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可由衷（近代现代）——故有云

　　关上门后，雨声就被隔绝在外，留下室内并不温馨的寂静。沈在夷抬头环视一圈，发现沙发上坐了个陌生女孩，眼睛红得可怜，脸上还挂着泪痕，怯怯地看了看沈昭岚，又看向沈在夷，随后目光一顿，像是被什么勾起了伤心事，偏头抹了抹眼角。
　　场面足够诡异，以至于沈昭岚都停在了原地，审视的目光在女孩身上走了一圈，又看向沈纪明：“这是什么意思？”
　　沈纪明似乎打算徐徐图之，让佣人端上晚餐，道：“不急，先坐下吃顿饭再慢慢聊。”
　　沈在夷觉得女孩的眼神有点奇怪，皱了皱眉正想开口，却被沈昭岚按了按手腕。她没动，冷声道：“我不想浪费时间问第二遍。”
　　俞玥这时开口道：“怎么，你们不认识？”
　　她理所当然的语气里包含着看戏似的高高在上，沈在夷皱眉，暗自打量那个女孩，却见对方似乎也在借着抹眼泪的动作打量自己，眼神表情中看不出是否恶意。
　　沈纪明卖够了关子，终于缓声道：“她叫李沅蔓，是你们妈妈十多年前收养的女儿，怎么，你们不知道？”
　　伴随着话音落地的，是窗外的惊雷。
　　除了不在家的俞允知，五个人都默不作声又整整齐齐地坐在了饭桌前。沈在夷脑子里纷乱非常，正在努力回忆十多年前柳闻秋在世事发生过什么。然而无论回忆多少次，结果都表明了他从没听说过收养女儿的事。
　　况且看沈昭岚的神情，她显然也是完全不知情。沈纪明不是多沉得住气的人，很可能也是刚知道不久。这么说来，现场只有李沅蔓是所谓的知情人。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沈纪明像是刻意拖延时间磋磨人的耐心，沈昭岚和沈在夷却一点没显露出急躁。
　　他完全没想过，李沅蔓对他们二人来说只是个不可信的陌生人，这个信息经由更不可信的沈纪明说出，根本勾不起半分求知欲。
　　饭后转场会客室，佣人上了茶，沈纪明才悠悠开口，对着李沅蔓说：“人都到齐了，小蔓，你自己说吧。”
　　语气温和，称呼亲切，熟稔得令人作呕。沈昭岚一副见了脏东西的样子，半个眼神也不想给沈纪明，一双眼睛只盯着李沅蔓，想看她能说些什么。
　　李沅蔓抖了抖肩膀，开口又是哽咽：“我、我是来还东西的......柳老师当年收养我之后就把我送出国了，她安排我去读书，我打听不到国内的消息，很久之后才知道她去世了。”她抹了抹眼泪，“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十一年前打工的时候遇见了柳老师，她资助过我一段时间，后来才提出的要收养我。她说过我回国后可以找她的家人，但我这次回来不是要打扰你们......我只是想把一些东西物归原主。”
　　又是还东西又是物归原主，听得人一头雾水。沈昭岚在一旁把时间线捋了捋，微妙地挑起眉。
　　“柳老师送我出国的时候交给了我一些东西，让我代为保管，”李沅蔓垂下眼，啜泣道，“那些东西被存在A国一家银行，只有她的孩子可以取走。”
　　听完这些话，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沈昭岚看了沈在夷一眼，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当年柳闻秋去世得很突然，他们一直觉得有蹊跷，但年纪还小时没有途径可查，长大后又总像是有人阻拦，无论怎么查都没什么苗头。她生前的事，能查到的都被沈昭岚反复看过好几遍了，从没听说过还有个收养的女儿。
　　这件事在此时得不到验证，也就无法轻易表明态度。沈昭岚冷冷地看了沈纪明一眼：“你就是为这种口说无凭的事把我们叫回来？沈纪明，你现在真好骗。”
　　李沅蔓像是被她话语中的冷意吓了一跳，可怜兮兮地说：“沈小姐——”
　　“收养文件，银行存放凭证，这两样最基本的东西，要查清楚不难吧。”沈昭岚没理她，只盯着沈纪明。
　　沈纪明哼笑一声，往旁边扬了扬下巴，俞玥便起身从一旁的立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了茶几上。
　　沈昭岚垂眼看了一眼文件袋，没去动。
　　她平静地问：“你想要什么。”
　　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从沈纪明这里白白拿走的，越是难以界定价值的东西，需要付出的代价也越大。
　　沈纪明却眯了眯眼，惺惺作态道：“我能有什么想要的？小蔓既然是你们妈妈收养的，那也算是我的女儿，我帮她一些小忙理所应当。”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真的是个惦念亡妻的痴情人，甚至能接受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儿”。没等沈昭岚和沈在夷再说话，他先自作主张道：“小蔓，我看你和我这两个孩子岁数也差不多，在夷啊，小蔓刚回国，你就多照应照应，也算了了你妈的心愿。”
　　这话说得怪，即使真要照应，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岁数最小又是异性的沈在夷。李沅蔓又是几声啜泣，一副全听安排的样子，沈在夷猝不及防和她对视，见她对自己眨了眨眼，瞬间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昭岚原本叮嘱了他尽量不接话，然而此时话头递到他眼前，再不接话他自己也忍不住。他打量着李沅蔓的神情，淡声道：“我有什么可帮她的？你有心就亲力亲为，少给别人派任务。”
　　“你背靠蒋昇俣，有什么忙是你帮不上的？”沈纪明说这话的时候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既然外面都传蒋昇俣对你多好，你开口要一个职位不是难事吧。”
　　醉翁之意在这里。
　　沈在夷闻言，立刻皱起了眉。
　　往公司里塞关系户，这种事向来是偷偷做，沈纪明倒好，说得像喝水吃饭一样正大光明。沈昭岚在一旁听得瞪圆了眼睛，如果眼里的刀子能化为实质，简直可以把沈纪明捅成筛子：“你疯了吧沈纪明？不要脸成这样，你脑子还在吗？”
　　李沅蔓被这气氛弄得尴尬，慌忙摆手，怯怯道：“不，不用的沈先生，我不是在用老师的东西交换什么......”
　　“小蔓，不需要客气，”俞玥始终坐在李沅蔓身边，一副要为她撑腰的样子，温柔地宽慰道，“他也算你的弟弟，只要肯帮，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要是换个人，可能就被这句话架住了，可惜在场的是从不接招的沈在夷。他看了看俞玥：“你倒是会替人慷慨，说得那么轻松，那这种事你也能办到吧。”
　　说完他哦了一声，仿佛才想起来：“抱歉，忘了你也没什么本事。蒋氏的位置没沈氏的那么廉价，装可怜哭一哭也换不来。”
　　俞玥怒目而视，气笑了似的，话里的刺根本没藏：“说得再好听，你不也是要靠老公？没结婚就迫不及待搬去同居，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舍不得蒋家的大腿。”
　　几句话听得沈昭岚频频皱眉，嘴边的话都开始蓄力了，却被沈在夷按了按手臂，那几句话于是又咽了回去。沈在夷根本生不起气来，平静道：“这条大腿是你和沈纪明送到我手边的，现在应该很后悔吧？我再迫不及待，也没到破坏别人家庭的地步。”
　　俞玥笑了一声：“那又怎么样，两情相悦的事，谁能拦得住？”
　　“两情相悦，”沈在夷把这四个字在嘴边慢慢滚了一遍，目光挪向从刚才开始就默不作声的沈纪明，露出个嘲讽的笑，“要是真的两情相悦，他第一个娶的就是你了。”
　　俞玥的千言万语全都卡在了喉头。
　　她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这么多年来，俞玥都致力于抹去所有和柳闻秋有关的事物，当年甚至差点拆了整座花园。在俞玥眼里她和沈纪明就是两情相悦，柳闻秋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污点。
　　她讨厌柳闻秋，连带着她留下的这两个孩子也讨厌，看到沈在夷的第一眼，俞玥就恨不得把他立刻送走。他和柳闻秋长得太像了，每次看到这张脸，俞玥就会开始反胃。可那时沈纪明为了把她接回家得罪了不少沈家长辈，三令五申地要她不要节外生枝，俞玥只好顶着外界对自己的议论扮演起温柔大度的女主人，装了一年又一年。
　　如果不是柳闻秋横插一脚，她根本不用遭受这些。
　　俞玥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把人烧穿，沈在夷直直和她对视，丝毫不惧。几瞬之后，俞玥却露出一个笑，如果不是说出的话还算有条理，沈在夷差点以为她是气疯了。
　　但有条理和荒谬并不冲突。俞玥语气轻飘飘的：“你现在能这么有底气，不过是以为蒋昇俣只会有你一个，可你又怎么保证这一点呢？”
　　这话来得无厘头，沈在夷皱了皱眉，没再接话。沈昭岚早就憋不住了，闻言立刻呛声道：“别以为人人都和你们一样恶心。”
　　被一起骂进去的沈纪明视若无睹，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显然接下来的话他早已和俞玥达成了共识。俞玥笑得很畅快：“蒋氏需要继承人，你不懂吗？蒋昇俣迟早需要一个孩子。”
　　无论是否在理，这句话出现在这里都显得过于突兀了。可沈在夷看着她的表情，又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李沅蔓。突如其来的认亲，沈纪明意有所指地要他照应，俞玥语焉不详的话，这些东西塞满了沈在夷的脑子，逐渐形成一个荒谬的猜想。
　　沈在夷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沅蔓，就见对方抬手抹眼泪时接着这个动作的遮挡抬起眼来，直勾勾地看着他，随后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像是错觉。那目光似乎没什么恶意，可结合了俞玥说的话，仍然让人感到阵阵恶寒。
　　俞玥的话音不依不饶地响起：“你也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让小蔓进了蒋氏，再发生些什么还不都是顺其自然？”
　　沈在夷和沈昭岚都没说话。
　　沈昭岚是气得不行，沈在夷却是因为他此刻是真的有点犯恶心。
　　他早就听不清俞玥在说些什么了，脑海中的画面乱七八糟互相交错，像密密麻麻的银针刺入脑神经。柳闻秋温和苍白的病容，俞玥第一次出现在沈家时的耀武扬威，沈纪明看死物一般看向他的眼神，甚至是脸都看不清的陌生人对着自己的窃窃私语。无数画面掠过后，逐渐显现出的是蒋昇俣的脸。
　　他握着自己的手轻声说“给我个机会”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恍惚间温和的笑意却一点点褪去，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撤开后，高高地扔下一个闪闪发光的圆环，蒋昇俣的脸似乎开始变得陌生，眼神和落在脚边的戒指一样冰冷。
　　“......安......小安......”
　　“小安......！”
　　沈在夷蓦然回神，眼前的焦距渐渐恢复，胸口阵阵发闷，呼吸也急促。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甚至没有在呼吸，额角湿润一片，怕是已经出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