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瞧不起谁。”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只是陈述我观察到的风险。”
“风险?什么风险?就凭你见一面,吃顿饭,就能看出人家心里想什么?”
谢父显然积压了不满,“阿衍,我知道,从小到大,我们对你要求严,对你妹妹是宠着点。因为她是女孩子,要富养,要让她觉得家里是依靠!但这不代表我们不疼你!你现在出息了,就用这个来拿捏你妹妹?她听你的话,不是让你为所欲为!”
谢母的眼眶红了,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老旧冰箱发出嗡嗡的噪音,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次卧的门“砰”一声被用力推开。
谢婷冲了出来,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显然已经哭过很久。
她看着父亲,又看向哥哥,胸口剧烈起伏。
“别吵了!都别吵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地喊道,“是我的错!是我看错人了!”
谢父谢母愣住了。
谢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狠狠擦掉,“郑嘉明他……他外面有人!被我朋友撞见了!不止一个!他根本就是在耍我!”
她吼完,蹲在地上,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
谢父脸上愤怒的红色瞬间褪去,变成一种茫然的灰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颓然地靠向沙发背。
谢母“哎呀”一声,心疼地扑过去,抱住女儿,也跟着抹眼泪:“我的婷婷啊……这……”
方才还充满指责与对峙的空气,瞬间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混合着难堪,心疼与无力的氛围取代。
谢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妹妹崩溃的哭泣,看着母亲的无措,看着父亲一瞬间苍老下去的神情。
他脸上没有任何过多的表情,仿佛眼前上演的,只是一幕早已预料到的枯燥的戏码。
他站起身,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压在那些保健品礼盒下面。
“这里面是下个季度的生活费,还有给妈买药的。”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没有再看哭泣的妹妹和沉默的父母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阿衍……”谢母抬起头,想叫住他,声音却哽住了。
谢衍换好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绿色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的啜泣与沉寂。
他一步步走下昏暗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比来时更加沉闷。
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不到暖意。
巷子口,几个老人还在聊天,看到他,又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停车的地方。
坐进车里,密闭的空间隔绝了旧城区所有的声音和气息。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脸上惯常的平静面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不是疲惫,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与荒芜。
家人,事业,过去,现在……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
他能看见,能分析,能介入,却始终无法真正地融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关于擎科案最新的对手动态。
他睁开眼,眸中所有短暂泄露的情绪已被尽数收敛,重新变得深邃而冷静。
引擎启动,宾利平滑地驶离这片承载着他童年与少年记忆,如今却只让他感到疏离与疲惫的旧街区,重新汇入属于“谢衍董事”的那个冰冷而高效的世界。
身后的旧楼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而前方,还有无数场博弈,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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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残酷高压
周一的睿信投行,如同一台全速运转的机器。
空气里弥漫着研磨咖啡豆的焦香,高速打印机发热的微涩,以及一种无形的、高压电流般的紧绷感。
谢衍的办公室位于大楼顶层,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半个江市的繁华,却也意味着他暴露在所有目光与期待的焦点之下。
他脱下Burberry经典款风衣递给助理,身上那套来自萨维尔街定制店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如同他此刻进入状态的神情。
“谢董,早。”首席分析师陈烨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几乎是小跑着跟进办公室,语速飞快,
“擎科锂电收购案的竞对方‘海川资本’半小时前突然提高了报价,溢价达到18%。我们的尽调报告里关于他们南非矿脉潜在环保诉讼的风险提示,被对方律师团队质疑为过度渲染。”
谢衍已经站在了智能白板前,手指划过,调出复杂的股权结构和现金流模型。
“18%?”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海川的李兆和,最喜欢用高价吓退对手,然后在中后期协议里埋雷。法务和风控的联合评估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重点标注了七项可能被视为恶意条款的细节,主要集中在后续技术专利的归属和债务隔离上。”
陈烨将平板递过去。
谢衍快速浏览。五分钟后,他抬眼:“通知我方谈判代表,上午十点的会议,我们的报价维持不变。”
陈烨一愣:“维持?对方溢价18%,我们……”
“溢价不是礼物,是诱饵。”谢衍打断他,用电子笔在白板上的几个关键财务数据上画圈。
“擎科的核心价值在于它独家的固态电池预处理技术,以及未来三年与德国车企的锁定订单。海川提价18%,但要求捆绑出售其旗下亏损的传统电池包业务。算上这个包袱和潜在的诉讼风险,他们的实际出价,低于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把这份拆解分析,用可视化图表做成简报,十点前发到谈判团队每个人手里。重点不是告诉对方我们不跟,而是告诉擎科的老王总——只有我们能看清你真正的价值,也只有我们的方案,能让你和你的团队安全落地。”
“是!”陈烨精神一振,迅速记下要点。
“另外,”谢衍走到窗边,背对着办公室,声音略微压低,“集团内部关于亚太区业务重组的风声,听到了吗?”
陈烨神色一凛,谨慎地点点头:“略有耳闻,据说大中华区的几个重要板块可能会整合,由一位联席董事总经理统管……”
“不是据说,是已经启动了。”谢衍转过身,眼神锐利,“我们的大老板James,和他从华尔街挖来的那位神奇小子周维,对这个位置都志在必得。擎科这个案子,不再仅仅是一个项目。”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充满掌控感的姿态。
“它是投名状,也是试金石。做得漂亮,我们在新架构里就有更多筹码。做砸了,或者……”
他看向陈烨,意味深长,“被自己人从背后合理优化掉部分功劳,那以后的日子,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单纯’了。”
陈烨感到后背泛起一丝凉意。他深知公司高层波谲云诡,却没想到斗争已经如此贴近。
“我明白,谢董。这个案子,从团队到所有材料,我会亲自盯死,确保信息只在必要范围内流通。”
谢衍点了下头。“去吧。十点会议,你跟我一起参加。”
陈烨离开后,办公室重归寂静。
谢衍揉了揉眉心,那缕被完美掩饰的疲惫悄然浮现。
他打开保密抽屉,取出一瓶处方级别的安非他酮缓释片,就着冰冷的黑咖啡吞下一粒。
药物能帮助他在高度压力下保持绝对专注,代价是夜晚更深的空洞与偶尔心悸。
十点整,第3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
擎科的王总面色凝重,身旁坐着神色难测的海川资本代表。
谢衍带着陈烨和法务负责人入场,简单的寒暄后,迅速切入正题。
海川的代表果然率先发难,言辞犀利地指责睿信的风险提示是阻挠交易的恐吓手段,并再次强调其18%溢价的诚意。
谢衍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对方说完,他才示意陈烨播放简报。
没有情绪化的反驳,只有一页页冷静的数据对比、条款逐字分析、以及第三方行业报告的可视化呈现。
“王总,”谢衍的目光越过海川代表,直接看向决策者,“商业决策的本质是权衡风险与收益。一个看似高昂的买价,如果背后是需要您未来用核心资产去填补的无底洞,那它就不是溢价,是陷阱。”
他指向屏幕上一条被标红的债务转移条款,“比如这一条,它将使您个人承担潜在的、高达数亿的无限连带责任。海川的方案,不是在购买您的公司,是在购买您和您团队未来十年的自由。”
王总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海川代表脸色铁青,试图辩解。
谢衍却不再给他们机会,他示意法务负责人出示了一份准备好的,由国际顶尖律所出具的法律意见书副本,其中明确指出海川方案中多处条款“在多个司法管辖区存在被认定为无效或欺诈性的高风险”。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谢衍最后总结,语气沉稳有力:“睿信的方案,出价或许不是最高,但它是一份清晰的、负责任的、能让擎科平稳驶向未来的路线图。我们购买的是技术、团队和未来,而不是麻烦。请您慎重考虑。”
会议在凝滞的气氛中暂时休会。
王总需要时间权衡。
走出会议室,陈烨难掩激动,低声道:“谢董,刚才太精彩了!海川的人脸都绿了。”
谢衍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看了一眼手机,一条来自集团大老板James的加密信息刚刚弹出:「衍,表现不错。晚上八点,老地方,喝一杯。周维也会来。」
他收起手机,眼神微冷。
这不是庆功,这是鸿门宴。
周维,那位背景深厚、作风激进、急于证明自己的神奇小子,恐怕已经在寻找他防线上的任何一丝缝隙了。
“精彩与否,要看最后合同签在谁手里。”谢衍对陈烨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下午继续跟进,确保王总团队的任何疑虑,两小时内得到响应。还有,”
他脚步略停,“查一下,海川这次突然提价,消息最早是从哪里漏出去的。我要知道,是我们这边太透明,还是对方在我们楼里,有更灵敏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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