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秘书他不干了（近代现代）——奶油红豆

　　姜清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了一步，身体一转把后背朝向宋秉仁挥过来的那只手，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双手还虚护着宋安和的肩膀。那只手掌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拍在姜清的后背上，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响。
　　宋安和被姜清护在怀里，整个人都吓傻了。他听到那声闷响，然后感觉到姜清的身体震了一下，手心在那一瞬间用力攥住他肩头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但马上又松开了。
　　宋秉仁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那只胳膊上是有几十年真功夫的，手劲儿大得能一掌劈断三块砖，刚才虽然已经收了力，但收得再轻也还是重。姜清这么瘦的人，他这一巴掌下去后果绝不是开玩笑的。三个人都定在了原地，玄关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宋秉谦是第一个动的。他一步跨到姜清旁边，手抬起来想扶姜清的背，但手指在碰到他大衣之前停住了不是不想扶，是不知道伤在哪里，不敢碰。姜清已经自己站直了，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但神情还是稳的。他说没事，先把门关上，外面冷。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护在怀里的宋安和，说你没事吧。
　　宋安和长这么大从没在一个人眼睛里同时看到这么多东西。姜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温柔又平静，但他后背挨的那一下明明响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姜清转过身来面对宋秉仁。他的大衣后背还留着宋秉仁那一巴掌的余温，肩胛骨中间那一块闷闷地发着疼，但他说话的语调和之前在教务处跟方主任对质时如出一辙克制，清晰，不给任何人打断的机会。
　　“宋司令，您先坐下听我把事情说清楚。安和今天不是打架，是见义勇为。”他把陈知远被霸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张耀踩碎人家卷子、六个从暑假前就有骚扰动手的记录、安和是先讲道理对方扑上来揍他才还的手。那个被打的孩子叫陈知远，父亲是环卫工人，如果今天安和不冲进去，那个孩子会遭遇什么您比我清楚。学校的处理结果也出来了，张耀那六个人记大过道歉，安和属自卫不予处理。
　　姜清的声音从头到尾都不大，但他把张耀住单人宿舍、陈知远双亲下岗等事实清清楚楚地摊在宋秉仁面前。宋秉仁站在原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姜清顿了一拍，接着说，“安和做得很对，但他也确实没有保护好自己。后脑勺磕在地上，嘴角破了，身上还有几处瘀伤。您是军人，您的儿子选择正面迎上去是一种勇气，但您得教他冲进去之后怎么不被人打后脑勺。这是您这个当父亲的能给他的东西，我教不了，学校也教不了。”他说到这里低下头，重新抬头时目光沉稳地说了最后一句，“宋司令，您更应该抱抱他。”
　　玄关安静了好几秒钟。宋安和眼圈红了，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宋秉仁看着姜清，又看向自己那个嘴角青紫、校服脏污的儿子。他走过去，抬起双手一只搭在宋安和肩上，另一只揽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宋安和的脸撞在爸爸胸口那一刻，眼泪终于憋不住了，闷在他爸的衣襟上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宋秉仁没有说对不起，但他弯下腰来用下巴轻轻压着儿子发顶的时候，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所有棱角都软了。
　　姜清退后两步把空间完全留给父子二人。宋秉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玄关的门带上了，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墙边。趁父子相拥没有人看这边，他上前一步，低下头在姜清耳畔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声，疼不疼。姜清垂下眼睛说真没事，没那么娇气。宋秉谦的目光没离开他后背刚才被拍到的地方，抿紧了唇角。
　　宋秉仁把儿子带进客厅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回玄关时手里多了一条温热的干净毛巾。他递给姜清，郑重地看着他。姜清接过毛巾贴到自己后颈上，热敷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渗进去，他不自觉地松了松肩膀，动作很小，但宋秉仁和宋秉谦都看见了。
　　从宋秉仁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老陈把车开回市府招待所的路上，宋秉谦吩咐把暖风调高了两度。姜清坐在副驾闭目养神，脖子轻轻偏过来枕在靠背边缘。他后背那块地方还在隐隐发胀，但疼得不算厉害，反而是刚才站在玄关跟宋秉仁讲道理时那种绷紧到极致的神经，这会儿一点点松开之后疲惫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他靠着椅背就这么睡着了，呼吸很轻，头发丝被暖气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宋秉谦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睡脸。刚才在玄关门口他说“真没事，没那么娇气”，这个人永远都在说自己没事。刚晕倒醒转是这样，手上刮一道口子是这样，硬扛了大哥一巴掌还是这样。可明明是他第一个冲上去护住安和的，明明听见那一声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惊了一下。宋秉谦看着姜清安静闭合的睫毛，忽然很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真的不疼了。他最终没有叫醒他，只是拿起手机把明天上午九点的专题会移到了十点。


第21章 擦药
　　车子停在宋秉谦家门口老陈把车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闭着眼睛的姜清，又看了看宋秉谦，用眼神问要不要帮忙。宋秉谦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你先回去。老陈点点头，拿了保温杯轻手轻脚地下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在安静的夜里还是显得格外响。姜清动了动，没醒。
　　宋秉谦从副驾驶后面那个位置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冷风一下子灌进车厢里，姜清缩了一下肩膀，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还在车里，车窗外是宋秉谦家门口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愣了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到您家了，我怎么睡着了。宋秉谦站在车门外面，一只手撑着车门框，另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方，低头看着他说下车，今晚住我这儿。
　　姜清下意识想说不用，叫老陈送我回公寓就行。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宋秉谦堵了回去老陈已经走了。姜清只好从车里出来，站到地上的时候后背抻了一下，他嘶地吸了口凉气，眉头皱了皱。宋秉谦捕捉到了这个表情，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车门关上，然后走在姜清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他进了门。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人一进去就亮了。朵儿和张妈都已经睡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姜清站在玄关，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他平时来这儿的动线很清楚：送文件放茶几上，接朵儿在门口换鞋，帮宋秉谦收拾行李进卧室衣帽间。但今晚他不是来干活的，他是被宋秉谦半道截回来的，身上还带着伤，睡眼惺忪，头发也乱了。
　　宋秉谦换完拖鞋，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跟我来。姜清跟着他上了二楼，一路走一路还在想这是要安排他住客房吗，上次来看朵儿的时候客房好像还没收拾，床单不知道换没换。结果宋秉谦直接把他带进了主卧。
　　主卧很大，靠墙是一张深灰色皮质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中国城市治理研究》。窗帘是拉着的，深蓝色的绒面落地帘，把窗外的夜色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有一股很淡的红茶味，是宋秉谦身上惯常的味道。姜清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说这不太合适吧。
　　宋秉谦没理他。他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一条宽松的灰色家居裤，放到床尾。然后转过身，用下巴朝浴室的方向点了点，说去洗澡，水龙头左边是热水。顿了一拍，又说小心后背。
　　姜清拿了衣服进浴室，关上门之后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略带狼狈的脸发了几秒钟呆，然后才慢慢地脱衣服。大衣好脱，解开扣子往下一拽就行了。里面那件浅蓝色衬衫有点麻烦，后背那块布料被宋秉仁那一巴掌拍得贴在了皮肤上，时间久了有点粘住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布料揭下来，棉布离开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他皱着眉没出声。
　　后背的伤在镜子里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侧过身，扭着头，借着浴室惨白的灯光终于看清了。肩胛骨中间一大片青紫，面积大概有成年男人的手掌那么大，边缘已经泛开了淡黄色的瘀痕，最深的地方是一块指头大小的紫黑色，那是掌根落下的位置。周围的皮肤被衬衫磨得有点发红，但没有破皮，是纯粹的内瘀伤。他对着镜子倒吸了口凉气，心说宋秉仁这手劲儿，真是收了力的，要没收他现在大概已经在医院了。
　　他匆匆冲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后背上那片瘀伤被热气蒸得又胀又疼，他只好把水温调低了一些，洗完套上衣服出来时宋秉谦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小圆几上放了一个小药箱，正低着头看手机。他几乎是在姜清推开门的同时就放下了手机，然后起身走到床尾，拍了拍床垫。
　　“趴这儿。”
　　姜清走过去没有立刻趴下。他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说真不用，养几天就好了。宋秉谦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里藏着一根极细的针，你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扎在你身上。姜清被那根针扎了一下，乖乖地趴了下去。
　　宋秉谦站在床边，低着头看那一片青紫。姜清趴着，T恤被他自己卷到了肩胛骨以上，整个后背暴露在灯光下面。皮肤很白，肩背的线条薄而匀称，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从后颈往下延伸微微收拢，到腰那里骤然收细。那片青紫就像一个被画在白瓷瓶上的瑕疵，刺眼得不成比例。
　　他的手指悬在上方没有立刻落下去。他活了三十六岁，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见过很多伤口，佘清切菜切到手指的时候他也看过，苏颖喝多了撞到膝盖哭哭啼啼给他看的时候他也看过，他都没什么感觉，最多就是该包扎包扎该送医院送医院。但此刻他看着姜清后背这片瘀伤，心里某个位置像是被人捏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每收紧一分，呼吸就短一分。这不是同情，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心疼。
　　他把药油倒在掌心里，搓了十秒钟直到微微发热，把手掌覆上去。姜清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药油不凉，但它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姜清还是被掌心的温度激得一僵。宋秉谦的动作很轻很慢，掌根贴着那片青紫最深的区域，手指张开覆盖在整个瘀伤表面，先试探着按压了一下“力道怎么样。”他问。姜清的脸埋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说刚好。
　　宋秉谦嗯了一声，开始慢慢地把药油揉进去。他的手法并不专业，但胜在力道精准而稳定，从肩胛骨下方开始，顺时针一点一点地推揉，每一下都小心得像在擦拭一件古董瓷器。他的手指划过姜清肩胛骨边缘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下面肋骨的走向，皮肤光滑温热，药油在掌心和他的后背之间形成了一层湿润的薄膜。
　　揉到那块最深色的部位时姜清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闷闷地哼了一声。宋秉谦的手停了一下，拇指轻轻地在那块皮肤上画了个小小的圈，像是在安慰一个疼痛的孩子。然后他低头朝那块瘀青轻轻吹了口气，凉凉的气息拂过皮肤，姜清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抓紧了枕头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