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亮(近代现代)——木敛华

分类:2026

作者:木敛华
更新:2026-06-10 19:39:02

  “祝您心想事成。”
  沈溪舟脸上的神情变得很淡,让人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听到这句话后,他很古怪地皱了皱眉。
  他的反应其实称得上奇怪。大部分旅客都会因为这样一句祝福而喜笑颜开,说一声谢谢或者交换另一句吉祥语。
  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冷漠,冷淡。
  司机师傅无暇顾及这萍水相逢的过客,眨眼间的功夫,他已经坐回了驾驶座。
  “再见,祝您一路顺风。”司机师傅友好地终结了这段尴尬的交谈。
  出租车扬长而去。沈溪舟站在原地,不经意间抬起头,却发现他站的地方能够看到雪山一角。
  这就是神山吗?沈溪舟不明白,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竟值得这么多人为它而来?
  不过是一座常年被雪覆盖着的山脉罢了。
  不过是一座常年被云彩陪伴着的山脉罢了。
  不过是...一座山脉罢了。
  沈溪舟叹了口气,他没有进机场,也还没有买机票,应该去哪里,他直到现在还没有想好。
  只知道不想回去,不想走来时路。
  索性把行李箱放倒,他坐在路边,双手撑起脸颊观察天空与云朵。
  和小时候吃的棉花糖一个味道吗?
  沈溪舟抬起手,做了个虚握的动作。他当然什么都抓不到,即便那片云朵明明好像离得特别近,明明都快要压在地面上了,但他依旧抓不到。
  那片云只是看似离他很近而已。
  天光变换,悬在雪山的太阳变成了月亮,云朵变成了星星。
  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与月光了。这么,这么的明亮。
  就好比一盏盏孔明灯真的飞到了最自由最广阔的高空,它们揣着地上人的愿望和期盼,以一种悲悯的姿态俯视着许愿的人。雪山被璀璨照亮,发出的光芒与幽幽月光别无二致。
  星星竟然能密密麻麻到这种程度。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少人死去,活着的人究竟又坦白了多少贪心的欲望。
  那么,那么多的星星,有没有他愧对的那一颗?
  沈溪舟不知道自己抬头看了多久,脖子很酸,身体很冷,呼吸很重,心脏很紧。
  他已经错过了今天所有能起飞的航班。
  反正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不知疲惫,不厌其烦地继续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时有一瞬间的头晕。
  沈溪舟缓了会儿,走到路边仅有的一辆车前,轻轻叩了叩车窗。
  车窗落下,沈溪舟微微瞪圆了眼睛,太过巧合,竟然是他落地香格里拉那天的那位司机大叔。
  沈溪舟垂眸:“去...去岁聿云暮。”
  司机大叔下车,利落地把他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和蔼慈祥地看着沈溪舟,“快上车。”
  沈溪舟沉默地上了车。他产生一点诡异的难堪,不过这点难堪并没有持续太久——司机一天接送那么多人,不见得会记得他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司机大叔把车内的温度调高,语气担心:“暖和点了吗?”
  “嗯。”沈溪舟低声回应,“谢谢。”
  “哎,不客气。你再不起身,我就要过去问你啦,再晚点我就真该回家啦。”
  沈溪舟诧异地看向前座,不确定地问:“你在等我?”
  大叔点点头:“你刚下车的时候我就认出你啦,那会儿我正拉着客人往市区走呢,来回接了好多趟了,晚上过来准备拉最后一趟就下班了。没想到你竟然还在那儿。再晚点这边就没车了,我怕你要用车的时候找不到,所以就等了会儿。”
  沈溪舟按亮手机,时间显示23:45,沈溪舟不知道司机大叔嘴里的“等了一会儿”是多久,但大概猜测出时间应该也不会太短。
  他遽然无言,车内的暖风缠绕上脚踝,勾连住发丝,似乎还存在要越界地吹拂进心里的趋势。
  “谢谢。”他说完,又说,“抱歉。”
  大叔笑着摆摆手,突然说:“在这里找找答案吧。”
  沈溪舟看向车窗外飞速逝去的景物,甚是不解:“什...什么?”
  “来这里找一找属于你心中的日月吧。”大叔温和地提着建议,“如果很困惑的话,或许神山会告诉你答案。”
  沈溪舟愣住,良久后他偏头看向窗外,低声呢喃:“会吗?”
  夜色已晚,道路畅通,沈溪舟再次回到岁聿云暮。
  他接过行李箱,从钱包里取钱的时候,司机大叔按住了他的手:“这次不收钱。”
  沈溪舟蹙眉,语气生硬:“不行。”
  司机大叔笑了笑,迅速地回到了驾驶座,透过车窗对沈溪舟说:“我今天需要做的一件善事还没有完成,你就当帮帮我吧。”
  “祝你能够顺利找到那个答案,不再徘徊。”
  出租车很快地离开,沈溪舟抬头看向民宿门匾,门口两盏灯和几串小彩灯居然亮着。
  他站在门口迟迟未动,将要转身离开时,身后有人叫住他:“沈溪舟。”
  沈溪舟略有些僵直地回头。
  他隔着彩色的黑暗看向贺秋檐。
  “这次要住多久?”贺秋檐走近他,沈溪舟闻到酒味,却并不难闻,在酒气中铺洒的,还有任意散开的一缕沉木香。
  他的语气很平淡,神态看上去也极其冷静,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疑惑,也没有任何的探究,这让重返这里的沈溪舟更自在了些。
  沈溪舟如实回答:“不知道。”
  “店里有活动,续住一个月打...七折。”贺秋檐喝了些酒,笑的时候眼睛里便也带上雾茫茫的酒气。
  像冷杉林,被重重的积雪无情压迫着的冷杉林,挺拔,冷厉,却又因为雪花装饰而有种妖娆的反差。
  这就是贺秋檐的眼睛,沈溪舟想,应该是漠然,无情,置身事外。
  “那就住一个月吧。”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贺秋檐眨了眨眼睛,说:“好。”他和沈溪舟一起往屋内走,沈溪舟在这时才发现,民宿竟然有个小花园。
  他放慢脚步,想要认真打量打量这院子的装潢。
  但贺秋檐时而不稳的脚步,双方碰撞到后又即刻分开的肩膀让他恍然失神。
  沈溪舟掐着自己的手掌,嘴唇绷得很紧。
  “松手。”贺秋檐说,“别掐了。”
  沈溪舟条件反射地松了手,在下意识松口气之后他又戒备疏离地睨向贺秋檐。
  贺秋檐垂眸看着沈溪舟,忽视对方眼中很隐蔽的颤抖,不安和...恐惧。
  他移开视线,问:“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什么。”沈溪舟轻声回应。
  “我想知道...”贺秋檐停顿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黑夜繁星,“是什么留下了你。”
  沈溪舟忽然失了力,他看不懂贺秋檐。
  行李箱的轮子被卡住,沈溪舟停下脚步,终于得空呼吸一口气。贺秋檐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停下帮忙的意思,当然沈溪舟也用不着他的帮忙。
  相反,贺秋檐的冷漠置之会让他舒服和自在点。
  然而沈溪舟看着他的背影,竟罕见的乖顺,他回答:“星星。”
  贺秋檐顿住,动作很慢地回头看他。
  沈溪舟笑了笑,既然要住一个月,他应该去表现的正常一点,所以他极其友好地朝着贺秋檐指了指夜幕,再次说:“这里的星空很美。”
  “我决定认真看一看。”他在满天繁星下,在彩灯闪烁间,笑着说。


第5章 无解题
  沈溪舟没有撒谎。
  他依旧不怎么出门,目前为止走过最远的距离不过是在午后去另一条街上吃碗面。
  据贺秋檐不规律的观察次数来看,他最常做的真的是抬头看。
  然而其中最最经常的,是等到后半夜,这时民宿里的一盏盏灯光都会接连灭去,沈溪舟会披着毛毯走出房间,独自坐在小花园一隅的沙发上,不知疲倦且饶有趣味地抬头看。
  贺秋檐曾在凌晨站在这里若有所思,他发现这一小块地方似乎真的是最佳观星地。
  星空很亮很密的时候,贺秋檐能够从沈溪舟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生人勿近的脸上看出一点神采飞扬,那点贫瘠的神采装点着他,便让沈溪舟看上去总算符合一些他正值韶华的年纪。
  如果哪天的星星很少,沈溪舟就会神色恹恹,看上去不大开心的样子。
  贺秋檐今晚路过小花园时,无意间瞥到沈溪舟的神情,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果然,今晚的夜空很暗喂,于小衍,就像是被打翻在彩色画幕上的墨水盒,是无比浓重的黑暗,足以把所有色彩都掩盖泯灭。
  他罕见的,也越界地出声打破这寂静:“不冷吗?”
  “什么?”沈溪舟忽然被惊扰,有些迷茫地望向贺秋檐,他露出一个有些歉疚又勉强的笑,“不好意思,刚刚有些跑神,你可以再说一遍。”
  贺秋檐站在沙发前,低头俯视着沈溪舟,他突然不着边际地说:“你让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
  沈溪舟有些沉默。
  很奇妙,处于夜晚之中的民宿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就像长久伫立的一棵树,只在白天被抚摸和在意,如同只在圣诞节被赋予意义的圣诞树。
  沈溪舟却喜欢它的无言,但这十天来他见证的不仅只是这些,还有在夜间出伏的贺秋檐。
  白天出现的贺秋檐,总是八面玲珑笑得温柔可亲,但晚上却显得那么的单薄。
  沈溪舟抬头仰视着贺秋檐,又透过他,去看他身后那轮弯钩似的月亮。
  那轮月亮蒙了一层薄纱,浑浊不清。沈溪舟觉得它像自己的心脏,又觉得更像贺秋檐的眼睛。
  很钝,很模糊,没有边缘,是被血肉弥漫着的,漫无边际的夜幕。
  “还好。”他客气地笑了笑,爽快地回答了贺秋檐的问题,然后有来有回地寒暄,“又去喝酒了?”
  贺秋檐笑了笑,说:“介意聊会儿天吗?”
  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涌上来,但此时贺秋檐明明没有紧盯着他,两人也恰到好处的保持在合适的社交距离。
  今晚真是奇怪,星星那么少,这位难缠的老板还出奇的绕了个弯停在他身边。
  沈溪舟抿了抿唇角,委婉地说:“不介意,但我不太会聊天。”
  贺秋檐长腿一迈,坐在他身边,不过他们之间还隔着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沈溪舟那颗紧张的心脏勉勉强强地落了地。
  贺秋檐晚归的大多数时间里,身上总是带着酒气,很淡,不难闻,也不令人讨厌,大概是他身上那股隐约浮动的沉木香的功劳。
  贺秋檐靠在沙发后背,头仰着,他抬手揉了揉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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