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春天里来(GL百合)——纵歌云上

分类:2026

作者:纵歌云上
更新:2026-06-10 19:32:56

  她站在黄花底下,笑得很美。
  我忽然觉得,春天这个词,原来真的可以长成人的样子。


第11章 
  庙在山腰,确实不大,灰色的墙,红色的门,香炉里插满了香。有人在殿前跪拜,有人在旁边拍照,有老人坐在树下休息。
  尹逢春买了两炷香,递给我一炷。
  我说:「我没拜过。」
  她说:「心诚则灵。」
  我问:「你信这个?」
  她想了想:「以前不太信。」
  「现在呢?」
  她看着殿里的神像:「现在觉得,可以拜,可以求神明保佑。」
  我说:「求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求以后都能有选择。」
  我安静下来。
  她把香点燃,双手握着拿在身前,烟慢慢往上飘。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闭上眼。她闭眼的样子很虔诚。
  我忽然想,如果真的有神,那神应该早一点看见她。
  看见她在七中的教室里低头吃那个鸡蛋,看见她在晚自习后说自己不能考了,看见她在办公室里发抖,却说那不是我的责任。看见她坐上火车,看着窗外,说我真的走了。看见她在海边笑,说海水是咸的。看见她现在站在这里,求以后都能有选择。
  我也把香举起来,只是不知道求什么。
  最后我想,那就求她以后都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不用怕亏欠,不用怕试错,不用怕被人拿走。
  求完,我把香插进香炉。烟有点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熏的,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下一刻,头疼了起来。
  一开始很轻,像有人在脑子里敲了我一下。
  我皱起眉头,尹逢春刚上完香,转头看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话刚说完,疼痛猛地重了。
  我眼前发黑,身子也随之晃了晃。
  尹逢春立刻扶住我:「郑如瑯?」
  我听见她叫我,很近,又很远。
  檀香味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像要把人拖进什么地方。
  我看见很多光亮,又看见很多阴暗。
  看见雨水,泥巴,石板路。
  看见很深很深的沟渠。
  看见水从脚边流过,黑得看不见底。
  看见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说,这东西野得很。有人说,锁紧点,别让她咬人。我想睁眼,可眼前都是影子,很乱,很邪恶。
  像一场不知道埋在哪里的旧梦,忽然从我的骨血里醒了。
  我看见一个很小的孩子在跑。
  身后是火,很大的火,门倒下来,梁柱烧得通红。有人叫她快走,她没有回头。她跑过乱成一团的街,跑进荒坡,雪落下时很冷,远处有狼嚎,也有野兽的眼睛在夜里发亮。后来又是黑的,比荒坟更黑。
  没有天空,没有风,只有臭水、铁链、血,还有很多诡谲的声音。我想起自己咬过人,想起嘴里全是血腥味,想起有人拿棍子打我,打到我听不见声音。想起自己趴在地上,手指抓着湿滑的泥,想往外爬。
  可外面在哪里,我不知道,然后有人来了。
  那人身上有很淡的香味,不只是香粉,像春天刚下过雨,泥土里冒出来的草。
  她蹲在我面前,没有嫌我脏,也没有怕我。
  她只是看着我,很久。
  有人在旁边说,姑娘,这个不值钱,太凶,像条狼崽子,买回去也养不熟。
  又有人笑,说,要买也行,一百文钱,不能再少。
  我那时听不懂是多少,只知道那几个字落下来时,旁边的人都笑了。像在给一团烂肉、一只野物、一件破东西随便估价。
  可她没有笑,她袖口垂下来,上头绣着一点淡色的花。
  她问:「一百文钱?」
  旁边人说:「一百文,不退不换。」
  她说:「好。」
  那人又笑:「姑娘买这么个东西做什么?」
  她看着我,说:「带回去,养成人。」
  我听不懂,我只觉得那个字很怪。
  人。
  原来我也可以被这么叫。
  她伸手的时候,我想躲,我满手都是血,身上也都是泥,我大概怕弄脏她。
  可那只手还是落下来,碰了碰我的额头,好轻柔。
  像现在尹逢春扶住我时,手掌贴在我脸侧。
  后来她叫我小狼,我自然不是一条狼,是个人。会这样喊我,是因为我最开始不会说话,见人就躲,急了就咬。别人说我像狼,说我养不熟。她听见了,也不生气,只在夜里给我擦药时说,小狼也会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哭,我那时还不知道哭。
  可我记住很多别的,我记住她的手很软,帕子很旧,她喝的药很苦。记住她屋里有淡淡的草药味,也有灯油熏过的气味,记住她指尖总有细小的针孔,旧伤压着新伤,连抓握帕子时都难用上力。
  她是绣坊里的姑娘,别人叫她迎春。
  不是因为她真的享受过多少个春天,是因为她最会绣春花。桃花、杏花、风铃木一样的黄花,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那些花在布上开得很好,开得热闹,开得像真能从针线里长出春天来。
  可她自己总坐在很窄的屋子里,一盏油灯,一架绣棚,一块永远绣不完的布。那里头没有季节,只有劳苦。她咳嗽的时候会把脸转过去,像怕我看见。咳完以后还会从袖口里摸出半块点心,递给我,说:「小狼,能吃就要能活。」
  活,这个字在她嘴里,总像一句命令。
  我便真的活了下来,慢慢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不咬人,学会挣钱,学会替她烧水,替她买药,替她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挡在门外。
  我还学会攒钱,铜钱一枚一枚,被我藏在墙缝里,藏在破席子底下,藏在没有人会看的角落。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手指发黑,数到心里发慌。
  我想,总有一天会够的,总有一天,我能带她走。
  可那不是全部,我还看见一间很窄的屋子。屋子里点着油灯,灯芯快烧尽了,烟熏得人眼睛发涩。窗外有人催工,有人剪线,有人踩着木梯上楼。隔壁屋里还有别的姑娘像她一样在赶绣,针线穿过布料,沙沙地响。
  她坐在床边,膝上还放着一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那花只绣了一半。她咳得厉害,咳完以后,帕子上全是血,可她第一反应却不是看血,而是把那块绣帕往身后藏,像怕我看见。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几枚铜钱。
  她看着我,咳完以后还笑,问:「攒了多少了?」
  我说:「快了。」
  她说:「小狼,快这个字最骗人。」
  我那时不懂,我只知道快了就是快了。
  再多一点,再等一下,再熬一会,我就能把她带走。
  我会给她买一间干净的屋子,屋子不用大,有窗就行,窗外最好有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阴。她不用再熬夜绣那些永远绣不完的花,不用再把指尖扎得全是血,也不用再咳得那么厉害,还笑着说小狼,没事。
  我以为来得及,可后来有天我回来推开门时,屋里很安静。
  静得没有咳嗽,也没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她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膝上还放着那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后来有人对我说,人都死了,契也就废了,拿走吧。
  我当时听不懂这句话,我好像一下子又变回那只不会说话的野兽。
  不会哭,也不会喊,只知道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那时我才知道,人死了会那么轻。
  她曾经把我从泥里抱起来,可我最后只能把她从那张床上抱走,我猛地睁开眼。
  山风一下子灌进我的眼里,我看见风铃木开满山坡,黄花在阳光底下摇晃。
  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有人在殿前拜佛,有人在旁边说话,有老人坐在树下休息。
  尹逢春就在我面前。
  她抓着我的手,脸色白得吓人。
  「郑如瑯,你怎么了?」
  她声音都变了:「你别吓我。哪里不舒服?头晕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和刚才那个人重合在一起。
  一个在很黑很黑的地方,向我伸手。
  一个在满山春光里,抓着我的手。
  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也不知道那场旧梦到底从哪里来。
  可那一刻,我分不清。
  黑暗里那只伸向我的手,和此刻尹逢春扶着我的手,像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终于叠在了一起。
  我忽然说不出话,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尹逢春更慌了:「郑如瑯?」
  我张了张嘴。
  想说原来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叫过我。
  想说原来是你。
  想说好像后来的我找了你很久。
  也想说,原来我曾经这么晚才学会站起来。
  晚到那个人已经等不及了。
  晚到我终于有力气抱起她时,她已经不会再睁眼看我。
  可那些话太长,也太重。
  像命运与命运之间,隔着一条难以横亘的暗河。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尹逢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中暑了?我们下山,现在就下山。」
  我抓住她的手,抓得好紧。
  她见我还有这牛劲,愣了愣:「怎么了?」
  更强烈的山风吹了过来,风铃木落满一地,黄花像春天铺成的路。
  我看见天空,看见风,看见鲜花,也看见她。
  她没有在黑暗里。
  我也没有。
  我们都好好地站在春天里。
  而我哭得停不下来。
  尹逢春急得眼睛也红了:「郑如瑯,你说话啊。」
  我握着她的手,过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春天真的来了。」
  她愣住。
  我看着满山的花,眼泪一直掉。
  「春天真好啊。」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她身上有阳光和香火的味道,还有一点山风吹过花树后留下来的淡香。
  我闭上眼,那些黑的、冷的、痛的东西还在。
  可它们已经很远了,远到像山下的旧城,像一场终于醒来的,不会再经历的噩梦。
  我知道,我在尹逢春的怀里。
  她活着,温热,自由,有自己的路,会有很多很多个春天。
  这一次,不会太晚了。
  尹逢春看着我,她好像不明白。
  但她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慢慢抱住我。
  像很久以前,有人把一个满身血污的小兽从黑暗里抱出来。
  她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很温柔。
  她说:「嗯。」
  「春天很好。」


第12章 
  下山的时候,我一直没有说话。
  尹逢春也没有问。
  她只是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石阶上落了很多风铃木花瓣,鞋底踩过去,有很轻的声响。山风从树间吹下来,吹得香火淡了好多,可我鼻腔里还是像堵着那股旧旧的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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