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暖阳(近代现代)——朝袋鼠抹鼻嘎

分类:2026

更新:2026-06-29 08:50:53

  他的朋友看起来得有四十多了。油亮的脸上挂着饱满的肉,两道黑眼圈像是乌云一般压在眼下,雪蹭上他的脸颊时化作水渍从他的黑眼圈上落下,像是油田上方正在进行一场小雨。他突出的肚子像是撑满了水的塑料袋一样,顺着他的脚步抖动,几乎要把里面的水都溅出来。
  他笑着跟我握手:“我叫季图南,想必这就是孟哥经常提到的张瑾生吧?”
  我点点头,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一眼就认出我了?孟怀玉手机屏幕上的我也是四年前我跟他照的,青涩稚嫩,跟现在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他意味深长偏偏脖子,我几乎是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狗日的孟怀玉在出门前一直抱着我啃。
  我羞愤地把围巾往上面拉,尽量遮住吻痕。这也太丢人了,我有些悲凉的想,怎么见孟怀玉朋友的第一面就能搞成这样,好丢人。
  孟怀玉叼着烟,揽着我肩膀,很不满,他对前两天他在给我口交而我在注意他的手机短信的事情耿耿于怀:“滚滚滚滚滚滚。”
  季图南阴阳怪气地怪叫一声,“啧啧啧,孟哥脾气越来越大了。”
  该说不说,孟怀玉脾气变大了跟你也有关系。
  原本快临近春节,季图南也没打算待到除夕后再走,在这里玩个两天就要回上海捣鼓他的新媒体工作室,春节那会视频软件都会有些活动,他得回去看着。他此行的目的有两个,一是看看孟怀玉现状,二是劝他回上海继续工作。孟怀玉很干脆地拒绝了,季图南很惋惜。
  我家又多添了一副碗筷。季图南此人早早混迹于社会,比孟怀玉更加油嘴滑舌,一通连招下来把我爸妈哄得晕头转向。从欢乐的谈话间隙我才得知季图南不过三十岁,只是常年昼夜颠倒的生活习惯让他看起来年纪大。晚上九点多,季图南说他要去尝尝孟怀玉一直说的豆花饭。孟怀玉骂他,刚吃完饭还能吃?季图南则说,去喝一碗豆腐脑也是可以的,我请你呗。孟怀玉嘟囔着,什么请我不请我的,到时候还不是会借口上厕所让我买单。
  难怪这俩是好朋友呢。
  孟怀玉跟粉丝约好了直播,已经上播了也没办法推掉,只好由我带着季图南去。
  我看着他棕熊一般的背影,裹着棉袄踩进了雪里。
  等我跟他坐在寒风中苦苦等待豆腐脑时,他带着笑看我,像是寺庙里慈眉善目的菩萨在微笑,但微笑中又带着几分出人意料的狡猾。木质发黑的筷子在他手中翻着花,他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叹了一口气。
  好多问题啊,我满肚子的疑问,临到嘴前却不知道说什么了。我只好挑了一个两年前我就在思考的问题。
  我问道:“孟怀玉究竟是怎么在两年前去的上海?当时他应该还在上学不是吗?”
  季图南抽着烟,烟雾缭缭中我看见了他油腻的头发。
  他似在回忆,也似在思考:“你知道孟怀玉辍学的事情啊?他还一直跟我说他要瞒着你呢,没想到你早就知道了。”
  人声鼎沸中我闻到了辣椒的香味和豆花的豆腥味。
  “孟怀玉这小子运气不好。真就归咎于运气——”
  运气好不好从出生就能看出来。有的倒霉蛋从职校女厕所里出生,也幸运儿在豪华私立医院的产房中出生,这就分辨出一个人从小的运气了。
  孟怀玉既没有在职高厕所出生,也没有在私立医院里出生,而是在一个站三个人都觉得拥挤的昏暗的屋子出生。他的母亲躺在床上满头大汗,虚弱地看向村里的产婆怀中的孟怀玉,她拼尽全力支撑起孱弱的身子,却没想到这一用力让下体的血污了半个床单。这件屋子看似空无一物,却热闹非凡,这位年迈的产婆结束了也许是她这一生中最后一次接生,正喜笑颜开地看着怀里的男婴。孟怀玉的父亲喘着粗气、瞪大眼睛,手足无措地接过产婆递过来的孩子,讷讷地听见这个男婴爆发出了洪亮的哭声。
  屋外翘首以盼的、挺着大肚子的李春和松了一口气,张敬明也抹掉了额头的冷汗,默念“也不知是男是女”,然后便看向了妻子的孕肚。
  也正是在这一天——三年前的这一天,一个被拐卖后又被卖出的女大学生,和一个因为脸被烧伤过,所以三十岁都还没讨到媳妇的男人以一种奇妙的缘分拍了一张貌不合、神也不合的结婚照。孟怀玉的母亲以合法名义被迫嫁给样貌丑陋的孟城,在结婚当天晚上就投河自尽。孟城和张敬明拼了命才救回杨月。
  ——也正是在这同一天,在闪烁着月光的河流岸上,孟城有些肉痛地告诉杨月,他不要这一万块了,她也可以离开去城里,别再自杀了。
  张敬明挠着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孟城说,你想做什么都行,但是不能自杀了。
  李春和扶起杨月,把她的衣服披在杨月肩上,骂道,你这个时候说这些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人送回去,大晚上的吹着风也不怕生病!
  李春和率先背起杨月向家里赶去,生火烧水,抱来被子,找来感冒药,让杨月躺在床上。
  李春和说,妹子喔,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呢?
  那时吹来了一道风,把杨月的回答也带走了。
  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但所幸,她活下来了。
  她像这条平静的河,在春夏秋冬里无声地流淌。
  她发现这个长相丑陋的男人并不会强迫她,反倒尊重待她后,她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帮她买书。她喜欢汪曾祺。她对孟城的尊重的回报是,在孟城在家时,她会以别样的方式教孟城认字读书。连带造福的还有李春和这个大字不识几个,但骂人很厉害的女人。在经过像青烟一样的的文化气息熏陶一番后,孟城在杨月写诗时,他也能不懂装懂地夸赞点评,想办法把杨月写的诗送到城里的编辑社去。他把登着杨月短诗的报纸送到杨月面前时,她第一次露出满足的微笑。
  也许,她的生活就是这样,也仅仅是这样了。有时候隔壁那位好心的大姐会把她也喊到家里去一起吃饭,也会带她去镇上赶集,告诉她怎么讲价,然后想起她不会说话后,懊恼地拍拍她的肩。她那位并不熟悉的丈夫每次外出务工回来,会带一些时兴的小玩意,比如一个亮晶晶的发夹。她的丈夫告诉她,他脸上的伤疤是去大队救火留下的,也正是那次火灾,让他能够拿着赔偿的钱修一座遮风避雨的房子。
  一年后,孟城从广东深圳,经过1072公里的直线距离,21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再次学着当下年轻人流行的举动——给杨月买了19朵玫瑰花。他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原本精神饱满的玫瑰花被火车上的泡面味和脚丫子臭熏得垂垂老矣。
  长途跋涉1072公里、穿越山川河流的玫瑰花,终于送到了杨月面前。
  又一年后,孟怀玉和张瑾生出生了。
  我说:“原来是这样……最后是被感动了吗?”
  季图南吃了一半的豆腐脑,他又拿出绿色的塑料打火机,眯着眼点火,他的表情在烟雾里是那么的捉摸不透:“这些都是孟怀玉告诉我的——准确的说,是他母亲写的随笔。”
  他又道:“如果只是被感动就好了。如果你是一个被拐卖过的大学生,被救出后又被家人卖出,举目无亲下遇见一个对自己很好的人,他说你可以走,也可以出钱供你继续读书,你会怎么看这个人?”
  我有些摸到他的意思了:“当然是把他当做希望了。”
  他快抽完一根烟了:“孟怀玉母亲更过分,她性格本来就柔顺,几乎把人生都扑在了孟怀玉和孟怀玉父亲的身上。”
  “直接造成了她——还有孟怀玉的悲剧。”


第12章 此乃人生
  在去城里的前一夜,孟城问孟怀玉和杨月:怕不怕?
  孟怀玉笑起来,说,爸,你怎么跟英勇就义似的。
  杨月也笑着摇头。
  孟城说,总要做好准备的嘛,你明天去跟张瑾生告个别吧。你的高中管得严,寒暑假基本上就没有啦,以后会很少回来了!
  孟怀玉脸垮了。张瑾生……张瑾生在做什么?他不会在哭吧?是张瑾生能做出来的事情。他担忧地敲响了张瑾生的家门,发现了在客厅看小品乐得嘎嘎笑的张瑾生。晚上他跟张瑾生一起睡的,在睡前他不停地嘱咐,张瑾生,你要想着我,知道吗?张瑾生打着呵欠,知道的。孟怀玉又说,我也会想着你的,我保证我会每分每刻都在想你,你也要保证你会想我。张瑾生“嗯”了一声,像在说梦话,也像是在答应孟怀玉的无理要求。
  第一次去城里,一家三口住进了由学校提供的教师家属院。跟老家镇上的房子差不多大,家具看起来虽然很有年代感,但好在一应俱全,没有缺东少西。大概是因为这是所老牌重点高中,教师家属院外表上看来相当老旧的,与此大相径庭的是教学设备却是省里数一数二的。
  孟怀玉见到了太多他从来没见过的先进玩意儿,他才得知外面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甚至比新闻联播里的还要夸张。他保持着对一切的好奇,走进了高一的重点班。九门课程对他来说并不算压力太大,他已经决定了选择理科,在学习过程中把重心放到理科上去。
  三点一线的日子。
  班级、食堂、家。
  比起这些已经智能到让人产生跟不上时代焦虑感的设备,更让人惊叹的是城里孩子的狡猾机敏。他们的狡猾与机敏在于在父母的底气下不惧怕任何事物。正如同哲学家的家底往往都是很厚的,因为贫困的哲学家早已被饿死了。他们做出了一件令孟怀玉匪夷所思的事情:写了一封联名信向校长举报,换掉了在课上总是念课本的历史老师。
  成绩好的学生有特权,所以孟怀玉也有。这位相当重视状元苗子的年级主任还特地询问孟怀玉:事实是否如此。孟怀玉看着门上小窗上贴着的一张张怀抱着期待的脸蛋,摇了摇头,说,不是,王老师挺好的,不是只念书,还会引经据典结合当下来解释历史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因为政治历史不分家,王老师有时候会讲政治。孟怀玉心里想,也许因为他年纪大了,口齿不清,语调会拖长,不会用PPT,也不会播放视频,跟其他年轻老师比起来,他的课程实在是太干瘪。所以在大家看来很枯燥。
  显然,这只是一位年龄大了,跟不上时代的老师而已。然而这位老师还是在大多数同学的压制下干脆提前退休,离开这所学校,虽然领导极尽挽留,但他已经意识到了“江山代有才人出”,他已经落伍了,他也曾想过跟上时代,然而力不从心,不如人意罢了,也许他应该休息了。他离开前刚好遇见了孟怀玉。他并没有对孟怀玉说过的话发表感想,只是慈祥地祝福孟怀玉:前程似锦。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