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山火(近代现代)——左肃

分类:2026

作者:左肃
更新:2026-07-01 07:30:04

  高考完,陈秀敏本身就对填报志愿一窍不通,愣是要报分数根本够不到的学校,滑档了还要为了方便监管,不让自己出县,砸钱给自己送进毕业就进厂的大专;
  上大专时,隔三差五地打电话,逼着自己和家里联络,一找不到人就喊同学喊室友喊导员,明明什么事都没有,非要把笑话传得人尽皆知。
  ……
  “这么多年,我每次都是抱着一个和你和平商量的方式开口,但你哪次是想和我就事论事?跟你交流简直毫无意义,那不如把话说得再难听一点,让大家都不开心好了。”
  “行……行,”陈秀敏一个劲点头,字与字之间磕磕绊绊:“不说那些,就说你现在,你这上的是个什么班啊?”
  见陈秀敏起身,有向自己这边靠近的趋势,庄徽声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离自己放着录音设备的卧室近了些:“和你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搞那些妖魔鬼怪我当然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但是你告诉我,什么正经工作能半夜十二点钟才回家?”
  陈秀敏看得出来庄徽声有意在护着身后那间房:“还有你这破房子里藏着什么秘密,犯得上让你一直看着不让我靠近?啊?你是不是在里面搞什么犯法的事呢?”
  陈秀敏毫无预兆地遽然冲撞过去。
  “你干嘛啊?这是我租的房子!”庄徽声顾不上陈秀敏对他污蔑,不论说什么都要保护好他一房间的设备和明天签售会上的道具。
  二十二岁的成年男性不论是个头还是力量,对付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不在话下。庄徽声完全可以不管不顾地和陈秀敏扭打在一起,
  大逆不道地,
  毫无良心地。
  但庄徽声不可能这么干,他仅仅是牵制着陈秀敏的手。
  “还还还还跟你妈动上手了!反了你的!”
  陈秀敏啐骂了一句,脚下猛跺庄徽声的脚面,庄徽声避之不及,被重重踩下后一个没站稳,扑倒在开了半扇的折叠餐桌上,将其上的玻璃杯带着摔碎在地上。
  门没上锁,陈秀敏甩开庄徽声后径直闯入。
  “这都些什么啊?什么啊都是?背着我到连阳搞这些不入流的玩意儿,我我我我……”
  陈秀敏见庄徽声横七竖八的话筒支架,嘴唇气得颤颤巍巍,眼神在房里四处扫视:“我都给你砸喽!让你来连阳!让你给我搞这些玩意!我让你搞……我都给你砸喽!都给你砸喽!”
  她环视一圈,没在卧室里找到什么合手的钝器,发疯似的暴力地扭动电脑旁架着话筒的支架。
  “你有病吧!”
  庄徽声来不及顾满地的碎玻璃,冲进屋内扯过陈秀敏外套上的连衣帽,将她拽得连连后退。
  “庄徽声你个白眼狼!我跟你讲你迟早下地狱!你就这么对你妈……”
  “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对我的?你有把我当成过一个人吗?”
  庄徽声把陈秀敏拽回客厅,还不忘避开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你可以不要再干预我的生活了吗?我什么都对你言听计从,我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按照你的意思度过,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你有什么好处?”
  庄徽声看着陈秀敏,满眼血丝,绝望又声嘶力竭:“我不想呆在河县,我不想在那个破厂子过几十年一模一样的日子。你出不了河县,你还要把我死死缠在你身边,强迫着我过和你一样没出息的生活?你的世界到河县就终止了,但我不一样,我可以去大城市,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把我自己养得很好。”
  602的房门在陈秀敏一进来就没有关上,两人动手动脚的声音早就吵醒了关介。
  关介开了夜灯,下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对面半敞的门缝中透出冷青色的灯光。
  出租车上,他第一次和庄徽声真正交心的谈话,那时,他就感觉庄徽声像是半包在雾里,明明是个长得春光灿烂的青年男生,也常常嘴边挂笑,但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被他藏得很深。
  关介且把这种设防定义为自己对他或是或非的猜想。
  “说得好像谁不让你有出息似的,”陈秀敏一脸讥讽地咬牙切齿:“我当初可是给你报了师范、财会、法学,我还想让你去北京嘞,还不是你分数不够,就你考那个孬样,还要这要那,真不如在家门口好好找个一眼看到死工作,还稳定。”
  庄徽声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过多回忆:“孬样?596也不是很低的分吧?不至于低到连个本科都上不了,滑档滑到大专吧?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只能在小县城干最普通的体力劳动,连上进的资格都没有了吧?每年有一千多万考生参加高考,你所谓的头部名校录取率加起来不足百分之五,依你这么说,那剩下的九百五十万考生干什么去?”
  关介沉吟,作为老师,没有人比他更能亲身体会这番话的含义。
  他推开门,脚步极轻。
  “我以为我在河县二中熬过最后三年就可以逃离你、逃离河县,”庄徽声破碎的声音出离在虚脱边缘,他又仰起头,孤注一掷般地撕扯出每一个发自肺腑的字句:“我的人生已经在你手里死过一次了,你为什么还要扼杀唯一一次让他死灰复燃的机会?为什么?”
  陈秀敏不以为意,不为动容地直挺挺站着,像是看笑话:“你这又是在网上看什么短视频了给我演这出?还是配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还没出戏啊?”
  庄徽声无力还口:“除了会贬低我的选择,你还会干什么?”
  陈秀敏目的明确,和庄徽声掰扯了半天仍是本心不改,趁庄徽声放松之余扭身又冲进他的卧室:“看来是得给你这些都砸了你才能乖乖和我回河县!”
  “你住手!神经病!你怎么就一点人话听不进去呢!”
  “别拦我!”
  陈秀敏卸下刚才卸了一半的支架,将话筒随手一丢,抄起那根金属杆,在卧室门口蛮横地挥来挥去,撞在衣柜和屋门上乒乒乓乓,将庄徽声唬在门口。
  呯——
  大门被一脚踹开。二人暂停了手上的动作,循声向门口看去。
  “几点了?还让不让人休息?”
  关介大喝一声,背手重重带上门,怒气汹汹地赶到庄徽声卧室门口。
  见到关介,庄徽声近乎本能地想向他求助,却又因自己的破裂面全然暴露在关介面前而放不下面子。
  “关介……”想说的话在他嘴里一番左冲右突,临到了嘴边只能咕咕哝哝地叫了声关介的名字。
  关介略略地在庄徽声脸上扫过一下,又冷起脸。
  陈秀敏将杆随手一丢,仰着脸横在关介面前,很是跋扈:“你谁啊?”
  “你谁啊?”
  关介一个反问先是给庄徽声吓了一怔——他好像和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
  “来,你们两个出来,来,”关介先是语调平和,停顿几秒后猝不及防地沉声大喝:“出来!”
  陈秀敏庄徽声双双听话地撤出卧室。
  尽管关介刚才那一嗓子是无差别的,但庄徽声暗暗想着,凭自己和关介相处这么久的的关系,他应该会多少帮自己说点话——甚至自以为是地觉得关介让他们撤出卧室是在帮自己保护设备。
  “关介,”庄徽声小声嘀咕,像是刻意地在陈秀敏眼前显得自己和关介关系很好:“那个,地上有碎玻璃。”
  关介没有应声,低头淡淡瞥了眼,站定脚后不等陈秀敏开口:“以居住、文教机关为主的区域,昼间限制为55分贝,夜间限制为50分贝,你自己看看你超了多少?你这还不算扰民吗?现在都几点了,还在这大喊大叫摔摔打打,有没有点素质?我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好,明天还要上班,别以为我不敢报警抓你!”
  “你你你……我……”关介一技先发制人噎得陈秀敏张不开嘴。
  这不像关介平时的处事风格——他在帮我解围?
  庄徽声当即领会了关介的意思,眉眼暗下来,佯作一副怨怼状冲陈秀敏冷哼一句:“我邻居平时脾气就挺大的,你最好别招惹他。”
  关介眉棱立体高耸,放松时嘴角微微向下,面无表情地往那一站就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更何况他现在冷着脸,一身愠意。
  陈秀敏见他属实不想好惹的样子,便转向对庄徽声集火:“你看看你这邻居,一个个的都这么……精致利己,见着邻居家闹矛盾了也不劝劝,还给长辈一顿数落,这大城市的人都这样子吗?……我今天,我今天非得让你跟我回去!”
  说完又要砸设备。
  “陈秀敏!”


第15章 Ch.15 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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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干什么!非逼我报警是不是?”
  关介横在两人中间,实则是将庄徽声和他的卧室护在身后,狠狠瞪住陈秀敏:“我下班回来就见你蹲守在602门口,你根本就不住这,你再大喊大叫,我告你涉嫌噪音扰民、私闯民宅、恶意损毁他人财物。”
  “你……你告,你告我啊!”比起关介的底气十足,陈秀敏明显不占上风且胡搅蛮缠:“我是他妈!”
  “别说你是我妈,我不认识你!”
  关介牵制住身后激动的庄徽声,紧紧握住他青筋暴起、满是汗渍的手。
  “把你房间锁好,去我家里避一避。”他在庄徽声耳边低语。
  “关……”
  “这我处理。”
  关介低沉的声音让庄徽声莫名心安,他依关介说的,锁好了房门,在关介的掩护下溜了出去。
  “唉……庄……你……”
  赶在陈秀敏破门而入之前,关介掏出手机对着上锁的房门拍了张照。
  他将那张照片举给陈秀敏:“我们已经拍照取证了,如果你想破门而入实施打砸,我们一告一个准。”
  “我是……”
  “你是他妈?你是他谁都不行。”
  狭隘、偏执、蛮不讲理、受教育程度不高、控制欲强的大家长——关介对陈秀敏的形象早就在刚才她和庄徽声的争执中定了型,他当了多年的老师没少和这样的家长打交道,自然知道想对付这样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搬出法律。
  陈秀敏一番下来,气焰也被关介浇灭了个十分八九:“庄徽声呢?我得带他回连阳。”
  “就你们俩现在这个情况,还是隔离比较好,省的闹一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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