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山火(近代现代)——左肃

分类:2026

作者:左肃
更新:2026-07-01 07:30:04

  他回了个“能”,揣好手机跑向车站。
  庄徽声把马面裙的系带勒紧,打了个双耳结。
  现在再做这个动作已经不需要看,闭着眼都能在两秒内完成,熟练得他自己都想笑。
  他腰细,在男生中少见的那种纤细。两个月前,他第一次穿这条裙子,在更衣室对着镜子折腾了十五分钟,急出一后背汗,最后还是经理路过,隔着帘子教了他三遍。
  ——两个月前,连阳高铁站。
  阴湿的霉味混着尼古丁,在熙熙攘攘的高铁站发酵出一股特殊的、只属于这里的味道,不由分说地呛入庄徽声的鼻腔。
  他拖着掉漆的行李箱站在出站口,被一群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围住。
  “开发区差一位!开发区差一位了哈!”
  “拼车吗小伙儿?直接进市内的。”
  ……
  他谁都没理,低头看手机地图,拇指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出租房在哪条巷子里。
  连阳。
  省会。
  欣欣向荣的沿海大都市。
  这些足够让他在人声鼎沸中放空,被莫名其妙的安逸包裹着,尽管他尚且对这里一无所知。
  高铁站通地铁,他拎箱子站上手扶电梯,又下了两层,迎面而来的对流风缠绕着他的碎发,将他脸上的表情也一并吹得乱七八糟。
  他不由得向下回望,电梯一阶一阶后坠,一如他过去的路。
  火锅店还未正式上工,几个同事围在更衣室和大堂之间的连廊里抽烟聊天,庄徽声别好名札,硬挤过那团腾云驾雾的人群。
  甚至不需要刻意回忆,鼻腔中残存的那股特殊又相似的烟味,足以牵引着庄徽声去回溯记忆。
  他记得,他刚来连阳时的心境,可以用一切褒义词形容。
  他把刚换下来的外套塞进柜子,顺手摸到裤兜里那两枚硬币。
  怎么带出来了。
  昨晚明明把它们拍在鞋柜上了,早上出门时鬼使神差,又揣进了兜里。
  庄徽声捏着硬币边缘,让它从食指滚到无名指,再滚回来。
  ——三个月前,河县的老厂子。
  庄徽声脱掉车间高饱和浅蓝色的防尘服。
  厂长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庄徽声站在门口,后背还带着车间里的热气,前胸就已经被冷风吹透了。
  厂长秃顶,大腹便便,坐在黑色皮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看了庄徽声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想好了?”
  “想好了。”
  厂长没再说话,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苟延残喘地闪。庄徽声交了辞呈,没多说一句话,他低着头下楼,在楼梯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寸头,满脸痘印,踩着双后跟已经踩塌的豆豆鞋。
  是他现在的室友,也是他大专时候的室友,一起在“水泥地、烂墙皮,鼓包、开裂、长黑毛”的河县电子信息工程技术学院老宿舍楼里同吃同住三年,再在这个老破电子厂里“贱卖一小时只值十块钱的青春”的室友。
  室友看见庄徽声手里的包,愣了一下,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往地上一扔,踩灭:“干哈去啊?”
  “去连阳。”庄徽声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想去大城市看看。”
  室友没让开,干巴巴挡在那儿,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熏黄的牙:“你走了我咋办啊老婆?”
  老婆?
  庄徽声嗤笑。
  这个称呼跟了他三年。
  他虽不是纤弱白净的那种长相,但在河县这样的环境里,在回头土脸的精神小伙堆里,也算出众。
  但终极原因,还是到河县电子信息工程技术学院宿舍的第一天晚上,室友们起哄,让他学游戏女角色说话,他学了,学得太像,笑得满屋子人拍床。
  那之后,他就成了“老婆”,从大专到电子厂。
  庄徽声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扯扯嘴角:“别天天老婆老婆叫了,也不嫌磕碜。”
  室友没再拦他,踢踢踏踏地侧身让开。
  庄徽声从他身边走过,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一声喊叫:
  “到连阳了给老子发个消息!”
  庄徽声没回头,高举起手,比了个OK。
  硬币从庄徽声指尖滑落,“叮”地掉进柜子深处。
  庄徽声弯腰去够,摸了半天没摸到——
  算了,够呛能找到。
  他直起腰来,靠着柜门站了一会。
  其实荣获“老婆”称号的那晚过后,他躺在床帘里,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第一次认真地想:靠声音吃饭,是不是真的能活?
  那时候,一群人一拍脑门想到的点子,一拍脑门硬是起哄让他学,他学完后,满屋子笑得歪七扭八,有人喊“卧槽你太牛了”,有人喊“再来一个”……
  热闹是真热闹。
  但当他静下来之后,那些声音褪下去,他脑子里反复想着的不是那阵笑声,而是更早的事。
  ——更早的时候,河县二中。
  体育课,自由活动。
  庄徽声不喜欢剧烈运动,大夏天的下午,太阳下走一圈回来都汗涔涔的。
  他拎着一沓政治大题简答,躲在操场边的树荫下。
  他看见有个人靠着掉漆的看台护栏,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
  是他同桌,上一届的复读生,之前学播音主持。刚来不久,但很健谈,班主任把他安排在庄徽声旁边,跟庄徽声说“你不爱说话,正好让他带带你,别太不合群”。
  其实庄徽声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太会跟陌生人说话。
  他拎着题纲坐过去,主动提出和同桌一起互查背诵。
  “那就,‘意识的主观能动性’吧。”同桌挑了个简单的题。
  庄徽声无意识地秃噜出来一段答案,背得很熟。
  同桌把题纲往膝盖上一放,忽然说:“你刚才背的时候,我仔细听着来着。”
  庄徽声抬头,不明所以。
  “你声音很好听。”
  语气平淡但不冷淡,像是在带着赏识地陈述一个事实。
  “你有天赋……别浪费。”
  中间还有很多,庄徽声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的光、风,和树影,还有那句诚恳夸赞的头和尾——
  天赋。
  别浪费。
  他当时想说“你开玩笑的吧”,想说“你一个学播音的跟我说这个”,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题纲,默背下一段,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句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一直卡到现在。
  “小庄?还没换好吗?”
  经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笑意:“你在里面睡着了?”
  庄徽声猛地回神,把柜门重重一关:“好了好了!”
  “看你脸色不太好呢,昨晚又熬夜了?”经理向庄徽声缓缓靠近,脚步带起快要拖地的裙摆。
  “还好。”庄徽声将仅剩的一个钢镚投进贩卖机:“隔壁新搬来个邻居。”
  “吵?”
  “嘶——也不算是。”庄徽声回答得底气全无,弯腰取水:“半夜敲我门,还敲四声,怪吓人的。”
  “那是挺讨厌的,你没和他理论?”
  “他……”庄徽声讪笑,冰水握在手里,冻得他掌心难受:“比我更像受害者。”
  经理笑笑,不再追问。
  庄徽声拧瓶盖,不曾料盖子直接裂开,水洒了一手。
  “……这硬币有毒吧?”
  三公里外,多媒体教室的空调嗡嗡制冷,温度设得刚好。
  关介站在讲台侧边,身后的希沃白板上定着PPT的第一页——
  “《项脊轩志》·归有光”
  风口直冲着他吹,很冷。
  灯全部大开,围圈对着讲台,恍若白昼,关介看不太清讲台下学生的脸。
  教室后排七八位资历高他二三十年的老教师盯着他看,两鬓斑白的老教研组长坐在正中间,手里捏着老花镜。旁边是教务主任,再旁边是几张陌生的脸。
  两台摄像机架在过道,红灯亮着。
  电教老师比了个手势:“关老师,可以开始了。”
  关介走上讲台站定,鞠躬问好。
  “今天我们讲《项脊轩志》。作者归有光,明代散文家,这篇文章是他追忆故家、悼念亡妻的作品。”他声音不高,但多媒体教室拢音,每个字都淬了冰一样清晰得有棱有角。
  PPT翻到第二页,是归有光的生卒年、籍贯、文学地位。
  “归有光的散文风格朴实,给人以清新明丽之感,就如同这篇《项脊轩志》——一间屋子,一棵树,一个老人讲的故事。”
  关介自然停顿,目光扫过台下。
  后排的老教研组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继续讲,项脊轩的得名,讲“志”和“记”的区别,讲文章的分段结构……他讲得很顺,像一条河,该缓的时候缓,该转弯的时候转弯。
  PPT一页一页翻过去,写作背景,字词解释,段落大意。
  到了最后一段,屏幕上出现那行字: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关介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攥翻页笔的手不觉握紧了几分。他缓缓开口,试图像之前讲每一句那样,平稳地、客观地:
  “这句话的意思是,庭院里有一棵枇杷树,是我妻子去世那年她亲手种下的,现在已经长得高大茂盛,枝叶像伞盖一样了。”他缄言,顿了好久:“大家可以思考一下,为什么这句话会成为千古名句?”
  学生们以为他在刻意停顿,在酝酿,在设计好的课堂节奏里,台下的老师也一样。
  关介自己也不知道那三秒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风忽然变冷了。
  不是录播教室的空调风。
  是川西高原的,干冷、凌冽的,凛风。
  “阿介。”
  鱼子西,海拔四千两百米。
  那晚没有月亮,星星亮得扎眼。
  段沐康坐在露营灯旁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雕的流苏。
  关介站在他身后,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是雪山。
  他没有立即按下快门,将镜头往下移了一寸,取景框里变成了段沐康的侧脸。
  “以物寄情——这是中国古代文学中常见的抒情手法……”


第4章 Ch.4 亭亭如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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