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近代现代)——胭脂独白

分类:2026

作者:胭脂独白
更新:2026-06-10 08:36:27

  房间内短暂安静下来。
  时见缓缓靠回沙发里,松了一口气般闭上了眼睛。
  过去一段时间以来,他被推搡着不停往前走,每天清醒时所见到的,几乎全是陌生刺目的聚光灯,耳边环绕的始终是议论质疑。
  可现在,当“休息”这两个字真的摆在他面前,他反而小心翼翼起来,像是担心稍稍呼吸重一些,这短暂而难得的喘息便会被他吹散。
  时见微微睁开眼,视线落在窗外清澈的蓝天上,神色终于舒缓下来。
  他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难得长舒一口气,像是死里逃生。
  回到昼隐公馆的夜是如此静谧。
  在车到山脚下的那一瞬间,车窗打开,山风卷进来,时见从这里得到了全新生机,干瘪的身体随风鼓胀起来。
  在被推着拽着无法停歇的时刻,时见的脑袋大多时候是停滞的。
  也许在某些活动听到了许多喊他名字的声音,但时见没能从容一一扫视回去给以回应。
  这些话不该从一个“电影明星”嘴里说出来,可因为拍摄一部电影得到的意料不到的名利,是时见无比抗拒的。
  包括掌声、爱慕,都是。
  时见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值得追随的部分,像他不断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不解,那些声音散在耳里,没能唤醒时见的荣誉感,更没从中体会到被人喜爱的“自我价值”。
  在数不清的媒体、主持人口中听到的“顶尖”“最好”这些词汇用以包装时见的名字时,时见出神中想,他似乎明白褚昀对“大艺术家影帝”的厌恶从何而来。
  这实在是……很难让人喜欢。
  过多的关注和喜爱没能让时见自在,给他带来的都是不知如何才好的愧疚。
  毕竟,喜欢一个人,是多么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时见非常清楚。
  那么喜欢他的人,时见无法一一回应,像把他推进了地狱一样不安难过。
  他不值得。
  时见根本不是为了做出一份事业才去拍电影。
  他只是像种花种草一样,从一个虚构的故事、虚构的人物、必须借由他口说出来的台词里,得到难以言说的自由。
  这念头极不负责任,可却是他的内心。
  在此之外需要他所付出的一切,亦或者他得到的一切,都是让人烦恼不安的。
  回到昼隐公馆的自在,是时见无法向任何人解说的轻松。
  他清楚,这个地方没有别人,不必他思考如何“负担喜爱”这件事。
  这里没人真正爱他。
  从门前下车,一步步踩在地上,向他的“家”走去。
  时见高兴。
  阳光房透着隐隐光亮,让时见眉眼柔和,想其中每一株花草。
  而在走进去之前,时见最先做的,还是仰头,想要追寻某人的身影。
  自然是看不到的。
  周管家迎出来,时见抱歉打扰他休息,也生怕打扰更多的人,尤其褚昀。
  “不必麻烦。”时见低声说,“我自己可以。”
  他站在水下洗掉疲惫,和从外面带回来的,不属于昼馆的气味。
  闭上眼睛,是褚昀的样子。
  他想,这样褚昀大概不会生气自己带着太多陌生味道。
  时见从水帘中走出来,的确不知道他究竟还能有多没有尊严,如同褚昀说过的那样。
  他慢条斯理擦掉身上的水珠,不知怎么回神的时候,就到了卧室门前。
  手轻缓搭在门板上,额心不受控制贴在了门上,头上没仔细擦干的水从发梢坠落,砸在地上。
  惊醒时见,让他匆匆退了两步。
  下了楼。
  他克制不住想走进去,也想在那张床上,拥住褚昀,或被褚昀拥住,一同等待着天亮到来。
  而睁眼的瞬刻,看见的就是褚昀永不会变的笑。
  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是褚昀最接近懵懂无害的天使模样。
  他总是笑着,眼还睁不开便缩回时见怀里,手一寸寸滑过腰背,直到紧而又紧相拥,时见像是他不可失去的爱人。
  像是。
  时见喜欢,且明白,那一刻的朦胧,是给另一个人的。
  可他还是不可控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也许是没有尊严吧……
  事实上,时见承认,但也并不如此认为。
  这不矛盾。
  他承认在大多数甚至除他之外的所有人眼里,这都是值得为此羞耻的,可时见的心不觉得。
  这就是时见活着的方式。
  他一早说过,他的舒适圈和这世上大多数人不同,世人所鄙弃的一切缺陷缺憾对时见来说都算不上可在意的。
  对于褚昀所有旁人眼中的缺点,时见也总能忽略,而从中找到旁人无从察觉的值得欣赏之处。
  又或者说,在时见看来,那些根本算不上缺点,只是一个人生在某种环境里便自然长成的性格。
  远在不知多久之前,对于这种思维围着褚昀转的念头,时见偶尔迷茫,但直到如今,他已全然接受了自己的人生。
  属于褚昀的人生。
  他像是天生属于褚昀,在褚昀身边他才能得到时见的世界。
  褚昀,就是时见的世界。
  玻璃门被打开,脚落在恒温地板上。
  这里,算是他的第二舒适区。
  植物们是他的朋友。
  在他没回来的日子里,蝴蝶兰长大盛开了,它散着娇贵柔美的盛貌,无声欢迎着男主人的到来。
  时见微笑,像是看见了他在期待的人。
  “好久不见。”他说。
  等到明天,就能见到了。
  清晨,阳光正好,是难得的好天气。
  公馆里的大家都许久不在这个时间见过他,一时都带着笑意雀跃问好。
  “先生早!”
  “早啊。”时见带着笑意温声回应每一个人。
  这种可控的友善,才是时见的舒适圈。
  他戴上手套去修剪枝叶,一侧内机提示通话,是管家来询问是否可以用餐。
  “等褚昀醒来好吗?”时见低声询问。
  手中的剪刀冷不防剪断了手下的一截枝叶,时见眼睛一跳。
  周扬:“少爷暂时还没回来。”
  时见眼球颤动片刻,渐渐听不清话了。
  他努力在想,几天了,褚昀没联系他。
  他忽然意识到,三天。
  他在忙乱中黑白颠倒,迷茫混沌过去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褚昀没有来找他,没有派李知夏或任何人来通知他,也没有任何讥讽或责难的消息传递过来。
  什么都没有。
  他弯腰,拾起被失手剪断的枝干。
  时见慢慢回过神,下意识摸向手腕。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钻石的棱角,也没有细链环绕时的束缚感。
  那条狗绳一样的钻石手链,至今还没重新戴上。
  周扬已到阳光房外了。
  “好的,我这就去。”时见回头,冲他笑笑,举起手中的断枝遗憾道:“不小心伤了它,正在处理。”
  一个人用餐,一个人看书,没人纠正他吃饭看书的坏习惯,也是时见能得以松一口气的时刻。
  是之前的事了。
  而现在,时见是如此不自在。
  他眸光失焦,让正读的那行逐渐模糊。
  这难得的休息时光,只在怀揣着见面的期盼中维持了一夜快活。
  他惊觉这段时间令他恐慌着想要扎进褚昀的世界里。
  分明,也有过无比窒息的时刻,不是没有痛苦过,但外界带给他的无所适从,让人挣扎着,只想回到被禁锢之地。
  电话接通前那几秒,时见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先生。”李知夏很快接通,声音略有几分急促,“您有什么事吗?”
  通常,时见不会主动打给任何人。
  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地位,也尽量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所以,他忽然打过来让李知夏心中慌张。
  李知夏的紧张,让时见立时冒出了抱歉的念头。
  他捏着手机,还是笑笑说:“抱歉李助理,我没事,是打错了。”
  电话那头的李知夏忽然安静了。
  时见垂下眼睛,准备挂断。
  “少爷临时到巴黎处理一些事情,现在已回来的路上了。”李知夏捂着话筒压低声线匆匆说道,“您别担心。”
  时见捏住手机,垂眼笑笑:“谢谢你,李助理。”
  阳光正好,有了时间欣赏。
  他重新走回阳光房,有了时间安慰被无心伤害的蝴蝶兰。
  “对不起。”他诚恳道歉,手拂过缺了一角光秃秃的枝,心里不舒服,又无奈说:“能怨褚昀吗?”
  蝴蝶兰沉默。
  时见却展开一点笑意。
  对植物们小声抱怨,推卸责任给褚昀,让人生出褚昀和这里也十足亲密的联系。
  对那盆已重新收拾好种回去的绿萝,时见也安抚过:“他是生我的气,不是有意欺负你,原谅他吧。”
  这间透明屋子里的时见像隔离在世界之外的精神病患者,但他自得。
  直至深夜。
  门被推开的瞬间,强迫自己走进书里不再只等待的人一惊。
  “谁准你打听我的行踪?”
  时见下意识站起来,已被迫抵上冰凉的玻璃墙。
  褚昀狠狠卡住他的脖颈,目光幽暗,微微偏头,两人近到呼吸相缠。
  “舍得回来了,大明星?”
  话音未落,是一个不容人回应的吻。
  整个公馆凌乱不堪,到处都是他们的痕迹。
  沙发上散落着凌乱的衣物,地毯褶皱,不知哪里来的水洇湿了厚重手作织物,浮靡不堪。
  名利争斗变得虚妄遥远,迅速褪成了记忆里剧本中的模糊段落,眼前的渴望和毫不克制的吟叫才归于现实。
  时见并不确定自己真正走进过那个华丽喧嚣的世界,只有此刻挂在他身上的褚昀,是属于时见的现实。
  又一天清晨,细碎阳光落在手腕的钻石上,冰凉贴着皮肤,带着诡怪的禁锢感,折射出令人心安的锋利冷光。
  光令尚未清醒的人皱眉,窗帘重新闭合,时见目光落回怀中沉睡着的褚昀身上。
  果然,那些纷扰不过是他剧本里的梦境。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此刻在怀中的人,才是真实的。
  在时见记忆里,他们曾短暂拥有过真正的幸福时光。
  在瑞士的图书馆里,他站在一排排书架之间,听见有人过来,抬头,望见阳光温柔洒下来,落在褚昀清俊侧脸上。
  他应该就是在那一瞬间对褚昀一见钟情的吧。
  那很容易,他想。
  因为褚昀拥有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丽。
  “请问,我们认识吗?”时见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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