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小狗以身相许（近代现代）——挂灯飞船

　　宋飞舟怅然若失，有时他梦到方池回来，穿着仿佛与光线融为一体的白西装。天空是饱和度极高的蓝色，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他们的婚礼，因为热气球越升越高，绿草坪上的宾客越来越小。方池端正而天真的脸仿佛天使面孔，说出的话模糊不清。
　　宋飞舟让他离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说自己什么都听不到。方池贴过来附在他耳边，声音低沉而虔诚，轻轻化入近在咫尺的蓝天白云里，他说：“不要忘记我。”
　　宋飞舟一下子惊醒，脸上凉凉的，房间内安静得可怕。他摸了摸湿漉漉的脸，怀疑方池又偷偷舔他，气得环视一圈，可他的狗乖乖睡在窝里，连呼吸声都很小，和这黑夜一样沉默。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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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冬天来临之前，宋飞舟的狗第一次跑丢。被找到时正在路上翻垃圾桶，宋飞舟一把抓住它的后颈，提起来检查项圈，定位器脏兮兮的，但总算没有失灵，宋飞舟这回亲手把它揍一顿，但它趴着躲也不躲、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讨厌你。”宋飞舟把它丢到座椅底下，“贱狗。”
　　第二次丢狗是在雪落下之后，他带狗出去玩，它投到洁白的新雪里，立即淹没不见。宋飞舟脱下手套把狗抱出来，感受它冰冷的鼻头贴住自己的脸颊。
　　他的狗太兴奋了，不一会儿就挣脱他，在雪地里钻来钻去。所以他不让园丁铲雪，他好久没见到方池开心，只盼望雪越大越好、永远不要停歇。
　　但次日傍晚，他从公司回来，家政急急忙忙迎过来，手里抓着空荡荡的项圈，说小狗在院子里玩雪把项圈蹭掉，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宋飞舟勃然大怒，质问家政为什么不早点联系他。监控显示它趁快递车开门的一刹那溜出去，展现出一只小狗的智谋。
　　晚上宋飞舟独自躺在床上，在温暖的房间内牙齿打颤、手脚冰凉，他想方池一定死了，他后悔祈祷雪花无止尽地飘落。方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连举起一把伞都不能，在这种季节又能捱过几天呢？
　　出乎意料，方池很快就被找回来，好心人甚至帮他重新做了驱虫，宋飞舟买来巨大的铁笼，发誓要关它到天荒地老。可没过多久他就看见方池被放出来，乖乖地在家政脚边做丰荣游戏。
　　宋飞舟皱紧眉头：“谁把它放出来？”
　　新来的家政不安地从地毯上站起来：“宋先生，这么小的狗用不着成天笼养。”
　　“谁说的？”宋飞舟冷冷地说。
　　狗保姆沉默不语，宋飞舟让他把方池赶回笼子，却听到他叹口气：“关它也没用的，狗是不记事的。”
　　宋飞舟像被抽了一巴掌，顿时天旋地转。专家说过狗有长期记忆，会记住主人成百上千年，可那究竟是真的吗？那么笨的脑袋那么小的心脏，他没法钻进去看，关于它的所有想象都只能杜撰。
　　别人越把方池当做狗，越去爱抚它，赞美它的愚蠢，他就越感到痛苦不堪。他该怎么证明他的狗和所有狗都不一样呢。
　　雪在蒸腾，窗玻璃蒙上一层又一层的白纱。他生了场大病，半夜就被送到医院，回家后依旧卧床不起。徐明昙带着徐天青来看他，在他床前安慰道：“小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你不要担心，我们这边也在找。”
　　宋飞舟“嗯”了一声，他想说其实方池从没有离开过，可连他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徐天青也假模假样轻声道：“哥，小方怎么忍心逃走呢？是不是我们上次吓到他，你让我跟他道歉好不好？”
　　宋飞舟叫他们滚远点。他们走后方池从床底钻出来，久违地跳上来紧挨着他的脸，慢慢地、忧伤地舔他。他被狗毛弄得直打喷嚏，小狗湿润的鼻头像一滴泪在他脸上游移。宋飞舟说：“你欠我的还没有还完。”
　　病好一点后他在家里办公，把方池当做脚垫一样轻轻踩着，狗的身体是多么温暖，他报复似的不许它爬上桌子。他恨方池，方池变成小狗他依然爱它，它的爱却缓慢变质。
　　他有些病态地频繁带方池体检，狗比人脆弱、短命。他无心工作，对一切都懈怠，早上起来帮小狗刷牙、擦眼泪，抱着它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的异常引起妈妈注意，她开始经常出入他家，十次有五次带上徐天青。
　　有次徐天青一个人在草坪上散步，从秋千下面捡到狗玩具，迷茫地看向天空，慢慢将球抛起接住。宋飞舟倚着落地窗俯视他，突然走进房间对狗笼子用力一踢。
　　方池打了个激灵醒来，没忍住吠了一声。宋飞舟恶狠狠地说：“再乱叫试试！”
　　厨房里徐明昙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饭，敲门叫宋飞舟下楼，宋飞舟在狗的屁股上打了一掌，头也不回地离开。
　　饭桌上徐明昙给他夹菜：“飞舟，要不你来跟我们住吧，最近你身体不好，一个人多不方便。”
　　宋飞舟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他很郁闷难过，心里还在想方池，方池再不变回来他们三个连饺子都包上了。
　　徐天青也点头附和：“哥，我没工作，我来照顾你。”
　　宋飞舟病早好了，觉得徐天青在诅咒他，冷哼一声不接话。徐天青又说：“为什么不回家呢？那里空气很好，还很僻静，我们小时候的回忆都在那里。”
　　此话一出，宋飞舟的脸色更冷，他最讨厌徐天青这种天然无辜的恶毒。一个普通的夜晚他的人生随着徐天青的人生一起改变了，母亲接完电话立即订票离开，处理双胞胎妹妹的后事，此后一心扑在了父母双亡的徐天青身上。
　　徐天青因为家庭的变故而性情大变，茶饭不思。妈妈只好带着他四处看病修养，几个月才回家一次。
　　宋飞舟一开始还寄希望于弟弟病好，安静等着妈妈回来，但他们回来的频次却逐渐降低。他渐渐感到很不公平，因为自己同样孤独。
　　周家与宋家世交，妈妈不在时经常把他托付给他们。当时周家小孩就周茉一个，和宋飞舟上同一所学校，尤其的温吞不爱说话。宋飞舟小时候脾气就不好，朋友没几个，即使跟周茉说不上话，还是只能去找他玩。
　　周茉家在山上，要找他玩真的是又麻烦又热。而宋飞舟那时候很怪，羞于指使家政或司机帮他做事，坐了很久公交又慢慢爬上山路，才能遇到周茉。
　　周茉社交能力比宋飞舟还差，在学校的名声不好，据说在春游时徒手抓了好多甲壳虫，把女生男生都吓得哇哇叫。
　　宋飞舟和他也闹过别扭，有次妈妈回家看他，特地叫上周茉，带三个小孩出去玩。在高高的冰淇淋山前，妈妈开玩笑问他们是不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宋飞舟点点头，周茉却一本正经地说他最好的朋友是扑秋，宋飞舟顿时满脸通红——扑秋是一只会打喷嚏的鹅。
　　事后他好多天没去找周茉，周茉反倒来找他玩，问他怎么了。宋飞舟说周茉臭臭的，因为尽在猫狗堆里打转。周茉认真地说：“不要这样说啊，它们会难过的。”
　　宋飞舟至此明白，在周茉眼里所有动物都会说话。他原谅了周茉，因为周茉太幼稚了，和他弟弟一样沉浸在幻想世界。然而大学再次同窗后，他才发现此人的动物缘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算一项超能力。
　　“哥，你在想什么？”徐天青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唤醒，弟弟的脸上依旧笑盈盈，“你和嫂子一样，都喜欢一个人发呆。”
　　“你闭嘴。”宋飞舟扶着发涨的额头，觉得有一项重要的东西被他遗忘。
　　直到深夜，妈妈和弟弟才走。宋飞舟把方池从笼里抱出来，方池窝了一天，有气无力地舔他的手指。他搂着方池坐在椅上，沉思许久，拿出电话拨通。
　　那边很快接了，对方依旧懒洋洋的，似乎对一切都不在乎：“飞舟，怎么了？”
　　宋飞舟颠颠手里的小狗，觉得它越来越轻了：“明天我带着狗去找你，你在家等我。”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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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
　　司机把车开上山路，窗外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周茉早早等在门口，手上依旧提着他的大肥猫。
　　“你来了。”周茉挥挥手，视线转到宋飞舟怀里，“不要带狗啊，咪咪会怕。”
　　宋飞舟说：“你这里的狗不是更多吗？”
　　“可是它们都很听我的话啊。”周茉引他们走进屋里，把装猫的篮子放到客厅飘窗的垫子上，“飞舟，你怎么来找我，听说你在家休息了好久。”
　　宋飞舟坐进沙发，把蔫蔫儿的方池抱在腿上，迟疑着问：“……你小时候说你能听懂动物说话，那是真的吗？”
　　周茉正在吩咐家政泡茶，闻言忍不住笑了：“怎么突然说这个，我小时候不懂事嘛。”
　　宋飞舟沉默不语，他还记得扑秋死时周茉的神情，当时他吓了一跳，问周茉怎么了。周茉那时小声说：“如果最好的朋友离开你，你会怎么样。”
　　茶杯端上来，周茉好奇地问：“我听说你老婆跑了，你不用再找一个吗？”
　　宋飞舟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事感兴趣。”
　　周茉微笑道：“我以为他走，你会高兴。”
　　宋飞舟心里“咚”的一声，一股怒气涌出：“胡说什么？谁跟你说的？”
　　“……没事，”周茉喝了一口茶，“没人跟我乱说。”
　　如果是别人，宋飞舟早扭头走了，但周茉毕竟跟他是发小，大学时又天天打交道，他早知道周茉的脑袋不同常人，说话也直来直去，不顾他人死活。
　　下午宋飞舟把方池放到草坪上，想让它自由地跑一跑，为此还叫周茉把他那群杂七杂八的宠物全部赶走。方池慢慢转了一圈，修剪过的草坪把它肚子都淹没了，简直像在绿湖中游泳。宋飞舟照例拿出手机给它拍照，在摄像头里它居然真的恢复一点活力，跑着跑着就蹦蹦跳跳。
　　周茉问他的狗社交能力怎么样，放出两只性格温和的小型犬和它玩，方池虽然并不怎么激动，但慢慢摇着尾巴，和它们处的很好，宋飞舟一阵欣慰一阵忧伤。
　　山上空气确实很好，周茉邀请他们在这里多住几天，宋飞舟答应了。晚上他把方池搂在怀里，难得早早就进入梦乡。或许是小时候常来周茉家玩，他梦到自己变成小孩，扑秋死了，周茉把洁白的大鹅抱在怀里，它柔软的脖颈垂下来像一条刚织成的松软围巾，安静躺在周茉手臂。
　　宋飞舟问：“最好的朋友死掉是什么感受？”
　　这是一句相当恶毒的话，只是因为单纯的好奇。周茉抬起头，脸上终于不是友好而温吞的笑容，他指向宋飞舟：“你很想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