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近代现代)——金迈奇

分类:2026

作者:金迈奇
更新:2026-06-14 08:25:04

  原澈看着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到林再山面前。
  “这是一张美容院的卡,你帮我转交给阿姨吧。”他顿了一下,有些抱歉地垂下眼睛,“以前在她家的时候,打碎过几个摆件,我姐已经替我买好了,有几个箱子里面就是。我当时不知道那么贵,对不起。你跟阿姨说一声,那些东西我都赔了。”
  “你叫她什么?”林再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阿姨?你以前叫她妈妈的。”
  原澈没有接话。可他的沉默却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林再山没接那个信封。他上前一步,手掌覆上原澈拿着信封的手,连那只手带信封一起攥住。“昨晚就是个误会,我没亲她,是她自己贴过来的。我喝多了,脑子不清楚,人家靠上来我就——”
  “都过去了。”原澈截断他。他垂眼看了看被攥住的手,没有抽走,也没有回握。
  “没过!”林再山失控地吼了出来,手攥得更紧,“你听我说完——我心里只有你,这段时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知道我混蛋,我冷落你了,我晚上不回家,我做那些混账事。可你想想,你想想我对你好的时候,你不是总说老公最好了?嗯?”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最后一次!!”
  原澈抬起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沉默了好一会而才淡淡说了句:“你自己好好的,或者,找个女人结婚,你们好好过。”
  这句带着祝福意味的话比任何争吵都让林再山失控。他几乎是立刻扑了上去,两只手死死抓住原澈的肩膀,眼眶泛红地瞪着原澈:“我谁也不要!我就要你!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原澈站在那里,任由他抓着,没有还手,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些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冲动的眼泪。
  “放开我吧。”他说。
  林再山不放。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人,两只手用力地攥着——
  “我不放!!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我不要!你想还给妈你自己去跟她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不像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该说的话,可是他没有别的词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借口、所有的解释,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面前,都像纸糊的墙,风一吹就垮了。
  他只剩下这一句——最没有用的、最不占理的、最让人看不起的——我就要你。
  原澈看了他两秒,最后抬手,握住林再山的手腕,然后很轻地把那只手从自己肩上拿开。
  所有的胡搅蛮缠在这一刻彻底失效,那些他习惯了的温柔和包容终于不动声色地退场了。
  林再山的手垂下来,悬在半空,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原澈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关门声很轻,“咔哒”一声后林再山才忽然惊醒。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整个人撞在车门上,手掌拍上玻璃,一下、两下、三下,掌心拍红了,车窗却纹丝不动。原澈坐在里面,眼睛直直地对着正前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林再山张嘴喊他,玻璃把声音全部挡回来,他什么都听不见。
  这时候,驾驶座那边的原思邈笑了一下,按了车窗键——按的是原澈那边那扇。
  林再山心头一喜,连忙把整只手伸进去,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原澈下巴时,一股冰凉的水柱毫无预兆地迎面呲来,精准地打在他脸上,一瞬间,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全是水。
  他被呛得猛咳,本能地缩回手,闭上眼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等他睁开眼,看见原思邈正趴在方向盘上笑得直不起腰,手里还握着一把橙色的迷你儿童水枪,正美滋滋地晃来晃去。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又举起水枪对准他比划了一下。
  原澈坐在旁边,眼睛也睁大了,明显没料到这一出。原思邈此时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说了一句“你看见他那个样没有”,语气里全是得意。
  原澈无奈地闭了一下眼,伸手去按升窗键,车窗嗡嗡地往上走,林再山的手还卡在里面,他慌忙抽出来,刚抽出来窗就合严了。原澈在车里说了句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但原思邈听完就不笑了,挂挡踩油门,车拐了个弯就消失在小区的出口。
  他满脸是水的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车,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没了根,也没了归宿。
  “林先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工人扛着最后一只箱子,有些为难地站在他身后,“这是最后一箱了,您方便签收一下吗?”
  林再山没有看他。
  “打开。”
  工人愣了一下:“什么?”
  “打开。”林再山重复了一遍,声音又硬又冷。工人犹豫着把箱子放到地上,林再山忽然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 “打开!!”
  工人手一抖,撬棍卡进木箱的缝隙,用力一撬。木板应声裂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一捆一捆的,银行封条还没拆。林再山看着那一片粉,彻底傻眼了,所以说不止这一箱,刚才搬上去的那些,除了给林雅君的东西,剩下每一箱都是这样的。
  那些他以为原澈要从岛上搬过来一起住的家当,一箱一箱,一袋一袋,全是钱。
  林再山蹲下来,手伸进箱子里,他抓起一捆,又抓起一捆,那些钱从指缝里哗啦啦地滑落下去。他忽然想起原思邈那天说的话——“你不就是为了钱吗?”
  当时他以为原澈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会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来,原澈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了,还记了这么久。当时的沉默不过是他一贯的忍让,直到离开这天才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折算成银行卡上的数字,折算成木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折算成一句平静到几乎无情的“你好好过”。
  好好过。林再山苦笑着咀嚼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当时他以为是叮嘱,可现在他品出来了——那不是祝福,是了断。
  *
  车驶上主路,原澈把脸靠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
  原思邈单手扶着方向盘,瞥了他一眼。“行了啊,别一副死了人的脸。不就是个男人吗?”她换了个档,笑嘻嘻地又补了一句,“回岛上我给你介绍新的,比这个帅,比这个高,比他有钱,比他嘴甜。你想要什么样的?你说。”
  原澈没说话。
  “你喜欢眼睛大的还是小的?喜欢高的还是矮一点的?喜欢能说的还是闷的?”原思邈眉飞色舞,越说越来劲,“我跟你说,你以前就是见的男人太少了,逮着一个就当宝,等你回了岛上,姐姐带你开开眼,什么好的没有?”
  原澈依然没说话。他知道任何回应都会让原思邈更加口若悬河,沉默是她唯一会自己停下来的方式。果然,过了片刻,原思邈自己也觉得没趣了,撇了撇嘴,调高了音响的音量。
  原澈闭上眼睛。耳朵里的音乐是轻快的,女声甜腻,配着鼓点。可他的心却像被人攥着,一下一下地拧着疼。
  这种疼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和林再山无关,而是一种迟来的、指向自我的疼,比单纯的失恋更绵长,大概是因为里面夹杂着对自己的辜负。可以说,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可怜,他对林再山的爱一直都是一厢情愿,毫无指望,仅仅是因为家里有钱,他既为难了别人,又囚禁了自己。
  想到这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就像心里的某处有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呼呼地响,像在喊痛。
  车子拐进山路,两边的树密起来,光线忽明忽暗。车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原思邈把音响关了,车里的沉默变得更浓了。
  就在这时,一道引擎声从身后逼近,沉闷而迅猛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原澈先听见的,他直起身,侧过头,透过后窗看见一辆深色的跑车从弯道后面拐出来,速度极快。
  他刚要开口提醒原思邈,那辆车已经逼到近前,几乎贴着他们的车尾,然后猛地变道,加速,咆哮着从右侧超了过去。原思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点了下刹车。
  那辆超过去的车没有继续往前开,跑车在几十米外忽然甩尾,车身横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大回旋——车头调转,车尾甩过一百八十度,最后以倒退的姿态急速逼近。
  速度快到姐弟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那辆车贴着他们的车头猛地刹停,两车车头相对,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米。
  原思邈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脸都白了。她好像还骂了句什么,原澈没有听清,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那辆车里走出来的人钉住了。
  林再山。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地竖着,没穿外套,浅蓝色的衬衫皱巴巴地塞在裤腰里,下摆扯出来一角,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整个人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终于挣脱牢笼的兽。
  终于走到原澈那一侧,他弯下腰,狠狠拍了一下车窗玻璃。
  “下来。”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沉闷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
  见原澈没反应,他又拍了一下,比刚才更重。“原澈,你下来!”
  原澈没有动,不是故意无视,是真的被吓傻了。他坐在副驾驶上,手还搭在原思邈的手背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椅里。
  原思邈比他先反应过来,她看清车外那张脸的一瞬间,怒火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蹿上来。“又是你?!”她一把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原澈这才回神,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姐——”
  “你别拦我!”原思邈甩开他的手,瞪着眼睛恶狠狠道,“他还没完了是吧?他还有脸追过来?我今天非——”
  “原思邈。”原澈叫了她全名。声音不大,但是一道她从未听过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命令。“你要再闹,我真的生气了。”
  原思邈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侧过脸看他。原澈没有再催促她,只是把手按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外林再山拍打玻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原思邈盯着原澈的侧脸看了几秒,咬住嘴唇,把手从门把手上收了回来,她抱着手臂靠到椅背上,把脸转向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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