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别离,换余生皆是你(近代现代)——季夏桐秋

分类:2026

作者:季夏桐秋
更新:2026-06-10 09:20:59

  他站在一米开外,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床上的人。
  顾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是没有血色的灰白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和桑瑾玉一样瘦了很多。
  他的手腕很细,细得像是轻轻一用力就会折断。手指很长,但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桑瑾玉站在一米开外,突然没了走上前的勇气。
  他害怕。
  他害怕走近了之后,会发现那些仪器上的数字不如他想象的好。他害怕走近了之后,会发现小鱼儿比他想象中还要脆弱,还要接近那个他不愿意去想的地方。
  他站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里,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顾熹。看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微起伏,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规律地跳动,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活着。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活着。活着。活着。
  然后,他缓缓地蹲在床边。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骨节脆响,他已经太久没有好好活动了。他蹲下来之后,和顾熹的脸平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顾熹放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小......不,不是小,是瘦。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轮廓和一层薄薄的皮肤。手背上是一片一片的青紫,是无数次打针留下的痕迹。有些青紫已经变成了淡黄色,正在慢慢地消退,但又有新的深紫色覆盖在上面。
  针孔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那片青紫之间,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微微泛着红。桑瑾玉不敢想象这些天顾熹被扎了多少针,也许几十次,也许上百次。每一次,护士都要在那片已经布满伤痕的皮肤上,寻找一个还能下针的地方。
  他低下头,把顾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能感觉到那些青紫的淤痕下,微弱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很慢,但很规律。
  他的眼泪在那一刻差点涌出来。
  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让眼泪落在小鱼儿的手上,那太凉了,会让小鱼儿冷的。
  他就那样蹲在床边,握着顾熹的手,一动不动。防护服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背上,又冷又黏。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多待一会儿,多握一会儿那只冰凉的小手。
  十分钟的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
  护士轻轻地敲了敲门,示意时间到了。
  桑瑾玉慢慢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顾熹的手放回被子下面,把被角掖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顾熹的脸。
  “小鱼儿,”他说,声音很轻很轻,“玉哥哥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ICU。
  出了监护室后,他没有回休息室,而是直接去了韩予初的办公室。
  韩予初正在写病历,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桑瑾玉站在门口。他已经脱了防护服,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西装,但脸上的憔悴是遮不住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里的红血丝依然没有完全消退。
  “阿初。”
  桑瑾玉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小鱼儿什么时候能醒。”
  这句话在这二十天内,他从来没有问过。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他怕听到答案,怕韩予初说“不确定”,怕韩予初说“可能永远不会”。
  但今天,看见顾熹之后,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小鱼儿还在。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活着。
  所以他现在想问。想得到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也想听。
  韩予初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干裂,这二十天,他也没有好好休息过。
  “不确定。”
  他最终说了这三个字。
  “不到一个半月时间,他经历了两次大手术。因为凝血障碍,他身上的血可以说是整体换了一遍。”
  他看着桑瑾玉的眼睛,目光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个医生面对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时的无力感。
  “阿瑾,你应该明白,如果是普通人,那现在……”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桑瑾玉懂。
  如果是普通人,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第111章 小鱼儿,下雪了
  桑瑾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渐行渐远,背脊挺得很直,步伐也很稳。但韩予初知道,那个背影下面藏着的是一个快要崩溃的人。
  这是桑瑾玉第一次感受到权力和势力的重要性。
  也是他第一次感谢自己这些年的努力。
  因为如果不是他足够有钱、足够有权,他不可能为顾熹建一座医院,不可能请来最好的医生,不可能用最好的药和设备。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了这些年拼命的自己。
  感谢那个在商场上不择手段的自己,感谢那个在“彼岸”里杀伐果断的自己,感谢那个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而不惜一切的自己。
  因为你足够强大,所以你爱的人,还有机会活着。
  又过了十天左右。
  韩予初检查完顾熹的所有指标后,同意了顾熹转回普通病房。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ICU代表着危重,而普通病房代表着稳定。虽然顾熹依然没有醒,但他的身体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心脏功能稳定,胃部的伤口也在慢慢地愈合。
  可顾熹依旧没醒。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七天,十天。
  他还是没有醒。
  大家脸上的担心也一天比一天重。
  南川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他来了之后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顾熹的手,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老人家的身体也不太好了,坐久了腰会疼,但他从来不说,只是默默地换一个姿势,继续握着那只冰凉的小手。
  冷星画每天下班之后都会来。他来了之后会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医生说可以适当通风。然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给顾熹讲今天发生的事情。讲他们在海边看的房子有多漂亮,讲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听见海浪的声音。
  韩予安和宁阳也经常来,每次来都带一大堆零食和水果,虽然顾熹不能吃,但他们说“放在这里,等他醒了就能吃了”。
  沈渝也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带着手机,给顾熹放他唱的那首《这些年》,告诉他这首歌又破了什么记录,有多少人在等他醒过来。
  叶振野、林萧行、桑瑾承、严七、严一……所有的人都来过。
  大家都在等。
  等顾熹睁开眼睛,等他说一声“我饿了”,等他笑着说“我没事”。
  可他就是不醒。
  自从上次桑瑾玉把公司交给桑瑾承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公司。所以这些天,桑瑾玉一直都在病房里寸步不离地守着顾熹。
  他学会了怎么调整输液的速度,怎么看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怎么给顾熹翻身,怎么用湿棉签沾他的嘴唇。护士教他的时候,他学得很认真,像一个准备考试的学生,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本子上。
  晚上他就趴在顾熹病床的旁边睡。因为他需要在小鱼儿身边。
  有时候他会失眠。
  失眠的时候,他就看着旁边病床上的顾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顾熹的脸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也更加安静,像一幅画。
  “小鱼儿,”他会轻声地说,“你知道吗,今天的月亮很好看。”
  没有回答。
  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声响。
  他不在乎。他只是想说,说给小鱼儿听。哪怕他听不见,他也要说。因为他相信,小鱼儿能感受到。能感受到他在身边,能感受到他在说话,能感受到他没有放弃。
  有一天晚上,下雪了。
  那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桑瑾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那些雪花很小,很轻,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慢慢地飘落。树枝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是被轻轻地撒了一层糖霜。
  他转过身,走回病床边,坐下,握住了顾熹的手。
  “小鱼儿,下雪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雪花。
  “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堆雪人。就像小时候一样,堆一个你,堆一个我,然后你给他们戴上帽子和围巾,好不好。”
  他顿了顿,低下头,把顾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沉默了很久,只是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窗外的雪。
  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几片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像是无声的泪。
  他就这样握着顾熹的手,从清晨坐到日暮。
  阳光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了深蓝色。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握着那只手,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直到路灯亮起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直到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低沉的絮语。
  那些对未来的期盼,都化作最温柔的声音,一点点淌进顾熹的耳朵里,盼着能有一丝一毫被他听见。
  他相信,小鱼儿能听见。
  他必须相信。
  第二天一早,桑瑾玉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昨天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脖子歪在一个很别扭的角度,醒来的时候僵硬得几乎动不了。他抬起头,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脖子,活动了一下已经发麻的手臂。那只手一直握着顾熹的手,一整夜都没有松开过,血液不流通,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还没等他站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顾父和顾母,后边紧跟着顾清欢。
  顾母一进门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顾熹,那张苍白的脸、那些插满全身的管子、那些青紫的淤痕,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走到床前,伸出手,颤抖地摸了摸顾熹的额头。额头是温热的,不凉,这让她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但当她看见顾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时,她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怎么样了?”
  她转过头看着桑瑾玉,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要骗我们说熹儿去旅游了?要不是我发现不对,套了欢儿的话,你们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们?”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但到最后,声音又小了,变成了哽咽。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顾熹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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