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山火(近代现代)——左肃

分类:2026

作者:左肃
更新:2026-07-01 07:30:04

  “我就喝了几口勾兑小饮料,”庄徽声昂起脸,让灯光全然光顾他饱满的面中,对着关介小有娇嗔:“毕竟我也没想到,我这么晚回家,关老师甚至不愿意给我留一口吃的,一点人文关怀都没有……”
  “你对‘人文关怀’的定义,就是要求你的室友事无巨细地照顾你的起居?”
  关介嘴上这么说,手头却从冰箱拿出个紫菜包饭,拆了塑料皮放上盘子,端进微波炉:“出去等着。”
  庄徽声乖乖拉开关介刚摆正的餐桌椅子,翘着二郎腿,拖鞋挂在大拇脚指随着晃动的幅度摇摇欲坠。
  他别有深意地重复着“室友”二字,双手托腮支上餐桌,望向关介的方向,笑得莫名其妙。
  餐桌是轻奢的磨砂白面,得益于漫反射的眷顾,暖调灯光为餐桌着了色,望去,像是橙黄光线从头顶流到面前,从几盏蔓延到整个房间。
  两分钟后,关介端着热好的紫菜包饭坐到庄徽声对面,在靠庄徽声那侧的盘沿搭了双筷子。
  “关老师,”庄徽声嗦筷子尖,向关介坏笑:“你知不知道‘室友’这词儿,在网上还有另一种含义?”
  “不想知道。”
  “以‘归来 归去’为主题,题目自拟,体裁不限,诗歌除外,篇幅1000—3000字为宜……”
  程素重复着关介发在班级群里的征文比赛通知的关键信息,若有所思。
  她放下手机,坐到窗边外眺夜景。
  她喜欢这种找灵感的感觉。
  窗小内陷,就像她身在离地不近的窝穴,跂着脚窥探外面的世界。
  连阳位处辽东丘陵,远处黑漆漆的山体轮廓模糊,矮小得将将没被高楼挡住,和程素小时见过的那种一连一片、绵延不断的山峦大有不同。
  山尖上偶见星星点点的亮光,那也不是聚落夜晚的篝火,那是待降的飞机。
  山那边是机场,连阳的机场离市中心很近。
  书桌上古早的器械闹钟、老式冰箱的运行声,深夜细的白噪音发酵出安逸,催得程素灵感上浮。
  她将台灯头扭了个个,冲向床头,扑倒暄软的被里,迫不及待地想将突然出现在脑袋里的想法分享给她最信任的人。
  “哟,宝宝,这才分开两个小时不到,你就想我啦?”
  谢安之油腻夸张的腔调从电话那头传来。
  程素微微一笑,压了压嗓子轻声问:“你干嘛呢?”
  “我刚从画室回来,现在在车上呢。”
  谢安之被程素刚才那句甜腻的小有娇嗔的“你干嘛呢”迷得心痒痒,又怪声怪气地接了句:“宝宝~我们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谢安之几句话说得程素面红耳赤,她没有继续顺着聊下去:“关老师发在群里的那个通知,你看了吗?”
  “什么通知?我现在看。征文?以‘归来 归去’为主题……”谢安之看了个头就撂下了:“就是个征文啊,我还以为什么呢,我这种‘丈育’和征文不出意外一辈子也不会有任何关系,怎么,你有想法?”
  “我想试试。”程素淡笑,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声音变得朦朦胧胧:“我刚才突然灵光一现,有了个大概方向,就想着来和你分享分享,顺便,你也可以帮我提提建议什么的。”
  “哇你这么高看我!我就是个看网文的,还能给你提上建议了?”
  谢安之半开车窗,街道和行车带起的风在她脸侧留下飞驰向后的声音,都被手机收了音,混着她的笑声一并传到陈素那头。
  “网文也可以呀,现在好多网文也写得蛮有水平的。”程素舒舒服服地平躺下去,枕上枕头:“通知上说体裁不限,我想写短篇小说,大致就是一个来自大山的姑娘考上大学后返乡支教的故事。”
  谢安之淡笑不语,不做打断。
  “具体情节我初步想的是,这个女孩还在读书的时候,见到有大学生来自己学校支教,她在那个时候就在心里埋下了理想的种子,她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出大山,大学读的师范,毕业后回到家乡支教,把理想和奉献的种子传承下去。大概就是这样,你觉得怎么样?”
  “总体还是不错的,但是我觉得……”谢安之再三思索:“嘶……最后那块,那个女生又回到大山了?”
  “是啊,因为她回到自己的家乡,才能实现我想表达的传承。”
  “可我觉得这种自我牺牲式的奉献,恐怕在现在不会被太多人歌颂。”
  “怎么讲?”
  “那个女生能在那样一个教育资源贫瘠的地方考出去,说明她肯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她的这些努力就是为了让她摆脱约束她的环境啊,因为在贫困的地方,人们的精神大多也是贫瘠的,她如果就那么回去,放弃了在大城市发展的可能,我不觉得她会有多强的定力在那样的环境下还会保持向上的内驱力。”
  谢安之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语气有些过于强硬,顿了顿,讪笑:“我就单纯说说自己的想法,也有可能我这人比较自私,你听听就好,你那种想法其实也……”
  “你这个想法好啊!”程素又盘腿坐起,抱着抱枕:“那就把结尾改成,女生参加学校下乡支教志愿活动,支教期满后返回大学,当地高中的校长挽留她,但她毅然决然要留在大城市?”
  “嗯嗯嗯!这个结局比较符合我的价值观。”
  听着谢安之那头混合风声的称赞,程素笑笑继续道:“而且,我之前那个想法只体现了‘归来’,并没有很完美地切题,这么一改,女生参与志愿活动回到自己家乡支教是‘归来’,她拒绝一辈子留在大山,自我牺牲式的将自己和家乡捆绑在一起,选择去大城市实现自我发展便是‘归去’,明显更切题了!”
  谢安之透过程素沾上喜悦的每一个字句脑补出了她上扬的眉梢眼角,自己也羞赧地和她一起高兴。
  “安之你也很适合写小说呢!”
  “啊?哈哈哈……有嘛?”
  正式夸奖她倒是不敢认了。
  “你现在忙吗?”陈素坐到床边,有悠闲地在床沿荡悠着脚,语调轻松:“要不要和我一起丰富丰富具体情节?就是……你帮我提供了这么多想法,我担心我都不算是这篇征文的原创。”
  “行啊,反正我有脑洞也写不出来。”
  谢安之乐呵呵的,语调稀松平常:“你想丰富具体哪个方面的?”
  “我在考虑那个女生的动机,如果只是因为高中时见到大学生下乡支教就产生了这样的理想会不会太牵强了?给我一种硬生生上价值的违和。”
  程素看向窗外斜前方的白墙,它正对着自己书桌的位置,若有人在桌前读书写字,影子便会被拓印上去。关介的房间就在自己楼下平移两层的位置,房间布局应该也是大差不差。
  她平静地凝望着那面不经粉饰的墙,脑海中偷偷摸摸描摹那张伏案的侧脸。
  现在才将将九点,他应该不会那么早就休息。
  “哎,我想到一个!”谢安之惊呼一声。
  “大学生下乡支教的时候应该和女生年龄差不了多少,你想啊,一个大山深处、没怎么见过市面的女生,第一次见到光鲜亮丽的、来自大城市的、意气风发的女大男大老师们,那种好感和慕强是抑制不了的。就像,如果我是个乡下来的农村人,我第一眼见到咱关哥,我肯定会先发自心底地崇拜他一阵……”
  程素一愣,仿佛被人看穿心事一般无措。
  “是那种单纯的敬仰!你不要想多了啊喂!哈哈哈哈……你懂我意思吗?”
  程素知道这只是谢安之长篇大论里捎带提过一嘴的例子,但她还是莫名心慌,目光居无定所地频闪游走。
  她看见玻璃上反射出的屋内台灯的一豆光晕,和她自己表情极不自然的脸。
  “程素?程素?哎,好吧,看来我的想法还是太颠了。”
  “啊?没有。”
  程素赶忙应答,想着不要让谢安之觉察出她方才异样的几秒宕机:“那我是不是应该再加一个男角色,再发展发展他和女生或是师生情或是友情或是别的什么的……情感线?”
  “倒也不一定是男的,你说的那些什么线啊,女性角色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谢安之的话让程素觉得自己很危险,从未有过的,觉得自己很危险。
  她缄默半晌,才再堪堪开口:“好吧,我知道了,谢谢你的灵感。”
  谢安之畅然一笑:“举手之劳。”
  “那我先挂了?我想今天就写出来,明天带到学校给关老师看看。”
  “拜拜,我的小作家,明天见!”
  程素挂了电话,渐渐敛起笑容,心里似是被什么东西莫名搅得七上八下。
  她望向窗外,无声地对着夜幕倾诉禁忌的心事,渴求玄冥替她保守秘密。
  落日是有味道的,十月时烧秸秆的河县更是。
  河县二中四年多没有任何修葺改造,还保持着原样,也不见得是件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二中真的是,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变样。”
  唐秩饶走在夕阳洒满的土路上,低声呢喃了句。
  四年前,他在河县二中复读后得偿所愿,考上了他理想学校的新闻专业。
  现在他将要毕业,依旧打算遵从理想,做战地记者,想着出国之前再回来看看,不论是以优秀毕业生的名义返校看老师,还是只以“唐秩饶”这个人,回来看看一直挂念的老朋友。
  “你这是夸呢还是骂呢?”同行的伙伴笑着调侃他一句。
  “你就当是个中肯的评价吧。”唐秩饶淡淡回应。
  他侧目远望,河县没有高楼,一马平川。他的视线可以畅通无阻地直抵天际线。
  落日已经退下去了,残存的余晖像矿泉水瓶中沉在水底的铁锈,薄薄一层,夹在暮蓝与玄色之间。
  “我上了大学才知道,原来我可以活得这么像一个人。”
  伙伴顺着唐秩饶的视线望去,除了看见田地里几撮直挺挺向上的烟一无所获,就像他无法理解唐秩饶的心境。
  “回来看老师就算了,你不会真的很怀念高中吧?”
  “难说。”唐秩饶五味杂陈:“就像士兵只会怀念战友,不会眷恋战争。”
  他的目光在天地一色的原野上放空——是灰的、偏蓝的、低饱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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