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生恨(穿越重生)——温康鱼

分类:2026

作者:温康鱼
更新:2026-06-29 08:18:30

  凌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步伐散漫地跟过去,嘴里吊儿郎当地说:“谢仙长,糟糠之剑也不要了吗?”
  最先醒来的是泊言。他原本靠着树干,意识昏沉,模糊的视野里骤然撞入一抹熟悉的墨蓝衣角,顿时一个激灵,强撑着翻身半跪在地:“弟子泊言,拜见掌门!”
  掌门?凌休意外地眉心微动,斜眼睨着面不改色的谢竟秋,心中冒出的那点疑问很快又被自己按下。谢竟秋是泠峰唯一的亲传弟子,陇青峰主自然是会将所有的心法都传于他,而今他继承衣钵,也是情理之中,毕竟陇青峰主曾言,谢竟秋是天赋异禀的无情道心修。
  “百目蛛虽死,但历练失败。”谢竟秋伸出手,灵蝶乖顺地落于他指尖,旋即化作一缕淡绿色的轻烟,袅袅散去,了无痕迹。
  泊言身上的伤都在慢慢愈合,体内蔓延的毒素也在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过此时他并不感到一丝轻松,反而如临大敌般垂下头,毕恭毕敬地请罪:“是弟子轻敌,愿意认罚!”
  “将从潜送回微山。”
  “弟子遵命!”泊言顿了顿,仍旧维持着姿势,“有劳掌门……亲自前来搭救。”
  谢竟秋:“并非我所救。”
  “啊?”泊言愕然抬头,目光转动,这才看清掌门身侧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满脸血污,衣衫凌乱,此刻正对自己莞尔一笑。
  “林秀!?”泊言一下就认出他了。
  凌休笑意更深:“泊言仙长,又见面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泊言惊得一时竟忘了礼仪,追问道:“你不是答应从潜,绝不会再来后山头了吗?”
  “泊言小仙长可冤枉我了,我可是被百目蛛抓来的,那妖精还要吃了我……”凌休仿若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朝身旁的谢竟秋一笑,嘴上恭维道:“还好有这位修为高深的仙长及时出现,否则我可要命丧黄泉了。”
  闻言,泊言记得昏迷前曾烧毁传令符,看来掌门定然是收到信号赶来,碰巧救下的林秀。想到这里,泊言看向谢竟秋的目光愈发炽热,心中对长者的崇拜更甚。
  谢竟秋一语不发地看着凌休煞有其事地忽悠弟子,由始至终并未揭穿。
  且不论被妖抓来一事是真是假,若是照凌休所言,谢竟秋方才也的确从红衣护法手里救了他,只是其中细节实在经不起深究。
  林间夜风更冷,凌休打了个寒颤,揉了揉依旧隐痛的肩膀,将手中那柄剑递了过去:“今夜承蒙几位仙长搭救,林秀一介凡夫,身无长物,今生恐怕是无以为报了,这恩情不如待来世再议。”
  说罢,手腕一抖,那柄“糟糠之剑”便朝着谢竟秋抛去。
  谢竟秋随手接住,剑入手沉,他目光淡淡扫过凌休,道:“救命之恩,便如此了了?”
  “不是常言道大恩不言谢?”凌休一愣,显然没想到谢竟秋这时逮着他,但此时在弟子面前,他也只能低声下气:“我一介孤苦伶仃的凡人,实在是无以为报,还望仙长莫要为难我了……”
  谢竟秋:“让你报恩,也算我为难你?”
  凌休这下是真不懂谢竟秋的意思了,于是试探地问:“那、那仙长的意思是?”
  谢竟秋声音冷沉,好整以暇地冷笑着反问:“你不是最懂如何报救命之恩吗?”
  最懂该如何报救命之恩?
  凌休的脑海中蓦然闪过一段过往画面,那年春深,他率众弟子历练归山,因诛杀大妖而受到同门弟子的热烈簇拥,唯有性子淡漠疏离的谢竟秋独自站在后边远处。
  很快,凌休从拥挤的人群中溜了出来,然后凑到谢竟秋的面前,用着如出一辙的语气,理直气壮地挟恩图报。
  “谢师弟一人在这发呆,可是想好要如何报答大师兄了?”
  年少的谢竟秋不由怔了一下,薄唇抿得更紧,静静凝望着他,一时无言。
  那时春意盎然,清风吹动凌休鬓边碎发,他看着谢竟秋这副难得一见的、近乎无措的神情,心下好笑,笑意便从眼角眉梢漾了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与张扬,莞尔道:“既然是救命之恩,不如谢师弟考虑考虑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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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保重
  诛灭百目蛛,城中霎时云开见月明。
  更深露重,寒风加重,刮得木门猛然撞在墙上,一直砰砰响。
  外边院里的井边时不时跑过几只黝黑的大老鼠,凌休第五次从噩梦中惊醒,深夜寒冷,他却不知不觉出了一身汗。
  踏云剑法,飞燕门……
  一招一式仿佛仍在眼前挥之不去,凌休身上还是穿着那件残破单薄的衣衫,柴房里那股死老鼠味熏得他头疼更重,他这会只想在院里透风。
  簌簌白雪在地上铺了一层,凌休站在一株枯死的梅花枝根前,沉默不语地发呆,而脑子里仍旧未能摆脱梦魇的控制。
  “你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会救我?”一声气若游丝的轻笑在空旷梦中回荡,那声音继续道:“你是……第一个救下我的人……”
  “你是妖吗?藏进我身体里的妖?”
  “你是不是想在我身体里活下去?”说话间,冰冷的生锈钝刀搭上手臂,“你想……杀了我吗?需要我替你,杀了我自己吗?”
  “放我死吧,我想去找我娘……”
  很快,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血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了血海浸过身体,淹没口鼻,令人失去呼吸,也悄然夺走了最后的生息……
  林秀,才是真正不想活的人。
  一次次极端地划开伤口,语气平静话语却几近疯狂,犹如恶鬼低语般循循善诱地询问体内残魂。
  因为急切地渴望得到此生唯一一次认同,于是只能一遍遍地问,你想活吗?需要我杀了自己吗?
  直到泡在冰冷结霜的血里,都未能得到半点回音,他死在无人问津的雪夜中。
  肩上忽然传来微末的重量,紧接着冻僵的身体逐渐回暖,凌休没回头,只是轻轻勾起唇角,说话时呵出白雾:“也是难为你,天寒地冻守在这几天了?”
  “没几天。”谢竟秋随着他的目光,也在盯着这株死去的梅花。
  “在等什么?是有话想问我?”凌休终于回眸,抬手拢了拢外衫,借着呼吸去闻淡淡的绿檀香,像苦涩的药味里掺着青涩梅子香……
  谢竟秋的视线落在他苍白的脸色,凝视半晌,才开口:“那天为什么拦着我?”
  凌休一顿,脑子里再次浮现今夜梦了数十遍的红衣护法和踏云剑法,他头痛难忍地叹口气,并不打算坦白:“无意之举罢了。”
  “即便她要杀你?”谢竟秋忽而低声短暂笑了下,“凌休,你真的这么仁慈吗?”
  仁慈二字太重,凌休自认当不起,他那夜拦着谢竟秋的确是下意识的反应,只因为那名护法身份存疑,尤其她使出踏云剑法,还破了凌休的招式。
  凌休前世曾结识一名飞燕门师姐,也是生死交付的挚友故交。
  他年少时曾自创四式剑法,名为《肆寸霜》,当今能破剑招者寥寥无几。那夜他本想以第一式回雪,压制红衣护法,但为何那名护法能破?而且破招的方式,甚至与飞燕门故交的方式一模一样……
  思及此,凌休被某个忽然冒出的念头惊到,他闭了闭眼,将纷乱的思绪统统碾死在心头。
  “如果你只是为了问这个,那我只能言尽于此。”凌休叹着气呵出白雾,抬手搓热掌心,挑眉笑着望向谢竟秋,“但要是换个别的,说不定我就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
  此话一出,凌休就已经做好了会被谢竟秋翻旧账的可能,心里还在编造着各种应付的对词。
  然而,院内陷入片刻寂静——
  随即,谢竟秋只是问:“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这话问得凌休一怔,他可有太多借口遮掩过去,他可以说自己无处可去,可以说自己不复当年,没办法说走就走,甚至可以说自己不想离开,宁愿守在这破房里当个没人管的傻子,可以清闲度日。
  但凌休没有,他经过沉思后回答:“现在还不是时候。”
  话出口,凌休又觉不妥,于是补充道:“事情还没了结,我还不能走。”
  “什么事?”
  凌休摇摇头:“没什么。”
  归根究底和谢竟秋无关,所以没必要说,不想说。
  谢竟秋当然清楚,只要他不愿意说的,谁都没法从那张嘴里套出半个字。
  “天色不早了。”凌休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撇开目光:“若是无事,你就尽快离开吧。”
  凌休边说边转身回柴房,脚下踩着软绵的雪层,在跨进木门的那刻,身后传来冷淡的嗓音——
  “不和我说句保重吗?”
  话音落地,凌休的动作僵住,他对着墙壁上那个透进月光的窗户,说:“保重。”
  林秀冻死在府中后院的事儿传开了,估计是几个下人偷懒在山腰抛尸那会,被路过的猎户瞧见,城里的人惯爱饭后闲谈,一来二去就传的没边了。
  不过大家倒是都不怎么意外,毕竟明眼人都晓得林秀这私生子不受待见,就算不冻死在林府后院,那也必然是饿死在某个巷口末尾……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秀死后的第三日,林太守却因深夜酗酒,不慎跌入湖中溺亡,等到丁香阁的姑娘发现时,尸体都已经泡得水肿,浮出水面。
  众人免不得开始碎嘴议论纷纷,都说林太守一生都留恋青楼,欠下无数风流债,作数不清的孽,必然是林秀死不瞑目,化作冤魂索命……
  荒郊山腰。
  一块朱红木板深深地杵在地里,上方刻着“林秀之墓”四字,字体隽秀且凌厉。
  浓烟飘起,林中的风从跃动的热焰里刮出七零八碎的灰烬,尘埃在空中浮动片刻,悄然无声地归于尘土。
  树杈子在火堆里戳了几下,火焰将纸钱烧完,凌休松手连带着那根树杈子也一同扔了进去,随即拍掉手里的灰,慢悠悠站起身:“太守已死,你再也不是死不瞑目。”
  真正的“林秀”确实是冻死于林府后院,而林太守醉酒失足也是事实。
  凌休在假死后,被下人抛尸荒野,甚至没人愿意给他挖点泥,埋进黄土。丧子都未至半日,林太守仍旧事不关己般去了丁香阁,一头扎进左拥右抱的温柔乡,却不料流连忘返的夜晚,竟是令他命丧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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