师把眼镜架上鼻梁,指尖从上到下划到六七名的位置才找到刚才身边老师赞不绝口的“王谋阳”的名字——“135”在一众一百零几、一百一十几的语文成绩里明晃晃地脱颖而出,其他科倒是平平无奇。
  钱竣搂着一沓答题卡走进办公室,默不作声地挤回座位。
  一路上听了太多人恭喜他教出了个连阳一中难能一见的语文单科状元,恭喜他带出了连阳一中首个语文单科平均成绩超越二十四中夺得五校第一的班级,早麻木了。
  “哎,钱竣老师!”张老师见到钱竣,欢喜之色溢于言表:“真是教导有方,高一刚开始那会四班的语文成绩哪有这有好啊,这可全都是你的功劳!”
  钱竣礼貌点头:“是他们本来基础就好。”
  “别谦虚啦,下午的表彰大会,你去给王谋阳颁奖吧!没人比你更适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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