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山火(近代现代)——左肃

分类:2026

作者:左肃
更新:2026-07-01 07:30:04

  “违约金倒没有,主办方那边主张陈秀敏寻衅滋事,会让她索赔一部分,不过我没答应和解,所以我担心……这烂摊子最后还会落到我身上。”
  庄徽声低着头,紧锁的眉宇间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沉痛。
  “别过度担心那些可能发生但还未发生的事。”
  关介沏了点水,也为庄徽声倒了一杯,端着进了卧室,示意庄徽声也跟进来。
  关介打开台灯坐到桌前,将庄徽声的那杯水放上床头柜。
  书桌上还放着他出门前没来及关的电脑,屏保上的日照金山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亮着高饱和的色彩,随着二指在触控板上的一下轻划变成白花花的excel表格。
  “你要不要帮我把成绩登记一下?”关介轻声问道。
  “啊?……好。”庄徽声不明所以地接过关介递来的电脑和两沓卷子,盘腿坐在关介的床上,靠着附了软包的床头。
  或许关介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刻意为他找了活干。
  不可置否的是,随着指尖在薄膜键盘的一阵阵敲击,刚才压在心头的那股钝痛感,如真是轻了些许。
  庄徽声向前坐了坐,想借多一点关介桌上的光线。
  冷光清冽,像关介的人一样,沉静,寡淡,又理性。


第21章 Ch.21 晦涩通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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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花花的Excel表格秩然木讷,拓在视网膜上,久而久之,看得人头晕眼花。
  庄徽声登记完了七班的成绩,将其中一沓卷子放回关介的书桌。
  “关老师?”他窃窃地抬眼对关介察言观色,小声试探。
  关介只是简单应了声,视线没有离开过课案,和庄徽声的对话也就这样没了下文。
  庄徽声的睫毛在冷色调的灯光下轻微闪了闪,像是故作勇气才开口:“我……”
  “你说吧,我会听。”
  关介端起水杯轻抿一口,镜片前蒙上一层水雾。
  他早就猜透了庄徽声的心之所想,特意将声音放轻,像是长流夜色中过滤不出的旖旎:“我刚才并没有冷落你,只是留给你冷静下来组织措辞的时间,方便你更好表达,也方便我听。”
  “今天下午在派出所的时候,那个警察问过我好多遍,到底要不要和解,我不止一次地拒绝,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庄徽声将电脑稳稳放到一旁,抱上并着的双膝,将自己蜷成一团:“我当时都想好了,哪怕这点事以后被扒出去,连带着我的真实姓名、家庭住址、亲人关系、教育经历一起被扒出去,哪怕以后网上对我的所有评价都是‘没有文凭的白眼狼’我也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但现在我……”
  庄徽声喉头哽了哽,前言不搭后语地组织着措辞:“我知道她又不是被判无期,又不是被判死刑,但我就是……”
  “愧疚于自己离经叛道?”
  关介像是能在庄徽声每一个逻辑破裂的混乱字句中,捕捉他那一尾灵动的情感。
  “是。”庄徽声顿了顿,垂眸应答。
  把亲妈送进局子,不管怎么解释,多少都有点倒反天罡。
  “虽然当时撂下一句‘不和解’给我自己说爽了,但现在心里怎么这么别扭呢?”
  受不了一到晚上就自发觉醒的过于感性的思维。
  庄徽声咳气一声,错神晃头:“啊——烦死了!”
  “你想听我的想法吗?”塑料清脆碰撞一声,关介合上笔帽。
  他向来在陈述观点前询问对方的意愿。
  庄徽声的洞察力远不如关介的敏锐,他无法判断关介接下来的话是对自己的赞扬还是批判,但这都无所谓,他只想听关介和他说话,不论什么内容。
  在深沉的夜幕里,关介的声音会让他心安。
  “当然。”
  “你是担心自己处理家事的做法会被一群和你毫不相关的人无端指责,还是妄自菲薄地认为,自己没有那个权利,在质疑你的人群前,冠冕堂皇地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子女与父母的亲情,亦或是几世同堂的传统大家庭,本质都是依靠血缘,被动搭建起来的关系,而具有社会性的人,选择与什么样的人发展什么样的关系,以什么样的方式相处,都应该有主观能动性的参与。”
  关介换了个更浅显的说法。
  “我不否认,甚至特别赞同,这个世界上那种至真至纯、血浓于水的亲情仍占大多数,但绝不能以压倒性的比例优势,强迫所有人敬畏、甚至忌惮这种客观形成的关系,去霸凌困于‘亲情’绑架之人那些力所能及的反击。”
  大学时的关介是辩论社社长,校队的常驻三辩,思维有着模糊羽化不掉的棱角,表达也是不吝犀利的字字珠玑。
  但时过境迁,事在人为,他早就沉淀了锋芒,如今神色如常,眼眸像是不动声色的海。
  “所以你大可不必否定今天下午派出所里大胆反击的自己,因为健康的家庭成不了桎梏,你及时止损,何错之有?”
  庄徽声从未听得如此入心,关介的话介于浅显和晦涩之间,他还需要再花点时间细细琢磨。
  “所以你支持我?”
  “无所谓支不支持一说,你认为有道理就好。”关介又看回桌上的教案。
  两人共处一室,但目光相错,各自局限在自己面前的那一隅。
  就好像有太多相互的眉眼起伏,思维便不会那么敏锐地碰撞了。
  “我认为有道理……”庄徽声思忖许久,低语:“可我认为的那些道理都是一拍脑门想出来的,当时觉得可对可对了,后来想想也就那么回事。”
  庄徽声将身体松下来,倚在关介的靠枕上。
  卧室窗帘只拉了靠近床铺的那半边,庄徽声的视角下能看到一方斜斜的天空。
  “高中的时候,学播音主持的同学说我声音上有天赋;大学那会,又在室友的捧杀下去了广播站;后来进厂了,眼瞅着这日子一眼都能看到死,裸辞来了连阳,迷迷糊糊地租了房子,搞来了设备,进工作室。虽然我天天死要面子地跟我妈说‘哎呀我行走在热爱里,怎么着都比在那个鬼地方打一辈子螺丝强’,但现在反而觉得,好像生活质量也没有比之前好上太多,所以我也有那么一点怀疑,她的话是不是也有一定道理。”
  散热不太好的轻薄本长时间待机,机体内的风扇在庄徽声耳旁嗡嗡作响,腾腾热气引得他困意上泛。
  “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公众人物,相较于在舞台前抛头露面、冒着被那些所谓粉丝视奸私人空间的风险,我还是更喜欢在幕后。总比现在一打开手机,十条能有七八条跟我有关的好。”
  他的话音时断时续,咬字也逐渐黏腻。
  “我不敢自诩对你有多么了解,毕竟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但我想,内心强大、敢想敢为,是你的优点,过分的考量,在你这,反倒不会起到太大益处。”关介竟对这样的庄徽声有了那么一丝出于怜悯的好感:“还有,作为一个算是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你势必会听到很多声音,你不爱听的,那就不听,”
  关介将手机递到庄徽声面前,当着他的面挨条挨条地给他看谢安之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晚上的声援:“多听那些爱你的人说的,多听我说的。”
  电脑设了十分钟自动休眠,绯红色夕阳的屏保亮得恰到好处。
  庄徽声还什么都没说,关介便先意识到了刚才措辞中歧义,佯装轻咳一声:“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别断章取义。”
  庄徽声摁灭屏保,支颐笑望着关介,填了几行的Excel表格铺满整张电脑屏幕,电脑映出的亮白色光线打在庄徽声半张侧脸上。
  他蛊惑地笑:“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关介望着庄徽声缀了屏幕光的晶晶亮亮的虹膜,湖水般平静的眸中也漾起波纹,嘴上却欲盖弥彰地续着寻常的话:“你还是先登记成绩吧。”
  庄徽声笑笑,嘟囔了几句关介听不分明的话,眼神澈亮。
  耳边男孩的笑声渐渐被细细碎碎的键盘音取代,关介也将视线转回书桌,桌上密密麻麻的红黑字迹入眼却不入心。
  他只想趁着深夜静谧,好好回味刚才那番气氛暧昧的洽谈。
  “看D选项,‘运用不同的编纂模式和时间观念’,这种说法是错的,文章中……”
  嗡嗡——嗡嗡——
  开了震动的手机在衣兜里震响,关介拎出来看都不看便直接挂断,将手机倒扣在讲台上,继续:“文章中说‘运用不同的时间观念编纂历史是创新历史编纂模式的一种体现’,和材料二中……”
  嗡嗡——嗡嗡——
  关介咂嘴轻啧了声,很是不满被人打断。
  他微微侧目扫向手机屏,见是庄徽声也不加理睬,果断挂了。
  嗡嗡——嗡嗡——
  “啧……”
  感觉再不接,庄徽声就要效仿陈秀敏,火急火燎地来二十四中线下“单杀”他了。
  “和材料二第二段‘阐述这样多方面的历史内容,需要创新历史编纂的模式’也有呼应——你们再把文章通读一遍,我出去处理点事。”
  关介将剩了半截的话讲完,匆匆来到走廊,右滑接通前还不忘确定没有开免提。
  “你可算接了!你家这个微波炉怎么用的啊?指示灯亮着应该是通电了吧,我上下两个钮都扭了,除了滴滴响,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也没找到说明书”……
  陈秀敏被柒夭工作室和上次漫展主办方联合要求索赔,交不上来就继续上诉,把事闹大。庄徽声到最后还是没狠心下来,托朋友将自己仅剩的那点存款给了陈秀敏,面都没露地帮陈秀敏最后处理好了烂摊子。
  为了让他空窗期节省花销,关介同意和他合租。
  先不计较之前强调了无数遍的“不要在上课时间打电话”,单听电话那头叮铃咣当的杂音,就能想象到,今晚回家该灾后重建了。
  “怎么办啊关老师?关老师——关介?你在听吗?”
  关介眉眼暗了暗,又将音量调小几格。
  “祖宗,这才不到一周,你就想把我家拆了。”
  上课时间的走廊空空荡荡,再小的说话声都能从走廊这头通到那端再折回来。关介有在刻意压低嗓音,无奈和怨怼也在低沉的声音里浓重了几分。
  可电话那段的人却不这么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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