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近代现代)——胭脂独白

分类:2026

作者:胭脂独白
更新:2026-06-10 08:36:27

  “现在也不是从前,你们兄弟俩和你姐姐搞成这样,她怎么还肯帮你料理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否则这次褚昀失利被嘲讽的消息一早该被扼断了,哪会闹得这般满城风雨?
  她絮絮说了很久,因没人打断更是越多越不满。
  直到她自己都觉得说多了,才突然停下。
  预料中的暴怒失态并未到来。
  “辛苦二位了。”褚昀开口道。
  两人一愣,看向他。
  “从前是我不懂事,不把你们的话放在心里。”褚昀慢慢扯出一丝笑,“以后我也学着做事,把姑姑和叔叔……放进眼里。”
  这话听着是好话,又怪里怪气的。
  二人对视一眼,能对这小崽子有多少“体面”期待?
  又随意说教两句便先后离去。
  褚昀的笑落下,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窗外。
  『传世・灰烬重燃』的推进异常迅速。
  褚昀倒是闲下来,在公馆又过了段好日子。
  甚至吩咐人搬了画架出去,就在草坪上晒着太阳画画。
  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所有人都惊奇万分,偶尔凑近一瞥,发现少爷的画奇怪的很,分明是人像,但从下往上画,所以大家也不知道他在画谁。
  时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允许过去,因此只是站在远处。
  褚昀却不怎么在意似的,夜里趴在人身上还在问:“怎么不问我在画什么?”
  很想问。
  但时见想,如果褚昀想说,会告诉他,不想说,时见就不问。
  比起这个,时见更害怕褚昀忽然失了画画的兴致,转而将目光看向公馆外有关那场沸沸扬扬到连时见都很难忽视的拍卖风波。
  从前公馆里刻意避开时见,不让他接触外界消息,现在,却是时见刻意避开褚昀,掩耳盗铃一样,不想让褚昀看见那些针对他失利的抨击。
  “小心被少爷看见。”时见低声提醒。
  女佣们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机收起来:“对不起,先生。”
  她们也只是挤在一起痛骂那些胡说八道的媒体。
  “别怕。”时见语气温和,“只是不要给少爷看见,好吗?”
  几人匆匆点头。
  时见不想苛责休息时间的女孩们,得到保证很快离开,在转角时,听见身后在小声说:“先生真的好爱少爷哦~”
  这是什么话?
  时见先是轻轻一笑,忽然脚下一顿。
  他站在原地。
  想起过去的这三年里,褚昀每一次的愤怒,从他手中抽走的手机,不准他离开公馆、不准与外界联络的“囚禁”……
  时见慢慢皱起眉心。
  “发什么呆?”
  时见倏然回神,抬头看向二楼。
  褚昀趴在栏杆上,远远朝他喊道:“你来!”
  在答应之前,时见的脚更快,已在朝褚昀去。
  如果……在旁人眼中,那些是爱。
  那么,褚昀……
  如果,仅仅把他当做……替身,那么,何必做到这步?
  步伐越来越快,快到他要奔跑起来了,心顶在喉咙口,强烈的冲动随着涌上来——
  他想要,非常想要,问一问褚昀:
  可以……爱我吗?
  不是任何人,是我,只是我,仅仅是我。
  直到在楼梯前,迎面碰上慢悠悠下楼的褚昀。
  时见停下了,但他什么也没问。
  褚昀笑眯眯迎过来,极自然拖住他手:“好无聊,找点事做。”
  “什么?”时见的思绪尚未回归,下意识回道。
  “看电影吧。”
  时见瞳仁一闪,重新聚焦:“电影?”
  “是啊。”褚昀说得自然,“《繁华之下》不是还没看过吗?”
  时见的手一瞬间收紧,紧得应当是攥疼了褚昀,但他头一次没能因怕伤到褚昀松开。
  喉结无意识在滚动,是欲言又止的焦灼。
  “……为什么?”干涩声音还是冒出来了。
  不是最讨厌电影了吗?
  不是最讨厌他去拍戏吗?
  不是最恶心除了扮演童桦还在扮演别人的时见吗?
  “什么为什么?”褚昀说,“我喜欢。”
  喜欢什么?电影?还是……他?
  这念头荒唐得可笑。
  在脑海里盘问了一千句话,但时见一句也没说出来。
  褚昀的“我喜欢”稀松平常,与时见实在说不上有关。
  他手微微松开,笑了笑:“好。”
  其实,他没那么想看《繁华之下》。
  很怪异的一点,是从《繁华之下》结束迄今,没有那种无法脱离傅弦止的痛苦。
  和《无名鸟》时几乎要了半条命的状态完全不同。
  对时见来说,《繁华之下》不是他的,而在他杀青那天,连同傅弦止一起留在了巴黎。
  此后,无论它在影坛掀起怎样风浪,斩获多少奖项,赢得何等赞誉,他都不曾参与其中。
  它属于导演郑远声,属于剪辑师,属于整个制作团队。
  他交付表演,然后抽身。
  仅此而已。
  所以,和褚昀一起坐在影音室里是种特别体验。
  一起看大银幕上扮演傅弦止的时见,也是特别体验。
  他作为观众,比一个最为普通平常的观众还更冷静。他完全游离在外,全然不觉站在那里受人瞩目的提琴手是他,也没为摔倒在雪地里的傅弦止痛苦。
  和体验角色时的情绪波动完全不同,他只是专注看着,为成品惊艳。
  郑远声果然厉害。
  分镜用得大胆,主镜头跟着傅弦止踉跄摇晃而炙热,与傅弦止跌倒时的冰冷全景形成残酷对切。
  声轨处理也妙,跌倒的闷响后,背景中欢快的圣诞乐陡然失真拉长。
  他不自觉在用手指敲击大腿计数,长达一百三十七秒的长镜头在傅弦止迷失的小巷里晃动。
  压抑。
  镜头旋转。
  跌倒。
  雪夜里的喘息声,呻吟痛叫着从口中升腾起的白雾。
  镜头推进,怼到傅弦止脸上卡出血,再持续缩小到只剩眼睛占满银幕来放大痛苦。
  时见不自觉前倾,忽然一怔,回神看一侧。握着他的手收紧,银幕光映出褚昀不悦的脸。
  时见的心神被他牵走,不知他不悦的缘由,又没来由紧张。
  “疼吗?”
  什么?
  时见眨眼。
  即使这宽阔大厅只有他们两个人,褚昀仍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耳边。
  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尖了,咬牙切齿的气音拂过:“那老头儿就这样叫你摔在地上?没有垫子?他贪污了?我给他的钱他用到哪儿去——”
  吻截住了后面的话。
  褚昀以为,时见这么死脑筋的人,一定很尊重他那些破电影破作品什么的,所以老老实实,半点没有歪心眼。
  却被这个主动迎上的吻亲得发晕。
  但他自然欢迎,回应得缠绵热烈。
  又浅尝辄止。
  褚昀换了与时见十指相扣的姿势,更贴近时见,几乎将全身重量倚在他左肩。
  电影还在继续,从傅弦止遭人奚落,到一无所有、流落街头……
  凡特出现,和傅弦止从争执到调笑,最终挤在了一张床上相依为命。
  褚昀冷冷一笑。
  时见不解,茫然回头,褚昀更冷笑瞪他一眼。
  生出冻疮的手给了特写镜头,时见的手也被攥得更紧。
  病得蜷缩在小小一间屋子里,挣扎着去够一杯水,连人带杯子一起滚落在地上,褚昀脸色就更冷淡。
  时见始终平静。
  雪地里摔倒的人和残缺灵魂一起呻吟绞痛,四周的欢快里,夹杂着停不下的喘息哀叫。
  时见僵直着,缓缓,缓缓,移动目光。
  光影映照的侧脸上,从右眼尾滑落的泪流星一样闪着光坠落,砸在时见手背上。
  电影结束在支离破碎的提琴声里,字幕闪动着,时见的名字就在正中。
  可时见看不见。
  “我不喜欢。”褚昀瓮声瓮气,带着喉间痉挛的颤抖,“很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电影,还是其他?
  时见不想问了。
  他喉结滚动着,将埋在他胸前的褚昀紧紧拥在怀里。
  作为时见干涸了一生的眼,好像因褚昀的眼泪渗进了他腹腔里,也跟着倒流,将那双漠然的眼浸湿。
  从褚昀的眼里,也一同流出了时见的眼泪。


第76章 我爱人邀我一同观影
  洒在叶片上的水缓缓停下,时见看着一侧手机上的消息。
  【不日回国,如有精力,是否有空同我坐坐?不必烦恼如何回复,等你想好见面随时回我。如无意,忽略即可。郑】
  这是时隔数月,郑远声主动发来的又一条新消息。上一条是郑远声拍给他的《繁华之下》送审后拿到的种种不俗成绩。
  其实本没有这种必要。
  无论是最具分量的世界级奖项,还是郑远声、时见这两个名字,都在各种新闻里持续不断更新。
  即便时见并不如何关注,也因偶尔走出茧房能窥见一角。
  时见的回复简短:【太好了,导演,恭喜您和他。】
  持续往上滑,他们之间的对话大多如此。
  郑远声主动说上几句,每一句结尾都附上“不必回复”的体贴,尽管时见的确不知如何回应,仍然都尽量认认真真回上几个字。
  而后,郑远声大约意识到这样的沟通也给时见带来了社交烦恼,便减少了频率。
  这次他主动邀约的原因,是时见破天荒主动发了消息给他。
  【导演,很抱歉现在才看完了电影。您真的如您所说,对电影镜头的掌控如呼吸一样自然,您有值得自负的才华。电影拿下的奖已不足以表达我对您的钦佩,想必他也一样庆幸,遇到您来创造他的一生。】
  这比两年来时见加在一起的回复还更多。
  光看文字也能想到时见的表情,同样的话从别人口中听来像是谄媚恭维,但放在时见身上,能想象到他认认真真打下这些字时的执拗真挚。
  如果对这段话尚且可理解,是时见第一次看完电影后对导演发自内心的钦佩,带着他特有的淡然古板。
  那么后面那句话,就令人难以理解了。
  【很感谢您,我爱人邀我一同观影,我们都很喜欢。】
  事实上,时见在打下这行字时也鬼使神差。
  大概是那晚褚昀的眼泪太多,泡皱了时见的心,让那些沟沟壑壑的心脏褶皱里藏匿已久的意识终于探出头来。
  让时见头一次回忆起反反复复的治疗,阮清让对他反反复复说过的“不必追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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