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近代现代)——长风佩水

分类:2026

作者:长风佩水
更新:2026-06-19 08:56:02

  过了好一会儿,赤诵昭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你把宋洛推给我,不是因为家训,也不是因为信任我能照顾好他,而是因为你早就看出我对他有心思,你想利用我对他的感情来牵制我?”
  赤诵才瑾摇了摇头,“不全对。”
  “那你解释一下。”赤诵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赤诵才瑾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赤诵昭,表情认真了几分。
  “我对你的教育,从你小时候开始,就是按照家主的唯一继承人标准来培养的,你的判断力、决策力、执行力,我都很有信心,”赤诵才瑾说,“但你对宋洛的感情,是我没想到的,既然有了这份感情,那它就是一颗定心丸,我需要你在我‘死后’这段时间替我稳住家族和公司,而一个有软肋的人,比一个没有软肋的人更容易驱动。”
  赤诵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冷笑了一声,“所以我在你眼里就是一颗棋子?宋洛就是拴住我这颗棋子的绳子?”
  “你不是棋子,”赤诵才瑾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是我的儿子,是赤诵家未来的家主,宋洛也不是绳子,他是我的伴侣,现在也是你的伴侣,我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你没有必要把它理解得那么冷血。”
  赤诵昭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在敷衍。
  赤诵才瑾任由他看,没有任何回避,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让他看得更清楚。
  “他为了你自杀过。”赤诵昭又说了一遍,像是在提醒赤诵才瑾事情的严重性。
  赤诵才瑾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知道,我看到了。”
  赤诵昭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浴室的门没关严,”赤诵才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我看到他从浴缸里被捞出来,浑身是血,手腕上的口子翻开,白花花的,血流了一缸,我在暗处看着,不能出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那是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事。”
  赤诵昭没有说话。
  他看着赤诵才瑾,赤诵才瑾看着桌上那盏老式台灯,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赤诵昭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指尖碰到了后腰那把枪的枪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还活着?”赤诵昭问。
  “等所有麻烦都处理干净,”赤诵才瑾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
  赤诵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三个月你打算一直躲在暗处看他?”
  赤诵才瑾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赤诵昭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赤诵才瑾这个人,在外面是令人生畏的家主,在商场上是不择手段的枭雄,在面对那些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势力时,他可以冷静地布下一盘长达数月的棋局,不惜用假死来引蛇出洞。
  但在面对宋洛的时候,他连从暗处走到明处的勇气都没有。
  赤诵才瑾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不敢让宋洛看到他还活着,不敢想象宋洛知道真相后的反应——是会扑进他怀里哭着说老公你终于回来了,还是会哭着质问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让我那么难过。
  他害怕后者。
  赤诵昭看着他,突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替宋洛打过你那个废物弟弟一巴掌。”
  赤诵才瑾听到这个消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才博?”
  “嗯,他在家族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宋洛是扫把星,说你把宋洛带回家才早死的,”赤诵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新闻,“宋洛没忍住,打了他一巴掌。”
  赤诵才瑾的眼睛亮了一下,坐直了起来,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宋洛打人?”
  “打完之后手都在抖,眼眶红红的,站都站不稳,但还是打了。”赤诵昭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想到宋洛那天打完人以后抖成筛糠的样子,又是心疼又觉得可爱。
  “赤诵才博那边,我会给教训,给洛洛出口气。”赤诵才瑾说。敢趁着他不在欺负他老婆,真是嫌命长了。
  赤诵才瑾看着儿子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赤诵昭听不太懂的深意,“赤诵昭,你已经陷进去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赤诵昭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说:“对,我陷进去了。”
  赤诵才瑾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说:“不意外。”
  “你真是……”赤诵昭皱眉,“你什么都算到了?”
  “从你让厨房每天准备草莓蛋糕开始,”赤诵才瑾的语气很平静,“宋洛的饮食习惯是我一手养出来的,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比他自己都清楚,草莓蛋糕是他最常吃的,但他不喜欢厨房早上做的,觉得糖放得不够,他会自己偷偷再加一勺草莓酱。”
  赤诵昭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宋洛会偷偷加糖这件事。
  赤诵才瑾看到他愣住的表情,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赤诵昭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不需要你教,我自己会学。”
  赤诵才瑾没有跟他争,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赤诵昭。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地板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把宋洛照顾得很好,”赤诵才瑾的声音从窗口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比我预想的要好。”
  赤诵昭靠在门板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这大概是赤诵才瑾第一次夸他,而且是夸他把自己的继母照顾得好,这个场景怎么看都透着一种诡异的荒诞感。
  “你的人够不够?”赤诵昭突然问。
  赤诵才瑾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现在能动用的人有限,”赤诵昭说,声音依然淡淡的,“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调一队,身手最好的那批。”
  赤诵才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问赤诵昭为什么突然主动提出要给他调人,也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赤诵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报了一个号码和一组暗号,让赤诵才瑾记下来,说完以后把手机收回口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安全回来。”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别扭,像是嘴巴里含了一块骨头,吐出来的时候磕磕绊绊的,说完就把脸别开了,看着墙上的一幅水墨画,假装对那幅画很感兴趣。
  赤诵才瑾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眼底浮现出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知道了。”赤诵才瑾说。
  赤诵昭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拉开木门,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台灯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被赤诵才瑾叫住了。
  赤诵昭没有回头,赤诵才瑾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洛洛手腕上的疤,你可以买我以前给他用的那个牌子的祛疤膏,他的皮肤很嫩,容易留痕,一磕磕碰碰就抹那个,他知道那种好用,你买对了,他会高兴。”
  赤诵才瑾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表情遮在了阴影里。
  赤诵昭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迈步走出了小屋。
  身后的木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赤诵才瑾一个人站在窗口,月光如水,铺了他一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宋洛穿着睡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圆润的侧脸和一小截白嫩的脖子,嘴唇微微嘟着,一副睡得香甜的样子。
  这是假死之前,他在家里随手拍的,那天早上宋洛赖床不肯起来,像只赖床的小猫,他就拍了一张当手机壁纸,没想到后来这张照片成了他每天要看上百次的念想。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屏幕里宋洛的脸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隔着屏幕抚摸那个人的脸。
  “洛洛,”赤诵才瑾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对不起。”


第9章 第九章
  窗外有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替什么人回应。
  赤诵昭从侧门回到老宅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
  他在楼下洗了手,把后腰的枪重新锁进书房的暗格里,然后上楼,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整张大床,宋洛睡得很沉,蜷缩在被子里,怀里抱着赤诵才瑾的那件旧家居服,脸埋在布料里,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细小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呼噜声。
  赤诵昭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去浴室洗了澡,换上睡衣,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进去。
  宋洛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身边多了一个温暖的身体,立刻本能地往那边靠过去,像一块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整个人贴上了赤诵昭的身体,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子,腿也缠了上来,像一个八爪鱼一样把人缠得死死的。
  赤诵昭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身体一僵,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宋洛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均匀,脸上的表情安详又满足,像是在梦里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赤诵昭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赤诵才瑾回来了,宋洛知道自己的丈夫没有死,他会怎么做?
  是会毫不犹豫地回到赤诵才瑾的怀抱,用那种甜甜的、撒娇的、只对赤诵才瑾才有的语气叫一声“老公”,然后像从前那样挂在赤诵才瑾身上,再也不下来?
  还是会犹豫一下,回头看他一眼,然后还是选择了赤诵才瑾?
  无论哪一种,赤诵昭都不想要。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