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捕法则(近代现代)——夏正年轻

分类:2026

作者:夏正年轻
更新:2026-06-29 08:27:56

  季崇文坐在床上写作业,那个人总有事没事地进来,借着收衣服的名义,用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打量他。
  真正让季崇文出逃的是一个雨夜。
  郑垣和老婆带着儿子去吃酒席,在那边留一晚,季崇文洗完澡准备睡觉,突然听见客厅有脚步声。
  他眼疾手快锁上阳台的门,把桌子挪到门边,门外猖狂的砸门声,“开门啊,小外甥,是舅舅啊...”
  季崇文吓傻了,窗外是防盗窗,跳不出去,门呼之欲开,他边哭边用空水瓶敲防盗窗,喊救命。
  雨声不绝,季崇文绝望,想尽一切办法闹出动静,很快砸门声停止。
  门外有邻居吆喝:“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神经,一屋子神经病,再敲就报警了!”
  季崇文害怕,颤抖,流泪,他不停地敲,不停地制造噪音,直到透过窗户,真的看到警车的警灯。
  撬开主卧抽屉,季崇文随手抓了把钱,冲出家门,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提不动脚,最后再次回到儿时的家。
  郑垣回去找过几次,堵在胡老师办公室让她交人,胡慧说他耽误教学,回回让警察把他带走。
  再后来要债的找来,郑垣吓得逃去其他省,那一年季崇文十六岁。
  红砖灰瓦的旧房子,下大雨总漏水,季崇文把盆放在滴水的地方,听着滴答滴答的雨声做题。
  窗户是很多年前的铁网,内侧用两根木棍交叉钉住,风一吹塑料布嘶啦嘶啦响。
  连续两晚季崇文都听到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划窗户铁网,直到白天他在家附近看到那个男人,对方咬着烟头冲他笑。季崇文躲在家里,把所有窗户都堵住,但每晚夜里他还是来敲,挑衅地问季崇文这次怎么不躲,
  看他还能躲去哪。
  夏夜从未如此漫长,濡湿潮热,在网吧被偷得精光的邓执蹲在路边,咬着小麦秆,心烦意乱地扫视寥寥的几个行人。
  他被赵春琴发配去澳洲上学,读到一半读不下去,回来被劈头盖脸一顿骂,邓执气不过,玩起成年后的离家出走。
  随便买了张高铁票,为了不被轻易找到,他还特地转了趟火车,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最后被开车敞篷三轮去卖猪肉的好心大爷捎到镇上。
  在网吧待了几天,没日没夜地打游戏,过得有滋有味,结果昨晚打个盹,再睁眼被偷得精光,网吧说没有监控,只能自认倒霉。
  街那头就是派出所,只要去打个电话,大概下午就能坐上回榆京的高铁。
  不行,就这么低头显得他太没骨气。
  邓执闻闻要发馊的短袖,外套往后背一搭,打算先找个地方洗澡。
  眼看要走到派出所,邓执心烦,扭头换个方向,晨曦薄雾,一个单薄的身影缓缓走来。
  邓执眯了眯眼睛,往前走了几步又转头,似乎很诧异嫌弃的样子。
  大男人汉有必要当街哭成这样吗。
  少年灰色旧短袖,黑色短裤,脚上一双拖鞋,款式够老却很干净,他瘦得肩膀内扣,在泪眼朦胧的视线里对上另一个少年的眼睛。
  邓执抱臂:“你哭什么?”
  季崇文擦掉眼泪,径直往派出所走:“报警。”
  警惕心还挺强,邓执眼神下移,把他看个来回,跟在他身后,“你有钱吗?我帮你平事,你借点钱,我找地方洗洗澡,等我回榆京了还你。”
  榆京。
  季崇文捕捉到这两个字眼,他回头望着不羁放浪的少年,摇了摇头。
  “没钱啊?”邓执扶额,等他走出几米远,追过去拉住他,“那找地方让我洗个澡行不行,你别哭了,有什么事我帮你平。”
  这件事季崇文报过警,但是抓不到现形,又没有证据,警察也只能是警告。
  盛夏九点钟的太阳要把人晒融化,邓执头顶外套,哀怨地说:“还有多久啊?我快热死了,你不会要拐卖我吧?”
  季崇文脚步不停:“马上。”
  终于走进庇荫的房子,邓执掀下外套,仰头看了看黑乎乎的房顶。
  这房子感觉比赵春琴岁数都大,邓执担忧:“不会塌吧?”
  “不会。”季崇文抽井水,拿出邓执根本就不认识的一个电器,放进暖水瓶里插上电。
  邓执离很远,“浴室在哪?我想先洗个澡。”
  季崇文:“我正在给你烧水,一会儿兑上井水,你用盆在屋里洗。”
  邓执没有理解他这番叙述,但听出了条件艰苦四个字。
  人都要馊了,再不洗比流浪狗还臭,邓执脱掉短袖长裤,站在井边,用瓢舀水从头顶浇下。
  夏日阳光炙热,淋下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神清气爽,邓执甩甩脑袋的水,问他:“这水这么凉?”
  季崇文收起目瞪口呆,回他:“井水,你这么洗容易感冒。”
  “总比中暑强。”邓执不以为然,又浇下一瓢。
  季崇文站在旁边,蝉鸣仿佛撕扯耳膜,他看着在阳光下赤条条的少年想,他真白。
  细皮嫩肉当然也难伺候,邓执浇完澡要喝冰镇饮料,季崇文塞好暖瓶塞,温温淡淡的嗓音,说没有。
  行吧,邓执认清现实。
  邓执说只找地方洗个澡,结果洗完反客为主,回屋躺在竹席上,他摊平四肢,闭上眼睛,听着屋外没有钢铁森林隔音材料下的蝉鸣和风声。
  夜里,敲窗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男人恶心的笑,邓执竖起手指,“嘘——”
  另一张床上的季崇文心惊胆颤,点了点头。
  邓执穿鞋,随手抄起堂屋门后的一个东西,直接拉开门,趁人没反应过来,一脚把他踹倒。
  白天被偷东西的怒火一股脑撒到男人身上,拳头和羽毛球拍轮流往下砸,等打够了,邓执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恶狠狠放言:“你他妈再敢来我剁了你!想去报警就去,老子姓邓,让他们千万别抓错了。”
  人一瘸一拐跑远,邓执气慢慢顺下来,这才觉得虎口刺痛,他扔掉破破烂烂的羽毛球拍,发牢骚:“好歹也给我递个趁手的工具,这破玩意把我手都弄破了。”
  季崇文手忙脚乱,从架子上扯下一块毛巾走到院子里递给他。
  邓执看一眼,嫌弃道:“我擦了你明天怎么洗脸?”
  季崇文小声说:“洗一洗就好了。”
  邓执龇牙咧嘴:“讲究一点行不行?!”
  真是难伺候,季崇文回屋里换了块儿毛巾,邓执收回刚伸出去的手,大怒道:“这是你的洗脚毛巾!不能光你讲究,不让我讲究!”
  邓执只是嘴硬,这破地方待得真无聊,他早就想回去,俗话说雪中送炭最难能可贵,落魄的时候季崇文肯帮他一把,也算他好人有好报。
  所以邓执是故意挥拳,故意打那么狠,为的就是让对方去报警,等警察来了,他报上亲爷爷名字,就能被送去车站了,结果那杂种理亏,没敢报警。
  邓执心想,这或许就是命运教他不要低头,于是心安理得地在季崇文家住下。


第48章 考去首都
  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欠谁人情,又或许是两不相欠,只是两个只身少年都需要陪伴。
  季崇文在镇上读高中,由于家庭情况特殊,学费依旧是全免,其他费用需要他自己想办法。
  胡老师会给他钱,但胡老师家里孩子多,并不宽裕,季崇文很少会要。民警叔叔在街上碰到他,偶尔也会给他零花钱,食堂有两个档口的阿姨会把平时卖不掉的干净饭菜拿给他。
  季崇文不讲究吃穿住行,除了住,其他几乎都是别人不要淘汰下来后,他捡着用,但新住下的少爷将就不了。
  邓执觉得他的衣服太旧,每天搓洗自己的那件短袖,最后那件短袖越洗越长,布料耷拉在他屁股后面,像块儿抹布。
  他烦躁地问季崇文能不能给他买件新的,等回榆京就把钱还他。
  邓执天天把‘榆京’挂在嘴边,一开始季崇文没反应,后来耳朵听出茧,用那种不带恶意的认真语气,问他是不是得了臆想症。
  邓执冲着出门的背影气急败坏,“季崇文,你真以为我是流浪汉?!”
  季崇文笑,不诚实地回他没有,然后出门帮村里行动不便的大伯卖菜。
  骑车回家路上,破旧的自行车吱吱呀呀响,交响着夏风传扬的旋律,路旁野花繁盛,蝴蝶煽动翅膀,在眼睫上方停留,季崇文站起来,迎着风用力踩蹬,像冲刺胜利的方向。
  邓执终于认命,换上季崇文的短袖,无聊地蹲在墙边戳墙根。
  季崇文进来就看到这一幕,突然笑出声,“执哥,我买鸡腿了,我去热一下。”
  邓执怏怏地‘哦’一声。
  季崇文进厨房又出来,拎着那个西瓜问:“胡老师上午来了?”
  “嗯。”
  “她说什么了吗?”
  邓执闷闷不乐,跟进厨房,自觉地坐到土灶前点火,“问我什么时候滚蛋。”
  季崇文笃定:“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邓执瞪他一眼,苦恼托腮,“她就是这么说的,不信你去问她。”
  季崇文知道他大概没被外人教育过,自尊心受挫,“胡老师不会这么说,她顶多是打听一下你什么时候回家,她是担心你出来这么久,家里担心。”
  “哦——”邓执阴阳怪气,“你知道这么清楚,是不是你让她来的,就是想把我轰走,我不都说了只是借住,过段时间我就走,我已经给我姐打过电话了。”
  季崇文把鸡腿放他碗里,“我没有赶你走,只是希望你不要生胡老师的气。”
  邓执赌气,把鸡腿还给他,“你不赶我走,我也要走。”
  夕阳西沉,季崇文照例出去帮人浇菜园子,挣零花钱,他走之前跟还在生气的人说,“我回来要是小卖部没关门就给你买雪糕。”
  邓执不搭腔,等他出门,赶紧穿鞋跟出去。
  沿街的废品站,季崇文捡拾一些漏网的废品,收集起来卖掉,他拖着小车,傍晚的风并不凉爽,反而飞满蚊虫。
  季崇文避开人多的街区,抬头忽然闪进一个身影。
  邓执就站在那里,穿着最嫌弃的旧衣服和拖鞋,眼眶红红的,盯着他。
  谎言被拆穿,季崇文干笑了声。
  邓执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袋子,“这就是你说的浇地?”
  家家户户菜园儿都只有一小块地,谁还会外包出去,这只是季崇文找的借口,没想到大少爷会发现端倪。
  看来那个胡老师没胡说,季崇文还真要捡废品才能接济他,他这辈子再穷再苦,卡里也有八位数,居然沦落到让一个高中生捡废品给他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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