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亮(近代现代)——木敛华

分类:2026

作者:木敛华
更新:2026-06-10 19:39:02

  片刻后,沈溪舟无奈地笑了笑,他缓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努力撑起身子,蹒跚到床边拨打了前台电话。
  “你好。”
  沈溪舟此时才发现,那个叫贺秋檐的男人,声音竟然如此冷冽舒服,劈头盖脸浇醒了他的模糊不清。
  有点像沙漠里的绿洲。
  “你好。”沈溪舟迟钝地说,“请...”他突然有点难以启齿,毕竟昨日刚对人甩了脸色,不过自己的要求应该在他们酒店的提供服务中吧?想到这里,他又开口:“请问提供送餐服务吗?”
  “本店没有这个服务。”贺秋檐冷漠回答,“不过现在正是用餐时间,餐厅在二楼。”
  “谢谢。”沈溪舟挂了电话。
  他的身体素质一直挺好的,大概是最近饮食不规律的缘由,所以才会频繁的低血糖。背包里只随手放了几块巧克力,最后一个在刚刚被他咬了一口之后便掉落在地。
  沈溪舟索性坐在床边地毯上,头靠着床垫,决定再缓一缓。
  心脏缩成一小块,呼吸变得越发困难,脑袋很沉很重。
  低血糖似乎催促了高反的造访。
  几分钟后,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沈溪舟艰难地抬动了一下胳膊,算了,其实这样睡过去好像也挺不错的。就是有些对不起这里的老板。
  “在吗?”
  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曹操来了,沈溪舟想到这里竟然扯扯嘴角,笑了笑。
  贺秋檐又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答。电梯刚上到五楼,他转身走了楼梯,二楼餐厅果然没见到人。
  他突然两步并作一步,速度很快地沿着楼梯扶手滑到一楼,跑向前台拿出备用的万能房卡。
  梅朵被他的急切神情所惊到,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立马用藏语唤门口站着的顿珠跟上去。
  “嘀”的一声,门被推开。
  贺秋檐环视一圈,看到了坐在地毯上斜靠在床边的沈溪舟。
  他调整了一下混乱的呼吸,径直走过去,途中从电视机下面放的置物盒子里取出两支葡萄糖。
  他走近沈溪舟,一条腿曲起半跪在他身边,手背覆在对方的额头探了探体温。
  “抱歉。”沈溪舟脑子迟钝,不太清醒地小声说话,“给您添麻烦了。”
  “这是你口头禅吗?”贺秋檐没好气地讲,“张嘴。”
  这人真的,很没有边界感。可现在,他在这人的地盘。
  于是沈溪舟艰难地抬起手要去接那支葡萄糖:“给我吧。”
  贺秋檐握住他的手腕,语气强势分明:“张嘴。”
  沈溪舟垂着眼眸,就着贺秋檐的手,喝掉了两支葡萄糖。
  心脏就像海绵擦浸了水,开始膨胀,也由此变得沉甸甸的,呼吸顺畅了点,他终于好受些。
  顿珠站在门口,进退不是,贺秋檐紧盯着沈溪舟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转头对顿珠说:“阿叔,挑些餐食送上来。”
  顿珠点头离开。
  重回清明的沈溪舟后知后觉,此刻他与贺秋檐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冲撞在一起,体温也隔着无形的气流交缠。
  他欲起身,贺秋檐不容分说地抬手压住他的肩膀,沉沉地说:“坐着。”
  沈溪舟不自在地耸了耸肩,好在贺秋檐也没停留太久。
  他的手掌实在太烫了,沈溪舟甚至怀疑自己的肩膀已经被烫出一个洞,可是贺秋檐的手掌一退开,便有冷风瞬间侵袭他的四肢百骸,他冷到牙齿发颤,垂眸盯着贺秋檐的手掌,似乎又要不清醒了。
  他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抬头,却转而找到了更加科学真实的原因,冷汗在微风的捶打下一寸寸落下去,寒意顺便侵进了他的骨头里。
  “可以请你帮我把窗户关上吗?”
  沈溪舟与贺秋檐对视上,他忽然发现,贺秋檐的五官长相竟然是如此的分明和冷硬,像俊朗的山峰。那为什么昨天续住时,却在电梯里听到有其他客人讨论那位普通话十分标准的汉族前台小哥很是温润儒雅?
  难道说的不是贺秋檐吗?
  贺秋檐起身关了窗,从床头抽出已经叠好的毛毯裹在沈溪舟身上。
  他的动作认真仔细,由此也缓慢。
  “谢谢。”沈溪舟扯过毛毯,呼吸仍旧有些乱,他礼貌道谢并下了逐客令,“我好多了。”又说,“抱歉,劳您费心。”
  贺秋檐没听懂似的,干脆地也坐在地上,门被虚掩着,顿珠叩响一声。
  “别进。”贺秋檐又看了一眼沈溪舟挂着几滴晶莹汗珠的苍白的脸,抖动的喉结以及毫无血色的唇,孱弱又易碎,他说,“我去拿。”
  说罢,他起身走到门口,顿珠大概是把所有种类的餐食都挑了一些,托盘放的满满当当。
  贺秋檐接过,道了谢,然后关上了门。
  沈溪舟不解地看向他。
  贺秋檐看到他这戒备的模样,突然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沈溪舟细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你一直是这样吗?”贺秋檐一只手撑着托盘,另一只手拉过小桌子放在两人面前。“很怕麻烦别人?”
  沈溪舟缄默不语,贺秋檐把饭菜放在椅子上,把筷子递给沈溪舟,丝毫不觉自己僭越:“我看着你吃。”
  沈溪舟拉下脸,冷冷说道:“不必。”
  贺秋檐呵笑几声,突然倾身弯腰,仔仔细细地盯着沈溪舟那双漆黑发亮的眸子,他伸出手挑起沈溪舟的下巴。
  沈溪舟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继而回神般用力拍掉贺秋檐的手,他厉声说:“滚。”
  沈溪舟死死掐住自己的手掌心,竭力平静下来,但胃里的灼烧感与反流依旧在一阵阵袭击着他。
  想吐,他厌烦地瞪着贺秋檐,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
  然而对方好像全然看不懂他的排斥,贺秋檐游刃有余又似乎满不在意:“想死?”
  沈溪舟睫毛颤了颤。
  贺秋檐蓦地皱起眉,“想死可以。”他冷下声音,“别死我这里。”
  沈溪舟默然不语。贺秋檐始终低头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自以为不明显的用一只手紧掐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腕,细微地颤抖着。
  “吃饭。”贺秋檐缓下声,“不要再麻烦我。”
  沈溪舟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他松开手,拿起筷子,抬头对贺秋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只是低血糖了。”
  贺秋檐没有搭腔,再次曲腿坐下。
  好在对方始终低头摆弄着手机,沈溪舟刻意忽视贺秋檐带来的压迫感与占据,埋头专注吃饭。
  他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贺秋檐抬头,瞥了一眼托盘上剩余的食物,皱眉看他。
  “可以罚钱。”沈溪舟友好又体贴地说,“我一会儿就去前台补。”
  贺秋檐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把牛奶喝了。”
  沈溪舟一字一句,咬音极重,他的语调里染上了些怒意:“我说,我会补钱。”
  贺秋檐声音清晰平缓却无端地让人生出一丝寒意,他问:“入住第一天的注意事项没看吗?房间提供葡萄糖与小型吸氧瓶。”
  “你们对每一位住客都这么逾矩吗?”沈溪舟话里带刺,不偏不闪地对上贺秋檐锐利的目光,“谢谢您的尽心尽力,我今天就会退房离开。”
  贺秋檐收回目光,面色冷淡,他平静地往门口走,开门时却顿住脚步,回头对沈溪舟客客气气地说:“再见。感谢您的入住。”


第4章 再回首
  办理退房时,前台是之前的那个姑娘,沈溪舟看到她的时候,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梅朵不无可惜地搭讪道:“您都没怎么逛一逛就要走啦?”
  沈溪舟沉默地看她。
  梅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长得和我们老板一样帅,简直太显眼了,我见到帅哥都会记得很清晰的。这几日你除了办理续住都没下来过呢。”
  梅朵说话时的声调总是上扬着,沈溪舟短暂地放松下来,他勉强打起精神笑了笑。
  梅朵红了脸,但她说话向来直接又大胆:“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梅朵把身份证递给他,又说:“沈溪舟。”
  沈溪舟接过证件,微笑着应答:“嗯。”
  “我会记得你的。”梅朵说,“欢迎你下次再来香格里拉。”
  “谢谢。”沈溪舟冲她点头,却忽然发问:“你会记得来这里入住的每一个人吗?”
  梅朵惊讶地张了张嘴巴,然后小心翼翼地朝沈溪舟勾了勾手指,示意他离近点。
  沈溪舟偏头看她。
  “这是悄悄话。”梅朵狡黠地笑,“你过来点。”
  沈溪舟无动于衷,最后说:“抱歉。”
  梅朵不以为意:“哥哥,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她压低声音,身子尽力往前倾着,偷偷摸摸地说,“我小声告诉你,其实老板是要求我记得每一位住客的长相的,但我记不住呀。”
  她皱着脸说话时的小表情实在可爱,沈溪舟被她逗笑。
  离开前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梅朵,我叫梅朵。”
  梅朵雀跃地问:“你也会记得我吗?”
  “也许吧。”沈溪舟说,“祝你快乐,梅朵。”
  他招招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临近中午,彩云的颜色淡了下去,一簇簇的云朵很浓,白的像是办公室里还未经打印的纸张,也像灵堂里挂置的白布条,像披麻戴孝的人群。
  沈溪舟抬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在强烈光芒的直面照耀下变得昏黑,发涩。
  他抬手覆住了自己的眼睛。几秒钟之后,他挥手叫停了一辆出租车。
  沈溪舟上车后只说了一句“去迪庆机场。”便闭上了眼睛,这倒让兴致勃勃想要询问客人玩得如何的司机师傅熄了火。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
  沈溪舟在混乱地思考,他要去哪儿?他可以去哪儿?
  当初究竟是怎样头脑一热来到的这里?
  他对时间的概念变得太模糊了,脑子竟也迟钝起来。
  到达机场,沈溪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纸币递给司机,这场景实在是太熟悉了,几乎是百分百还原几日前。
  他蓦地笑出了声。
  司机师傅接过钱,依旧是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他笑道:“看来您的旅途很愉快。”
  沈溪舟抿起唇角,慢慢地接过自己的行李箱。
  司机师傅笑了笑,用方言对沈溪舟说了一句话。
  沈溪舟困惑地看向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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