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近代现代）——乔世

　　屋子里只开了客厅的灯，窗外是蓝调时刻，显得有些昏暗。
　　何佳浪开门见山道：“电影，什么时候拍完？”
　　“你的戏份应该还有几天。”
　　何佳浪点了点头，宋滔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提高了声音：“你想跟我聊点什么？”
　　“聊聊以前的事情。”
　　“行啊，多久算以前？聊聊两个月之前的事情好不好……”
　　“你明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何佳浪无助地捂住脑袋，语气有多狠，脸色就有多委屈：“宋滔，求求你不要再逃避了，聊聊吧，哪怕是宣泄呢，哪怕是单纯骂我一顿。”
　　“我逃避什么了？”宋滔的语气轻飘飘的，何佳浪却察觉到一丝易燃易爆炸的意味，就像是氢气。
　　即便如此，他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你……一直装作已经放下了过去的样子，可实际上总是闭口不谈。”
　　“你敢不敢深究自己当导演的原因？或是从最简单的细节告诉我，为什么你开始抽烟了，为什么不给其他人看那台DV？”
　　到了这时，宋滔反而放松了一些，将大海赶走，头枕着手臂，无奈地说：“你要允许哥哥有自己的人生啊。”
　　“我为什么想当导演……因为好玩，因为我想要自由。至于为什么不给其他人看那台机子，因为小时候拍的东西太烂，就这么简单，何佳浪，你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不满意。”何佳浪气得快要冒火，为什么说来说去就是说不明白！
　　“你还想用这种说法骗人，但你唯独骗不了我！承认你一直在痛苦，然后……然后找到解决的办法，难道很难吗？”
　　“可是我没有在痛苦。”
　　宋滔拿起易拉罐，抿了一小口酒精，“你现在才想起来要问我这些问题。可是你又有什么资格决定我说什么、或者是做什么。”
　　“不要把你自己主观的感受强加给别人，好不好？”
　　“那你又做到了吗！”何佳浪站起来，缓缓地向他走近，语气坚决：“宋滔，我不是同性恋。”
　　“……”
　　“我多想和普通人一样，和爱人牵手、拥抱、接吻，最后做爱，甚至结婚，宋滔，你给过我这样的机会吗？”
　　“是你把我逼成了同性恋……一开始就是你，我怪过你，反抗过你吗？我一点都不想喜欢男人！都是你在强迫我！然后又想把我从你七零八落的人生中剔除，你把我当什么！”
　　“那个时候，你随随便便地就能说爱我……我还当了真，难道这也是你的一时兴起？”
　　“如果我现在问起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要跑到离家八百里的地方上一所民办大学，你绝对会说是因为赵星远，因为唐婉琪，因为那座城市令你伤心了，其实根源在我身上吧，你是因为我才选择离开的。”
　　“因为你一看到我就会想到自己的错误，而你偏偏知道那是错的。宋滔，要是你能装一辈子傻就好了，如果你没什么是非道德观念……”
　　“我恨死你了，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走过来的吗？现在凭什么不能提啊？”
　　“我吃饭的时候想着你，上学的时候看着主席台想着你，在荣誉墙上看到你时我会躲开，看书睡觉，甚至自慰，没有一刻不在想你，但我却不敢确定我是不是爱你，你明白吗？”
　　“……你肯定不明白。你的心里就只有你想要的自由，为此抛弃什么都无所谓。”
　　何佳浪宣泄完之后，半天没有说话，宋滔抽空点了一支烟。
　　“说完了吗？”
　　他将烟放在嘴边，半晌吐出一缕灰白色的雾气，只抽了一口便掐掉。
　　换作之前，宋滔一定会笑眯眯地说一句，说什么我强迫你，你不是也挺爽的吗。
　　可惜他长大了。现在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有了完完整整的三观。
　　这个世界上，只有青少年会被容许横行霸道。
　　他抬起头，撩起额前快要偏到中间的头发，隔着烟雾看着何佳浪。
　　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同性恋。
　　宋滔第一次有了如此清晰的认知，此前他从来没有确认过这件事，因为还在上学的那些日子，他始终认为世界就是该绕着他打转的。
　　直到那些足矣萦绕在人心中一生的事情一个接一个地发生。宋滔已经失去了再任性一次的权利。
　　他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口，最习以为常的随口吐槽也卡在嘴边，只能尴尬地笑笑，对着何佳浪说。
　　“你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何佳浪草木皆兵，几乎是被宋滔搞出了心理阴影：“谁？”
　　“蘩漪。高中的时候雷雨话剧总演过吧，哈哈。”
　　他甚至还在开玩笑！
　　宋滔意识到这句话蹦出来的有些太不合时宜，虽然这只是一种自保手段。
　　他努力地将话题拉向正轨。
　　“说什么我强迫你，我勾引你……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啊，我……”
　　宋滔突然顿住了，抬起袖子擦了把脸。
　　话在嘴边说不出口，就像是一小块坚硬的骨头卡在喉咙中，咽下去需要承受穿肠的痛苦，想吐出来的话就要手指伸到喉咙里，一个猛的动作，昨天的早饭都得连着一起吐出来。
　　他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正常，做了两下深呼吸，平复语气。
　　“……你要跟我闹别扭，至少先把电影拍完，要不然我没心情哄你。”
　　何佳浪没有接过他的台阶：“我不需要。电影我一定好好拍，然后我会回临水。”
　　“我保证，你这一生都不会再想起来令你痛苦的事情了。”
　　何佳浪背过身，朝着房间走去，大海察觉到了不对劲，也跟着何佳浪上前，却被关在了屋外。
　　宋滔再一次捂住了脸，感觉有什么湿湿滑滑的东西从脸颊流淌下来，沾到了嘴唇上，咸咸的，他莫名地想海水应该就是这种味道，如果有机会的话再去看一次吧。
　　说什么……恨自己，真的吗？这哪里是恨的反应？这明明就是爱死自己了。
　　这样的想法才能让宋滔心里有一丝慰籍。
　　如果是真的，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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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收文案！其实当时真的是这一章写完之后文案才出来的……相信我（灵机一动）
　　宋导：我再也不玩抽象了


第72章 我忘不了
　　男主角的戏份在一周后杀青。
　　两人在剧组时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各干各的，突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居然也没人看出来。
　　何佳浪说到做到，杀青之后的第一时间便离开了上海。所以当宋滔再一次打开狗窝的门时，发现里面只剩狗了，而且被收拾得很干净。
　　房间里的垃圾被扔掉了，大海撕咬过的那一箱玩具也被当做垃圾扔掉了，大海委屈巴巴，宋滔又急又气，想要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打电话质问何佳浪，却还是没狠下心来。
　　复杂的情绪还没有过去，一件又一件需要解决的事情接踵而至。
　　副导演发现宋滔最近在剧组时总是心不在焉，事事都听她的，两人的吵架次数呈射线状下降，副导演对此很是满意。
　　直到有一天，宋滔请了两天假，将拍摄工作全权交给副导演负责。
　　他几乎快要忘掉何佳浪那天说的话，请假的原因只是因为——陈妍来上海了。
　　浦东机场，宋滔带着墨镜靠在车门口，等候自己的好朋友。
　　他什么牌子都没有举，觉得那样太傻，并且坚定地相信陈妍的聪明才智，即使她已经迷路一个多小时了。
　　宋滔终于受不了了，给陈妍打了语音电话。
　　“喂？你到哪了？”
　　“嘶……我看看……”
　　陈妍报了一串地标，宋滔险些破口大骂。
　　“你他妈在那个位置转个身不就看到大门了吗！快点出来啊！”
　　“哦哦，原来那个门是真的啊！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宋滔刚刚挂断电话，就看到了机场正门拎着行李箱的陈妍。
　　她的头发长了一些，这种造型应该叫狼尾。穿衣风格和宋滔是一个派别，简约款但极致潮流。能够很轻松的看出来是艺术从业者。
　　“宋滔！”陈妍飞奔而来，脖子上的U型枕都还没摘，拥抱宋滔之前先伸着脑袋往车里看了一眼。
　　“小何呢？上哪去了？”
　　“……你不如让他来接你算了。”
　　“你们又吵起来了？诶不要关车门我错了我错了！”
　　陈妍上了副驾驶，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要去什么陆家嘴、外滩……宋滔怀疑地开口：“你到底来干嘛的？”
　　“我们一个多月之后不是要办巡演吗……我来踩踩点啊，而且我要找清芮。”
　　“踩点踩到陆家嘴去了是吧。”
　　“宋滔你怎么还是这死德行……对女生温柔一点会死吗！”
　　宋滔不理她，陈妍一个人在副驾驶捣鼓，掏出水杯想放到中间的收纳箱里，一个不小心发现了什么惊人的东西。
　　“天啊！宋滔你在车上放避孕套干什么！玩这么大！”
　　宋滔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还好正在等红绿灯。
　　“……你不要乱动行不行？”
　　“你得跟我解释，是哪个野男人？”
　　“我拿着吹气球玩，天天堵车在路上干等很无聊的。”
　　“你现在给我吹一个我才会信。”
　　陈妍看了一眼窗外，确认还有三十多秒的红灯，保障完自己的安全后，悄悄凑近了宋滔：“你……老实告诉我，是小何吗？”
　　“是男模店点的小鸭子。”
　　“你堕落了。”
　　宋滔知道陈妍没信，陈妍也知道宋滔不想再说下去，识趣地没有追问。
　　两人中午去吃了一顿铜锅涮肉，陈妍请的客，吃完之后却拉着宋滔连连吐槽，说是没有临水的铜锅正宗，肉的品质也不好。
　　宋滔很想说其实临水的铜锅涮肉也不是正宗的。
　　但是难得老友重聚，宋滔其实很愿意陪着她胡闹一次，一个下午宛若特种兵一般接连逛了上海博物馆和外滩。
　　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喧闹的人群填满，大街上人们造型新颖的服饰和脸上的表情是在临水市难以见到的。
　　陈妍走在路上，拎着轻巧的背包接连感叹：“换作我的话，在这里生活个几年也还是会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