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近代现代）——乔世

　　宋滔觉得很悬，但他没敢说。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导演是个拍电影的门外汉，虽然确实如此，但宋滔仍然认为他没有一点威严可言，刚刚学会使用扩音大喇叭，就开始装模作样地下达命令：“所有人准备！”
　　脸上突然多了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宋滔冰了一激灵，抬头一看，哪里来的男高中生手里拿着一瓶冰饮，往宋滔脸上贴。
　　项明刚刚在调光，这时才注意到何佳浪的小动作，大喊道：“喂喂喂小何你干什么呢！不准调戏导演！”
　　他眼睁睁地看着被调戏的导演自然地拉开了易拉罐，喝了口饮料。
　　何佳浪垂着头：“人太多了，我很害怕。”
　　“你不会以为拍电影的剧组只有我们工作室的三四个人吧？剧本看熟了没。”
　　演老师的那位演员有些知名度，通告比较赶，只有今天有空。所以要尽快将女主杀死老师的情节拍完。
　　何佳浪第一次演电影，接触的就是如此刺激的情节，所有人都瞅着他，看着他在暴雨中埋尸。
　　何佳浪眼神乱飘：“我……我只是试试，如果拍不成的话，换其他演员也是可以的。”
　　“你应该仔细看过合同了吧，真以为自己跑得了？”
　　何佳浪现在算是知道了，自己签了个卖身契。
　　“演得再烂都得给我演下去，反正又没人骂你。”
　　何佳浪被教训之后就回去和许清芮对戏了，宋滔难得有个何佳浪不在身边的空闲时间，偷偷摸摸点了根烟。
　　这小子绝对能演出点名堂。
　　……
　　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在学校的杂物室中，女主握着一把美工刀，一脸震惊地看着地上躺着的老师。
　　他并没有死透，嘴里冒出了汩汩鲜血。此前，女主在校园生活中遭受了惨绝人寰的霸凌行为，她认为班主任的纵容才是一切的根源，本来只想和班主任谈谈，却意外杀死了他。
　　她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举起美工刀，狠狠地捅向那还在冒血的伤口。
　　这时，杂物间的门打开了，女主看着门口的男主，眼睛瞪得老大。
　　最终，她绝望地说出一句话：“……是我干的，你报警吧。”
　　“停停停停！何佳浪你是木头吗！人家在你面前杀了人！”宋滔将手上的剧本卷成直筒，马上就要对着毫无反应何佳浪丢出去。
　　何佳浪指了指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演员的身体：“血包露出来了。”
　　宋滔看到了演员身下的透明血包，嘴角抽了抽。
　　“……算了，把那个塞到他衣服里，我们再来一次。”
　　第二次，何佳浪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看向演员和许清芮。
　　宋滔生怕演老师的那位演员不干了，将何佳浪叫过来谈话。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给点反应好不好。”
　　何佳浪微微抿着嘴：“我只是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哥哥，我真的没有不认真……这部电影是你的电影，我一定会认真对待的。”
　　陈若琳坐在一旁翻看剧本，突然有了新的想法：“宋导，其实我觉得这种木讷的反应，反而更符合男主的人设呢。”
　　宋滔不买账：“现在可以惯着他，那之后的剧情怎么办。”
　　“宋导，我好歹也是剧本的创作者，你按照我说的做一次会怎样？”
　　陈若琳就这样强势地保住了自己的好友不被导演狂喷一通。
　　回到杂物间的路上，何佳浪向陈若琳道谢：“谢谢你若琳姐，不过也不用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
　　“哪里是为了你啊？我真的觉得这样改会更好啊？”这是陈若琳的真心话，可惜何佳浪死活不信。
　　他还是用原先的状态念完了这一段对手戏的台词，效果中规中矩。演老师的那位演员轻轻松松地杀青了，接下来用尸体的道具来代替演员本人就可以。
　　折腾完第一段剧情后，已经到了晚上，正好可以衔接埋尸的那部分。
　　埋尸的地点选在学校的小树林，按照设定来讲，这里很早之前就被下令禁止入内，所以没什么人会来。男女主偷偷从校外翻了进来。
　　副导演是个年轻女人，外包公司派过来的，和宋滔不是很熟，穿着中性、梳了个低马尾，经常皱着眉，讲起戏来却十分有耐心，恨不得将每一处细微的情感都拆分出来，嚼一遍再喂给演员。
　　这场戏的前两遍宋滔都不是很满意，副导演提了个建议：“要不然你拍个手持？这边再换个机位，到时候挑个满意的。”
　　宋滔妥协到：“行吧，我去把我的那台摄像机拿来。”
　　何佳浪看到了那台手持摄像机的样子，并不是他之前淘的那一台二手摄像机，不禁有些失望。
　　副导演又开始跟他讲戏：“你不要看尸体，你要看着女演员。这个时候男主的心境是十分复杂的，他自身的情感并不强烈，只是对女主产生了好奇心，所以才愿意帮她。不是确切的爱，而是好奇心，你能懂吗？”
　　“好奇心大概就是……不会去关心她正在做什么，而是会思考她正在做什么。这两个词的意思天差地别。如果你要问这种好奇心里有没有掺杂什么别的复杂感情，我觉得只有宋导能告诉你，他最懂剧本了。”
　　何佳浪点点头，看向了许清芮的方向。
　　许清芮的身后站着举起手持摄像机的宋滔，他的双眼都被黑漆漆的镜头所遮挡，何佳浪的眼睛也一样黑漆漆，他完全看不清宋滔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张的嘴唇，在黑夜中，在片场冷色荧光灯的灯光下。
　　好奇心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无时无刻的思考，才能让大脑保持年轻。思考一个人在做什么的这种日子他过了太久，几乎贯穿了何佳浪十几年的人生。
　　比如，思考他今天或许会伤心，明天或许会高兴，后天会不会想起自己。
　　于是，宋滔捕捉到了一个完美的眼神。
　　不知道时候，这场戏喊了“咔”，宋滔还在回顾刚刚的镜头。
　　副导演问他：“怎么了导演？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宋滔捧着摄像机，盯着小屏幕上的何佳浪，微笑着开口。
　　“他来感觉了。”


第68章 把你扔了
　　宋滔说的没错，何佳浪的表演欲一来就仿佛发了洪水，也不害羞了，随时随地都能抓人对戏，甚至跟许清芮比起来还更胜一筹。
　　今天的这场戏是在剧本后期，男女主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中互诉衷肠，男主马上就要去自首替女主顶罪了。
　　黄昏，女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男主坐上了讲台桌子，隔着几米的距离和女主对话。
　　女主察觉到了即将要发生什么，却又不敢将事情摆在明面上说，期期艾艾地暗示：“你没必要为了我做出这种事。”
　　男主淡淡接话：“这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啊。你之前不是在文章中写过吗，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做出什么都无所谓，牺牲谁都无所谓。”
　　“而且，我也并不无辜啊。”
　　“好，停。”宋滔突然出声，两人直直地转头看向他。
　　突然有种打扰了男女主谈恋爱的感觉，宋滔一阵烦躁，只能先为下一个镜头打光。
　　项明凑了过来：“师哥，我们的台词这么做作，真的会有人买账吗？”
　　陈若琳一脸幽怨地盯着项明，宋滔闻到一股硝烟的味道，顿感大事不妙，拍了下项明的脑袋：“这有什么，后期剪辑意识流一点，镜头再晃一晃就没人在意这些了，你书都没读过几本当然不懂。”
　　“哦哦，对不起师哥。”项明吃了瘪，看着何佳浪开始转移话题：“弟弟这几天的状态不错啊，我都快要入戏了。”
　　宋滔冷哼了一声：“他这是找到窍门了。”
　　窍门就是演戏的时候一直盯着自己看，害得他要一直调整角度，才能让何佳浪的视线不那么明显。
　　“真的吗？窍门是什么啊，我也想学，说不定还能逐梦演艺圈呢。”
　　“窍门就是……”宋滔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回答这个问题，开始胡乱瞎编：“因为他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跟男主差不多，看剧本的时候忆往昔一下自然就演好了。”
　　“这样啊。”项明有些失望：“可惜我初二那年就被爸妈送到国际学校了，演不出来这种感觉。”
　　“哈，你跟外国人混的这几年该不会光顾着研究美食了吧！”宋滔说着就要掐他的肚子，项明往旁边一闪躲开，两人都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看着这里的何佳浪。
　　直到他开口：“哥，接下来要干什么？”
　　“咳咳……”偶尔幼稚了一下，还被何佳浪目击了，宋滔感觉很丢人，朝着他摆摆手：“今天……要补拍几场其他人的戏，你可以休息了。”
　　“好。”
　　何佳浪说“好”之后却迟迟不走，宋滔抬头一看，何佳浪幽暗的瞳孔正盯着他看。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字？”
　　那一抹幽暗转瞬即逝，何佳浪撇撇嘴：“没什么。”
　　一个多小时过后，拍完了配角的镜头，宋滔并没有看到何佳浪的身影。
　　让他休息，到底休息到哪去了？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宋导，您手机响了！”
　　宋滔望了一眼：“挂断不就行了！”
　　“可是……已经打了很多通了。”
　　宋滔迫不得已，只能先过去接电话，在看到联系人的一瞬间，脸色变了。
　　……
　　学校附近的地下车库，原本是为了建造商业区准备的，当时出了点意外，商业区没有建成，地库也渐渐走向荒废，只零星停了几辆学校的校车，以及宋滔的那辆路虎。
　　“我现在没有钱给你们。”
　　宋滔坐在车厢内，地上放了个便捷烟灰缸，加点水就能用的那种，里面堆了很多个烟头。
　　他将双腿搭在中控台上，副驾驶座位的角度调得很低，整个人是半躺着的，表情却很紧绷。
　　“开什么玩笑啊，你现在可真是出了名了，不认我们了？”
　　他叹了口气：“我拍电影都是倒贴钱。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老太太死了。”
　　“哦。”
　　提到这件事，宋滔又想起来了。
　　当年宋斌国死的时候老太太就受了不小的刺激，整个人都失去了基本的行动能力，宋滔迫不得已拿出了一部分钱过去，才勉强吊住老太太的一口气。本来亲属们都要放任她走了，谁曾想这口气一吊就是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