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近代现代)——言吾如生

分类:2026

作者:言吾如生
更新:2026-06-15 11:02:54

  “或许是蓝旻的死讯解开了我最后一道束缚,我的心思活了,我想做点什么,我想打破这个操蛋的现状,可我压抑了太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有一个爱了很久的朋友,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回他。”
  “我像一个无头苍蝇……直到,我看到了方大同去世的新闻。”
  姜如生的有胸口有一根针轻轻地点了下。
  那则消息,是一切的起点,它就恍若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尘封的旧锁。
  ——他很好,是我的问题。
  ——他说我心里的人不是他。
  滚雷碾过天际之刻,惊蛰已至,万物复苏。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我原以为只要我离你够近,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距离近了,心却盲了。
  “我像个傻子,发现不了你的失眠,发现不了你在生病,更发现不了你早就跟家里断了联系……”
  “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却一味享受着你的陪伴和退让。”
  “这个天底下,怎么会有活成我这般卑劣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一点点碎裂。
  “我原以为我能够在你每一次需要我的时候都出现在你身边,就像那年走廊上一样,替你捂住耳朵。可我一次都没有做到。”
  他松开姜如生,往后退了一点,沉默无声地抬起手。
  在姜如生哭得怔愣的片刻,重重扇在了自己的右脸上,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原祈的嘴角直接破了口,里头鲜血争先涌后的冒了头。
  那一刻姜如生的眼中,原祈嘴角的伤口与那年他被打肿燎伤的嘴角相重合,那束摇曳的火光再一次出现在他与原祈之间。
  曾经,他短暂地透过那束火光走进过一个迥异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就是有一个人罢了。
  可后来,现实、梦里,那簇焰火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好像跟姜如生嘴角溃烂的伤口一样,不论当时多么触目惊心,到头都会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一般。
  可如今,时隔多年,它又出现了,它没有温度,就那么静静横亘在他和原祈之间,诱惑着他再一次进入那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
  呼。
  姜如生吹灭了他。
  他不需要了。
  比起异世界,他此刻,更留恋人间。
  ◇ 第109章 N109-同花顺
  如果真让姜如生来评价一下自己这前半生,他估计会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咬着后槽牙作下结论——自己这狗逼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赌局,没完没了。
  高中时,因为同班同学嘴贱讲了原祈两句坏话,他当场掀了桌子,握住那人拿着水笔的手往自己眼睛上送——他赌自己控制得住力道,赌那只笔会在眼球前面停住。
  后来笔尖停在了睫毛尖上,差一毫米。他赢了,那人吓得尿了裤子,从此再没人敢在姜如生面前说原祈一个不字。
  后来他那对好爸妈怕他成为喜欢原祈的死同性恋,反手给他送去了那家矫正机构。他在那间白房间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天,出来的时候偷了一只水笔,当着那两个把他推向死路的人的面,捅进了自己的脖子——他赌了他那对父母再不是东西,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血喷出来的时候,莫成韵尖叫了,又他赢了。他们把他送进了医院,再也没提过“矫正”两个字。
  再后来颜洛来了,在宿舍里,握着他的手,当着他的面,划开了自己的手腕。颜洛赌的是姜如生会为他放弃原祈。姜如生按住那道伤口的时候,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不管他。
  这次他输了,他输掉了那个天台上的约定,输掉了十五年的光阴,输得彻彻底底。
  而蓝旻呢?蓝旻就凭两张照片,赌的是原祈对姜如生的一颗真心——他赌赢了。原祈真的为了护住姜如生,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明明是法制的社会,怎么大家都这么爱赌?要不说赌博犯法呢,他们每个人,都喜获了专属于自己的刑罚。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每时每刻都在下注,你不知道你押下的是福是祸,会将你引导至怎样的未来。
  十七岁的原祈和姜如生,都押下了他们那个当下觉得最对的选择。他们以为自己在保护在意的人,却不知道那些选择从落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伤害另一些同样珍视的人。
  这无可避免。
  哪怕是如今年过而立的他们,都没法保证自己做下的每个决定都尽善尽美,又何况当年那些年轻冲动、连“爱”字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少年?
  一场关于三个人的刑罚,起源于太多微末的细枝末节。谁先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谁先给了一个不该给的眼神,谁先按下了一次没有拨出的通话,谁先在那张白纸上落下了一个谁都没能看见的名字。
  枝干交缠盘踞,长成一棵推不倒、砍不断、烧不尽的参天大树,这时候回头,又还有谁能够找到错位的起点?
  他们人不人鬼不鬼地过了十五年,荒唐得像是从未真正来过这趟人间。
  十五年后,已是而立之年的姜如生早已学会了惜命。
  水笔不吉利,赌博有风险。
  他吃药,看医生,按时体检,每年做一次胃镜。他把那些从前用来赌命的狠劲儿全都收了起来,换成了每天打卡到账的工资,换成了环亚最年轻市场总的名头,换成了谁也轻易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的体面。
  可当原祈手无寸铁、只身走向那个已经遍体鳞伤却还在强撑着的他时,他觉得自己又被一只水笔捅了。
  这次刺中的不是皮肉,是他的心脏、肺腑、骨髓。
  对手深不可测,他毫无还手之力,于是他决定逃跑。
  可逃跑从来是没用的,从十五年前的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
  他跑进医院,跑进急救室,跑进那些没有人知道的深夜里,跑进大黄帮他约的心理咨询室,跑进那些淡蓝色的小药片里——他跑了十五年,跑得筋疲力竭、满身泥泞,一抬头,原祈还站在原地,在等他。
  “颜洛痊愈了。”原祈的嘴角还肿着,是他刚才自己扇的,颧骨上一片青紫,看着触目惊心。
  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像那种被海水冲刷过很多遍的石头,粗糙但干净。
  “现在,你能不能看看你自己?”
  我?我怎么了?
  姜如生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家居服。
  灰色的,棉的,领口有些松了。
  可他垂眼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这件衣服。是西装,是那条他最喜欢的手工领带,是自己每天出门前对着镜子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时的模样。
  那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面具。是他在环亚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勋章,是如今任谁也不敢轻易轻视的证明。
  可是只要被原祈多看两眼,他就心虚得想移开目光。
  他穿着的那层东西,原来只是皇帝的新衣。
  西装底下是衬衫,衬衫底下是皮肤,皮肤底下是骨头和血,骨头和血里全是他这些年自己咽下去的疼,没有一处是好的,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别人看不见,只有原祈看见了。
  他把那些光鲜亮丽的外壳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破败不堪的内里。
  疼吗?疼。
  但更疼的是被他看见的时候,姜如生竟然闪过一个念头。
  ——终于啊,终于有人看见了。
  他别开头,喉头哽塞,每一个字都染着哭腔,像一把生了锈的琴,怎么弹都走调。
  “你总是这样,你从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老喜欢戳破我。”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碎成了好几截。
  “我本来不是打算这样的。太仓促了……太快了……我本来想等我好了,等我把自己修好了,再慢慢跟你说。“
  “就是……慢慢的那种,一口一口地吃,一口一口地咽,不至于一下子噎死的那种。”
  “可事情一件接一件,我生病的事,原爷爷的事……我的节奏被打乱了,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什么都没有。”
  “连我自己,都像是一堆破烂,拼拼凑凑都不成个人型。”
  他垂下眼睛,他哭得乱七八糟,说得语无伦次。
  “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更不敢答应你。你越靠近,我越往后退。你看我是不是很别扭?我明明那么那么想要你……可你当真走到我身边了,我又害怕了。我说了我不赌了的,再也不赌了的。”
  他没有解释他在赌什么。但原祈听懂了。
  “我像个倾家荡产的赌徒一样。十五年前我嗜赌成性,结局你也看到了。我……我把我的赌注花光了,花得一分钱都不剩。”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身体是残破的,心也是残破的。如果再输一次,我真的没有东西可以赔给你了。”
  穷光蛋一穷二白。
  穷光蛋瞄准退路。
  穷光蛋只想逃跑。
  他把自己说得那样不堪,那样狼狈,那样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嘴唇还是抖的,手还是凉的。
  他明明还在等,等一个人告诉他,你不是穷光蛋,你的赌注还在,你依旧拥有美好的一切。
  原祈看着他,看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大宝偶尔翻身的窸窣声,空调的嗡鸣,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深浅不一的呼吸。
  然后原祈动了,他低下头,再次把脸埋进姜如生的掌心里。
  姜如生的手心是潮的,有汗,有泪,有这些年没忍住的那点狼狈。
  原祈把脸埋在里面,眼泪从姜如生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每一滴都烫得像烧红的铁,烫得姜如生的手在抖。
  “生生。”
  他叫了一声。
  声音从姜如生的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但那两个字落进姜如生的耳朵里的时候,却像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炭火倒进了他的胸腔。
  原祈又这样叫他了,像是念着最磨人的情话,似乎多少次,姜如生都不会习惯。
  “你不会输的。”原祈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
  “你走进的是一场必赢的赌局。你不用再出任何赌注。”
  他从姜如生的掌心里抬起头,那双眼睛红透了,泪痕还没干。
  “你的对手心甘情愿向你明牌。”
  姜如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脑袋昏昏地边哭边想
  ——原祈这牌……也不咋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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