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止损(近代现代)——夕山君

分类:2026

作者:夕山君
更新:2026-06-26 09:17:20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牛奶。牛奶早凉了,陈英也只喝了一半。
  明明昨天晚上还抱着自己睡觉,早晨还交换了早安吻……
  许天泽想起陈英被他强行拽上床时耳尖泛红的模样,想起陈英每天抱着电脑敲敲打打时专注的侧脸——
  “晚上在老子身上辛勤耕耘,白天脑子里都特么在想什么啊他。”许天泽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眼眶红了一圈。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现在绝对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候。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而那个人,一定有办法。
  许天泽一路把车开得飞快,在陈厉单位门口刹停。他也不在意形象,蹲在门口抽烟,眉头紧锁,眼神放空。期间还被保安驱逐了一次。他懒洋洋地挪了两步,等保安走后又蹲回原处。
  直到烟蒂在脚边积了一小堆,心里的那股躁气才算压下去。他终于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彻底静下心来,抬脚上楼。
  陈厉是单独办公室,门一关隐私性极强。电脑后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比陈英生得更加冷硬,五官更硬朗,眉骨高,眼神沉。但许天泽之前不止一次和陈厉交手,知道对方并非不近人情。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谁都没说话。
  陈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不动声色地扫过他微微泛红的眼尾,以及皱巴巴的衣领。
  “你来了。”陈厉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进来坐。”
  许天泽愣了一下,抬脚走进去。
  陈厉给他倒了杯水,省去了所有寒暄,直接坐到对面,双手交握撑在膝盖上。
  “陈英出事了?”明明是疑问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早有预料。
  许天泽端着水杯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能来找我,除了因为他,还能有别的事?”陈厉语气平静,“说吧。”
  许天泽深吸一口气,把今晨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警察上门当面揭穿陈英的所作所为——非法开户、信息泄露,还有威胁恐吓……他说得很快,不敢添油加醋,生怕哪句说得不准确,会让陈厉觉得他在帮忙推卸责任。
  但讲到陈英面对警察时的态度,他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哑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许天泽咬了咬唇,“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不愿意告诉我,我依着他,觉得他总会说的。但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陈厉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他才端起杯子抿了口水。
  “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陈厉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许天泽怔住:“什么意思?”
  “你应该看出来了。”陈厉晃了晃自己的左手,“他的手。在之前的任务里出了意外……不怎么好使了。”
  许天泽点头:“我知道。”
  “他接受了大半年的治疗,肢体勉强恢复了基础功能。只是很遗憾,再也无法痊愈了。”陈厉终于忍不住皱眉,“受伤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我弟弟的心理……也因此遭受了一些冲击。”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
  “他无疑是天才。但正因为是天才,打击才更甚。”陈厉说,“心理医生对他的评估为:‘将他人需求完全前置,自我需求趋近于零’——这样的心理障碍在病患中属于高发情况。所以现在的他,任何形式的善意都会引发焦虑,并驱动他以自我牺牲的方式进行‘偿还’。”
  许天泽试图理解,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原来陈英根本不是变乖巧了,甚至不能称之为妥协,而是他彻彻底底地将自己放在了次等的位置。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永远在欠、永远在还。
  “至于这次他做的这些事情,我个人认为,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临时起意。”陈厉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许天泽,“你公司被人盯上,他帮你摆平。那家公司敢讹你,他就敢黑了人家的系统、开了户、泄露信息、威胁撤诉……那么我问你,他做这些的时候,你有让他做过吗?你有求过他吗?”
  许天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有。”他哑声说。
  “对,没有。”陈厉说,“他做这些,是因为他觉得他欠你。在他的逻辑里,你对他好,这些东西都不是可以白拿的。他必须要还——用他能想到的、最极端的方式还。”
  许天泽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几乎压不住情绪。
  “我没有要他还……”他的声音闷闷的,“虽然我确实恨他之前不告而别,但你不是说了他有苦衷吗?我不在意了。还有他的手,到底怎么了?”
  “他的任务已经彻底结束,所以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陈厉看着他,目光沉了沉,“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许天泽抬头。
  “不要可怜他。”陈厉一字一顿地说,“我弟弟,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同情。”


第46章 陈英与卧底
  剧烈的喘息。
  天台的门被撞开,有人跑进去,脚步声凌乱,喘息声粗重,像是在跟死神赛跑。风灌进来,呼呼地响,把急促的呼吸声吹得忽远忽近。
  “你无路可退了。”戏谑的男声,带着猫捉老鼠的从容,“我该叫你许若平?刺猬?……不,或许,应该叫你陈英。”
  摩擦声,是录音笔摩擦衣物的声响。短暂的沉默之后,陈英的声音响起来,十分沙哑:“哈……是我败了。但我是败给了叛徒,而不是败给你。”
  男声“哦”了一声,尾音上扬,似乎对这个回答产生了兴趣:“有什么区别?”
  “败了就是败了。”陈英说,语气平淡下来,“所以我无话可说。”
  男声笑了,笑声不急不慢:“你很聪明……不,应该说,你太聪明了。只是自古以来聪明总是反被聪明误,我相信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风更大了,录音设备捕捉到了衣角翻飞的声音。
  陈英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开始剧烈咳嗽。他啐了一口,不知是痰还是血。
  “咳……呼……咳咳……”陈英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活……?”
  下一秒,陈英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像索命的厉鬼,每一个字都淬了毒:
  “你也活不了!江海延!!!”
  “我在下面……等着你……!!!”
  那道男声——来自江海延——他也笑了,如此释然,甚至带着解脱般的轻松。
  “好啊,那你就在下面等我。”
  “小陈警官,我会如约下去找你的。”
  话音落下,紧接着是一阵可怖的噪音。骨头扭曲的脆响,还有一声戛然而止、被生生吞下的惨叫,是陈英咬住了自己的声音。但录音设备还是尽职尽责地记录下了那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一切听起来都让人毛骨悚然。
  脚步声渐近,有人提起了陈英的头,仔细端详片刻,啧啧两声,随手扔回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么些年,你不知道给我使了多少绊子,损了我多少兄弟……”江海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我是真的想杀你啊,陈英。杀了你、亲手杀死一个天才,该是多么畅快的一件事呐……”
  “可惜啊,如果不是有人和我求情一定留你一命……”
  “但是,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你,对不对?”
  ——枪响。
  “我们地狱见。”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些是陈英身上的录音设备记录下的最后音频。
  陈英,远江市局特警大队派出的卧底探员,三年前化名“许若平”潜入远江市最大的犯罪集团内部。期间送出上百条情报,协助警方端掉了七个窝点,截获了十余次大宗交易。他亲自用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亲手为自己编写全新的身份、新的过往、新的人生轨迹,一步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自己裹进去,严丝合缝。
  那些代码、算法和数据,曾经是他最得意的工具,此刻成了埋葬“陈英”的铁锹。取而代之的是一沓伪造的证件,一个编造的名字,和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他们谁都没有料到,警方内部也有叛徒。
  叛徒的泄露最终导致陈英身份败露。
  陈厉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陈英倒在水泥天台上。他最爱的弟弟像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整只左臂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左手的掌心被子弹打穿,血从伤口汩汩涌出,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陈英的脸惨白如纸,眼睛紧闭着,胸口微弱的起伏是唯一的生命迹象。
  从业数十年,陈厉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但是那一次,陈厉看到弟弟瞬间,腿一下子就软了。如果不是旁边的同事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他差点跪在地上。站定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声音发颤:“救护车……救护车呢?!”
  “到了到了!马上!”
  从始至终陈厉都不敢碰弟弟的手。坐在救护车上,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右肩,至少……至少还是是温热的。
  还活着,还活着……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陈英被紧急送往医院。手术室的灯亮了,刺目的红色映在走廊的白墙上。
  陈厉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盯着手术室的门,脑子里一片乱糟。
  闭上眼睛,后槽牙被咬得咯吱响,他根本无法平静。
  很快,母亲俞燕霞也赶到了医院。她是跑过来的,头发散了几缕,眼眶通红。她四处看了看,声音尽力维持着平稳:“你爸呢?”
  陈厉张了张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因为他们的父亲陈锋——远江公安局的副局长——现在还在指挥中心,继续部署对江海延的抓捕行动。
  看到陈厉支支吾吾的样子,俞燕霞的心里又怎会不清楚。她只是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只有近乎麻木的了然:“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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