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古代架空)——寒鸦

分类:2026

作者:寒鸦
更新:2026-06-17 09:50:31

  大门内的膳房一如既往的喧嚣,来来往往的伙计忙成一团,几个厨房全都开了火,灶台上那滋啦的油烹响声,厨子们挥动的锅铲,还有风风火火的帮厨……
  张大厨腰还没全好,站在一边监工学徒炒菜。
  孙满在杂役厨房里大汗淋漓,一边嚷嚷道:“我那萝卜呢!怎么还没送过来!”
  金婆婆正在小厨房门口,用滚水烫鸡。
  一切都是季晚熟悉的。
  站在这里,就觉得心安。
  是万般复杂变幻世界中,最简单的那条路。
  管你是谁。
  一口饭,一口菜。
  在这除夕之夜,模糊了所有的高低贵贱,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金婆婆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了一句:“季奉御,您回来了?!”
  她声音不大,大家却都听见了。
  一群人便都兴奋地嚷嚷起来,喊着季奉御就过来嘘寒问暖。
  孙满最勤快,听见动静出来,大喊一声,就跳进来,挤过人群,激动得语无伦次。
  可还不等这些人的手拍上季晚的肩,赵珩便跟了进来。
  那些手又缩了回去。
  在赵珩的注视下,成了小心翼翼地挤眉弄眼,然后四散开。
  季晚回头去看赵珩。
  赵珩颇有些无辜似的问:“怎了?”
  季晚摇了摇头,从小厨房里搬出一把凳杌:“您坐。”
  赵珩四平八稳地落座,道:“有些矮。”
  “嗯,这是郡主的板凳。”季晚道。
  赵珩:“……”
  季晚垂下睫毛,颤了颤,压住要上翘的嘴角,轻声道:“张大厨准备了些菜,但总还得再做一些。请王爷稍等些时候吧。”
  *
  赵珩坐在那不合适的板凳上。
  就在廊下。
  周遭的人因了他,都绕道走,自动隔出一个空档。
  倒让季晚在小厨房里能看得清楚。
  无论是备菜、还是添柴,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见赵珩穿道袍披大氅,掖袖端坐于那不合适的板凳上。
  他轮廓分明,眉骨突出,压着一双幽深的丹凤眼,其中有危险的东西在暗涌,锐利极了。
  令人不敢长久地直视。
  便是坐在这样的角落,也像是蓄势待发。
  若有风吹草动,下一刻就可以提刀相向。
  又过了一阵子,外面有了新的动静。
  着红袄裙的宁和像只凤凰一样从外面飞了进来,一把扑在他怀里。
  “季晚!季晚季晚!”宁和急着喊他。
  季晚的眼眶先红了,他半蹲下去,擦拭宁和的泪,又仔细打量宁和的小脸。
  似乎瘦了一些。
  “就算我不在,郡主也应好好吃饭。”他说。
  宁和不与他争辩,只抱着他哭:“想你了,吃不下。”
  季晚更想落泪了。
  “你、你去王爷那里等我好不好?”他说,“待做完了饭菜,再一起吃年夜饭。”
  宁和起初是不肯的。
  可赵珩唤她:“泠儿,过来。”
  宁和气鼓鼓地看他。
  赵珩伸手:“过来,莫要耽误季晚做事。”
  宁和这才不情愿地走过去。
  【没脑袋-的鱼】
  季晚忙碌了一阵子,再抬头去看,便见宁和已经不再对赵珩生气,坐在他单膝上,头靠着赵珩的肩膀,双脚离地一晃一晃地。
  赵珩抱着她。
  父女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过来。
  像是看了他许久。
  像是全身心地依赖。
  隔着蒸屉的蒸汽,朦胧很多东西,比如说身份、又比如说处境……足以让季晚恍惚。
  他愣了许久,才清醒过来。
  继续忙于灶台之间。
  *
  外面天色又暗了一些。
  酉时过半。
  隔着好几道围墙,都能听见犹如雷鸣般的鞭炮声在京城里四处响起。
  年味儿更浓了。
 
  即便忙碌,众人也都带足了喜气。
  季晚做好最后一个菜,拆了襻膊,去净手的时候,有门房传话,说宫里来了圣旨。
  赵珩似乎早就料到,并不慌乱。
  他抱着宁和起身,又对季晚伸出手:“走吧。与本王同去接旨。”
  季晚怔了怔,抬眼看他:“王爷?”
  “你忘了。”赵珩道,“说好给你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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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转瞬即逝的梦
  宫中来了两道圣旨。
  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卢应亲自送了过来。
  他在王府正殿双手捧着圣旨等了许久,一见赵珩入内,便谄媚笑着凑上去,和风细雨道:“肃王爷,大过年的,打扰您了。”
  他这恭敬的模样,全然没了早先在御前的那副轻慢的模样。
  似乎长条尾巴就能对着赵珩摇尾。
  赵珩道:“卢公公辛苦了。除夕还要冒雪而来。”
  “不辛苦不辛苦!”卢应神色愈发恭敬,“太子染疾,卧床昏迷,难理庶务。王爷您暂代监国之职,日夜辛劳,眼瞅着您都憔悴了,才真是让奴婢们心疼不已啊。”
  监国一职,本是太子专职。
  文武百官,俱听节制。
  凡军国机要、钱粮兵备、官吏进退、宫廷庶务,皆可先行裁决,再行奏闻。
  一人之下,举国之重。
  季晚一时怔忡,他不过在内宅待了几日,外面的天地竟是这般的天翻地覆。
  (丫丫)
  “季晚。”直到赵珩唤他,他才回过神。
  赵珩又道:“季晚,上前来。”
  季晚本在人丛中,沉默地走了出来,其间赵珩已从卢应那里接过圣旨。
  “这圣旨,本王来宣,卢公公可有异议?”
  卢应连忙道:“您请,您请!”
  赵珩摊开圣旨,又看季晚。
  季晚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顺从地伏首跪地。
  可心里擂鼓般地响了起来,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
  即将与一切背道而驰。
  正殿内早就熏香点烛,布置妥当。
  他听见肃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有些恍惚。
  这圣旨似乎不是皇帝下达,像是来自肃王,来自赵珩。
  “尚膳监奉御季晚。
  “秉性温良,操行端谨,历岁辛勤,慎终如始。
  “特擢为四品提督光禄太监,专司稽核光禄寺钱粮物料、监督祭祀供品、点检朝会筵宴诸事。
  “尔其益励初心,毋骄毋怠,勿负朕望。钦此。”
  内容冗长,措辞端庄。
  可当“四品提督光禄太监”几个字落在耳中,像是冰雹砸上了芭蕉,像是巨浪拍碎了冰凌。
  季晚一阵眩晕,后面的每一个字都变得缥缈,成了这几个字的注脚,又落下来,成了束缚他的镣铐。
  以至于赵珩念诵完毕圣旨许久,他还怔怔地跪在那里,没有言语。
  “季晚?”赵珩唤他。
  季晚迟缓地抬头。
  他仰望站立在自己面前的赵珩。
  赵珩的面容因了这份距离而模糊,他的身形如此高大,像是一座山,要压下来,把他按在山下,轻易地碾成齑粉。
  【520赫兹的芽】
  卢应急了,在旁边提点:“季提督,这是何等的天恩呐!谢恩呀!还不谢恩?”
  赵珩蹲下来,抓住他的手,把那圣旨塞在他掌心。
  “四品提督,是有些委屈了。”赵珩理了理他脸边的发丝,“先做上几日。刘守义年事已高,尚膳监掌印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季晚怔怔地看着掌心的圣旨。
  好半晌后,他缓缓抬手,将那圣旨双手捧上头顶,匍匐叩首。
  “奴婢季晚……领旨,谢恩。”
  *
  赵珩于正殿应付卢应。
  除夕的菜还在灶上,季晚惦记着饭菜,便带了郡主先回了膳房。
  他一路沉默。
  宁和问:“季晚升官了,不高兴吗?”
  季晚勉强笑了笑:“没有不高兴。”
  “季晚是不是不知道。提督光禄太监很厉害很厉害,能管外廷的光禄寺,食材采办、朝会筵宴,还有国典祭祀,还有弹劾光禄寺卿的权力,是很大很大的内官呢。”
  “……我知道的。”季晚又说。
  年幼的孩子,岂能懂得来自成年人复杂的哀愁。
  她那么单纯耿直,只想让季晚开心。
  “那是父亲做得不够。”宁和道,“应该让季晚做司礼监掌印才对。我若做皇帝,就封季晚做司礼监掌印,还要让季晚做皇帝大伴。”
  季晚脚步一顿,怔怔看她。
  宁和紧紧抱住了他:“这样,季晚便会永远陪着我。再也不分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像极了她的父亲。
  血脉的力量不经意间彰显得让人胆寒。
  有那么一瞬间,季晚以为,宁和看到了他之前留下的书信。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将那些书信留下,至今那些书信应还在他的匣子里。
  “只是……”季晚想了想,轻声对宁和说,“升官发财是很多人的梦想,得到了自然会开心。只是并非每一个人的追求都是这般。”
  宁和懵懂地问他:“那季晚的追求是什么?”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像极了故人。
  那个人曾温柔地拥抱他,在他耳边唱起过小调,将那美好的南川,描绘得淋漓尽致。
  一梦春绿江南岸,二梦雀儿闹枝头,三梦槐花落满肩……
  鞭炮炸响,耳朵嗡鸣。
  恍惚地,他似乎又一次听见了她的歌声。
  “季晚不想吗?”宁和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在他怀中死死抱住他,仰望他,“不想一直陪着我,陪着父亲吗?”
  也许只是童言无忌。
  季晚抚摸宁和的脸颊,轻声道:“想的。我也想陪着郡主。”
  *
  天色暗了下来。
  王府里也点了无数的烟火。
  在这烟火中,除夕宴摆了起来。
  沈苍一瘸一拐地带着宁和在院子里扔炮仗,隔着一道偏门,对面就是还忙碌着的王府膳房。
  院子里摆着的那些物件都透着平凡的气息。
  季晚洗净了手,站在廊下。
  于夜色中看这方院落。
  这里太朴实。
  让他忘了,其实这儿并非南川,只是这波涛暗涌的京城中,被粉饰太平的一个角落。
  成了一个荒唐的、又转瞬即逝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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