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敷衍的“家属关怀”,简单说了几句“突发脑溢血”、“正在全力抢救”、“看今晚能不能撑过去”之类的话。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开了,护士出来说病人暂时恢复了意识,但非常虚弱,医生允许直系亲属轮流进去短暂探视,每次不能超过两人。
王建业作为长子,率先和妻子走了进去。其他人等在门外,空气更加紧绷。
王凤将宋星行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星行,你听着,待会儿轮到你进去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表现!抓住机会跟你外公说说话,让他看看你!你是他外孙,虽然姓宋,但身上也流着王家的血!现在这种时候,每一分印象都至关重要!你那些表哥表弟,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在你舅舅们面前表现,我们不能落了下风!你外公手里那些股份、那些不动产、还有海外的信托……”
“妈!”宋星行打断她,声音压抑着疲惫和厌烦,“外公还在里面抢救,你现在想这些合适吗?”
王凤被他一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执念覆盖:“我这不是为了我们娘俩着想吗?!难道你想一辈子当个开飞机的,看人脸色,连娶个像样点的老婆都被人说高攀吗?!”
她又想起了蔡思妍,语气更加尖利,“我告诉你,这次机会千载难逢!你必须给我打起精神来!就算……就算最后分不到大头,哪怕是一点点,也够我们改善处境了!”
宋星行看着母亲眼中燃烧的、近乎扭曲的渴望和算计,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和无力。
在这个华丽而冰冷的家族里,亲情似乎永远排在利益之后。
他想起小时候在王家大宅里战战兢兢的日子,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排挤和轻视,想起母亲为了争一份虚无缥缈的遗产所忍受的委屈和付出的代价……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
他别开脸,不再与母亲争辩,只是沉默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病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王家的儿孙们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脸上表情各异。
轮到他进去时,病房里充斥着各种精密仪器单调的嘀嗒声和消毒水的味道。
曾经威严矍铄的老人此刻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败,呼吸微弱。
看到宋星行,老人的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宋星行走上前,握住老人枯瘦的手,低声叫了一句:“外公。”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混浊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陌生,或许还有一丝属于血缘的微光。
但最终,老人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维持这点清醒都已耗尽力气。
宋星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退了出去。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母亲期待的那种“表现”,他做不出来,也觉得毫无意义。
走廊里,王凤急切地迎上来,用眼神询问。宋星行摇了摇头,走到另一边。
王凤脸上露出失望和恼怒,但又不好发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漫长的煎熬。
律师被请进了病房,据说是在进行某种法律层面的确认,舅舅们之间的气氛更加微妙,暗流涌动。
几个表兄弟之间的话语也充满了机锋和试探。
宋星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只觉得身心俱疲。
这个家族,就像一只巨大的、华丽的捕蝇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内里却充满了冰冷的算计和吞噬。
他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深夜十一点多,医生的最新通报是“暂时稳定,但仍未脱离危险期,需要密切观察”。
王家众人商议后,决定留下值班的,其余人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宋星行离开医院的时候。冬夜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也吹散了些许医院里带来的沉闷和压抑。
他拿出手机,看到了谢衍下午发来的“需要帮忙吗”的信息,他没有回。
此刻,他盯着那个对话框,又看了看母亲后续发来的、催他明天一早务必再去医院的短信。
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所有纷扰、寻求片刻安宁,哪怕是充满危险的安宁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了谢衍公寓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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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深夜归处
输入密码,推开厚重的门。
公寓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提供着微弱照明。
一切都静止着,空气里弥漫着恒温系统过滤后的洁净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谢衍的冷冽雪松尾调。
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因长途飞行和后续奔波而略显滞重的心跳,以及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主人似乎已经睡了。
宋星行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无声地松了口气。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从法兰克福的落地检查,到赶回江市直奔医院处理那些令人心力交瘁的家族琐事,再到此刻站在这个充满谢衍气息的空间门口……终于得以片刻松懈。
他轻手轻脚地脱下皮鞋,换上室内拖鞋。
将沉重的飞行箱靠墙放好,金属滑轮与木地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他直起身,犹豫了。
是直接去客房,还是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就一晚?
就在这短暂的踌躇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走廊深处。
书房的方向。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扉下,一道暖黄色的光线,静静地流淌出来,与客厅的冰冷蓝光形成温暖的对比。
他没睡?
这个认知让宋星行的心脏莫名紧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盯着那线暖光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那不是幻觉。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脚步,朝着那线光的方向走去,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无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温暖的光和更浓郁的、混合了书页与咖啡气息的味道从里面漫出来。
他停在门口,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板,停顿了一瞬,然后,极轻地推开了门。
谢衍果然在里面。
他没有坐在通常办公的那张巨大书桌后,而是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阅读椅上。
没有开天花板上那些冷白的主灯,只点亮了旁边立着一盏老式的黄铜台灯。
灯罩是乳白色的磨砂玻璃,光线经过它的过滤,变得异常柔和、温暖,只笼罩着椅子和旁边小圆桌的一小片区域。
谢衍穿着深灰色的丝质家居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什么报告的文件,纸张的边缘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或图表上,而是虚虚地落在桌面某一点,眼神有些放空,眉心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又或者仅仅是陷入了某种疲惫的出神状态。
暖黄色的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利落的下颌勾勒得格外清晰。
平日里那种迫人的精英锐气和冷感,在这片暖光与寂静的包裹下,似乎被悄悄消融了几分,显露出一种罕见的、沉静的疲惫感,甚至……有一丝柔和。
听到门轴转动极其细微的声响,谢衍似乎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门口。
看到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笔挺机长制服的宋星行时,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仿佛对他的出现早有预料,或者根本不在意他何时出现。
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他随手将那份文件放在了旁边的小圆桌上,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在深夜的寂静书房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刚回过神来的微哑,穿透温暖的空气,清晰地传到宋星行耳中。
“嗯。”宋星行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他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仿佛为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他在书桌另一侧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有些僵硬。
“医院那边……有点事耽搁了。”他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自己为何这么晚才出现在这里。
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多余,谢衍并没有问他为什么晚归。
谢衍果然没有追问医院的具体情况,仿佛那与他无关,或者他并不在意那些细节。
他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未来得及换下、依旧挺括的藏蓝色机长制服上,肩章的四道杠在暖光下反射着沉稳的光泽。
“吃饭了吗?”他问,语气平常,像是最普通的、对晚归家人的问候。
“在飞机上吃过了。”宋星行简短地回答,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避免与谢衍的目光直接接触。
话题似乎就此终结。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在这片温暖而私密的空间里交织。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宋星行能感觉到谢衍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身上,那种平静的注视比直接的交流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需要说点什么,也需要……为心中盘旋已久的某个决定,寻找一个出口,或者说,一个印证。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越过书桌,看向光影中的谢衍,声音略显紧绷:“谢衍,我有件事……就是星耀航空那边,正式递来了橄榄枝。”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聘请我去做飞行教员,直接带训新机长。待遇……非常优厚,而且,还能参与公司的虚拟股权分红,分享成长红利。”
他说出这些条件时,语气里没有炫耀,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沉重。
“但是,环亚当年培养了我,送我去改装,培训……虽然签了协议,但除了那笔巨额的违约金,我这样一走,是不是……有点忘恩负义?”
他将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抛了出来,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挣扎,看向谢衍,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能帮他下定决心的理由。
谢衍原本落在文件上的目光抬了起来,隔着暖黄的灯光和几步的距离,看向宋星行。
镜片后的目光清晰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他脸上那层疲惫和犹豫,直抵内心。
“你这个人,”谢衍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感,“其实挺聪明的,能力也够。就是有时候,太有良心了。”
他刻意加重了“良心”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一种客观的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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