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近代现代)——言吾如生

分类:2026

作者:言吾如生
更新:2026-06-15 11:02:54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药?”颜洛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我从高中就开始吃了,不同的药名,不同厂家,不同剂量……这是我吃了十年的抗抑郁药。”
  他咬了咬嘴唇。
  “我从来不知道……他也在吃……他瞒得很好,他瞒过了所有人……”
  原祈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他的目光落在那板药片上,那些被推出来的半圆形凸起。
  他忽然想起来了,姜如生每次从那个银色的药盒里取药,都说是维生素。在飞机上,在卧室里,偷偷摸摸地吃完了一颗又一颗。
  原祈想起那些药片的颜色和形状——淡蓝色的,椭圆形的,其实和维生素根本不像。他只是没有往那个方向想,姜如生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因为他想不出来姜如生为什么要骗他。
  他从来不知道,他无从设想,一个在他面前笑着吃了半辈子安定片的胃痛患者,真实的原因是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起姜如生脖子上的那道疤,想起那个MP4里的录音,想起那句“我用偷来的一支水笔,捅进了我的脖子”,那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他就已经在那口深渊的边缘了。
  原祈抬起头,看着客厅的方向。沙发上的姜如生还在睡着,大宝窝在他怀里,一人一狗在落地灯的暖光里蜷缩着,看上去很安静。
  原祈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张他以为终于安顿下来的脸——他的血色的脸,从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再一次。
  又一次。
  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姜如生的失眠只是失眠,他以为姜如生的胃痛只是胃痛,他以为那些深夜里睁着眼睛数心跳的时刻只是姜如生的作息不太规律。他从来没有把那些零散的碎片拼在一起,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姜如生轻描淡写的“没事”底下,是什么。
  他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刺耳,颜洛猛地抬起头,大宝从睡梦中惊醒,从姜如生怀里跳起来叫了一声。原祈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打自己了,好像自从回来之后,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再给自己一巴掌。
  “到底是他骗人的技术太高明,还是我太愚钝,其实他告诉我了的,他失眠、他胃痛、他抽烟他喝酒……明明有那么多蛛丝马迹,为什么我却什么都想不到。”
  正值盛夏,颜洛一件短袖什么都藏不住,尽管手臂上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原祈还是能想得到,当病痛发作时那种想要了解自己的决绝。
  但……为什么姜如生没有。
  一个更加可怕地猜想出现在脑海里,闪过的瞬间原祈往后踉跄地退了一步。
  年轻稚嫩的声音响在耳畔。
  “原祈,我想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不是不想死,是因为曾经许下的承诺,他不想食言。
  他不能死,哪怕再痛再苦,他也想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健康阳光地重新站到原祈的面前。
  漫长的十五年,他拼尽全力,只做这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久等~
  ◇ 第105章 N105-Deadman
  这个夜晚在漫长的沉默中过去了。施呈在客房里打着呼噜,大宝终于确认了没有危险又趴回了姜如生的腿上,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颜洛把那板药片放回了餐边柜里,一层一层地放好,关上抽屉,站在窗前,对着外面城市的万家灯火发了很久的呆。
  而原祈坐在沙发旁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茶几腿,侧着身子,看着姜如生。
  他看了一晚上。看那人做梦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呼吸时胸膛缓慢起落,看他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被大宝舔了一下又缩回去。
  这些画面他本来应该觉得稀松平常,可是在这一刻,每一个细节都重得像铅。
  他看了一整晚,没有合眼。
  颜洛在五点多的时候将迷迷糊糊的施呈强行拎走了,施呈宿醉一晚被人强行唤醒还想发两句牢骚,但在看到客厅地毯上原祈鬼一般的脸色后,默默咽了口口水,跟在颜洛后头悄咪咪地走了。
  他俩关门的时候,原祈也没打招呼,施呈仔细瞅了眼,原祈那状态,似乎不是不想理他们,而是……根本没发现有人走了。
  这怎么了这是?昨晚不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过去成这样了。
  “怎么了这是?”他都不困了,几步追上颜洛,压低声线问。
  颜洛似乎也是一整晚没睡,眼底的青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
  颜洛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问了句不相关的。
  “你说,只要想瞒一件事情,就一定能瞒得住吗?”
  “啥玩意儿?”施呈没懂,他挠挠脑袋,“你要瞒啥?”
  “虽然不知道你指的是啥……但这玩儿……看情况的吧……你像我,什么都写在脸上,我老婆经常说我嘴巴一撅她就知道我要放什么屁……”
  “你嘛……你也一般,什么事儿也上脸,不太容易瞒得住。”
  “我们几个里面,原祈应该好点,他要真想藏点什么事儿,真能藏住,你看他高中老早就瞧上姜如生,我愣是没看出来,还以为他……”施呈咬了下舌头,紧急撤回了后头的话,他偷偷觑了眼颜洛,幸好颜洛似乎没在意。
  “那如生呢?”颜洛突然问。
  “姜如生啊,”施呈想了想,又想了想,发现这个人他竟然一时很难下定论,“姜如生这人吧,其实最能藏,小时候你看他闷不吭声,其实都在背地里憋大招呢,一会儿要捅人眼睛了,一会儿老师贴黑板上的作文他说撕就撕了,还有你看看,他高中三年,几乎所有竞赛全逃了,他爸妈那样对他他愣是没妥协……你就说,你光看他那乖乖巧巧的模样,谁能想得到啊。”
  “还有年初的时候他那嗓子长息肉,愣是熬了老半年,要不是最后实在太严重了,他还能继续藏下去不让我们知道。”
  “嘿你别说,这样说起来,咱姜总是真能瞒啊。”
  施呈啧啧感叹,感慨姜如生不愧是做大事儿的人,真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也。他暗自赞美了一会儿,却没有得到任何附和,施呈转头,颜洛的脸这一会儿功夫又苍白了几分,整个人仿佛摇摇欲坠。
  “哟,咋了这是……是姜……如生他,又瞒啥了?”施呈小心翼翼地询问。
  颜洛闻言眨了下眼皮,片刻后吸了吸鼻子,他摇头:“没,没什么。”
  “我只是想起一句话。”
  “什么。”
  “爱哭的孩子有糖吃。”
  而不哭的孩子,或许连糖是什么都不曾知道。
  姜如生是第二天清晨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客厅里还暗着,落地灯灯泡的瓦数不高,晕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照着沙发这一小块地方。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就看见了面前的原祈。原祈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茶几,见他醒了,于是上半身微微侧过来,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眼眶布满血丝,脸色白得像纸。
  姜如生一下子清醒了,他撑起身体,毯子从肩上滑下去,大宝被这动静也闹醒了,它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眼姜如生,软软哼唧了声,见姜如生没理它,于是将自己挪到沙发另一头,重新蜷成一团睡着了。
  “原祈?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姜如生的目光扫过原祈身上的衣服,跟昨晚还是一件,“你……一晚上没睡吗?”
  他问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原祈的身上移开了,他扫了眼客厅。
  “他们都走了?”
  “走了。”原祈的嗓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姜如生游移着收回眼神,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茶几时,突然停住了。
  茶几上,那板药片正躺在那里。
  铝箔板上几粒淡蓝色的药片在落地灯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铝箔已经被抠得毛毛糙糙的了,是昨晚颜洛站在柜子前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痕迹。
  姜如生本来混沌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想起来了,昨晚颜洛问他醒酒药在哪里,他说了餐边柜。餐边柜的抽屉里,那个白色小药箱理,那里面除了醒酒药感冒药,还有他每天都要吃的那些个绕口的叫不出名字的药片。
  他眼睁睁地看着茶几上那板暴露在一切天光下的药片,想起当时颜洛问他要醒酒药时他完全没有过脑子就说了地方,他的大脑那时已经被塞得太满了,里面装着原祈、原爷爷、海狗、大宝,装着公司里堆成山的文件,装着施呈和颜洛今晚要来吃饭的红烧肉要炖软一点排骨汤盐不能放多,装着原祈那句“我只有一个人了”。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摞在一起,摞得太高了,所以当颜洛问他要醒酒药的时候,那摞东西终于塌了。他忘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那个抽屉里,他忘了那些需要被藏起来的东西不能随便被人看见,他忘了自己把这些药片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一起藏在这个抽屉里。
  而原祈知道了吗?他又知道了多少?
  他抬起头,对上原祈的目光。那一瞬间,他什么都知道了。
  原祈的眼睛里有血丝,有青黑,有这一整夜没睡的疲惫,但那些都只是底色——上面压着的,是被一个接一个的“我不知道”碾压过一遍又一遍之后,已经塌陷下去的、连痛都喊不出来的那种绝望。
  他看着姜如生,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认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都知道了。这是抗抑郁的药。”
  姜如生的手指抓着毯子,指节泛白,他们最终还是看到了,这些他藏了太久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药片。
  “我还打电话给大黄了。大黄说,你从进环亚开始,就一直在吃这个药。”
  进环亚是五年前,可事实上他服药的时间远不止五年。大黄不知道,原祈也不知道,他瞒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姜如生只是胃不好,只是睡眠质量差一些,只是一个被工作压得有点疲惫的、正常的、健康的、三十多岁的成年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深夜里睁着眼睛是怎么过的,没有人知道那些早晨他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站多久才能做出一个可以出门的表情,没有人知道那些年他用过多少种方法,让自己能够看起来像一个“没事”的人。原祈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脸,又想起了少年姜如生的那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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