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刚刚站稳、神色有些惊疑不定的林羽澜身上,没有多余的话,眼神里却传达着清晰的指令和某种需要被立刻填满的、烦躁的空洞。
“过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疲乏的命令感,像是急于用某种官能的刺激,来覆盖掉心底那片被意外勾起的、冰凉而黏湿的印记,“好好吸……”
林羽澜看着烟雾后他那张英俊却无比疏离的脸,心底那点因他刚才的粗暴而升起的微妙悸动,瞬间冷却。
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刚才那点试探和自以为是的“特殊”,是多么可笑。
在这里,他们之间,从未改变过那冰冷的本质。
她顿了顿,随即,脸上重新绽开那个完美无瑕的、属于游戏参与者的妩媚笑容,顺从地,一步一步,朝着沙发,朝着那团温暖的灯光和冰冷的命令,走了过去。
而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无声地覆盖着这座不夜之城,仿佛要掩埋所有发生在光鲜表面下的,关于过去与现在的、潮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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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这样的,更不行
谢衍离开酒店时,腕表指针已滑过凌晨一点。
林羽澜从身后拥着他,温热的身体贴着笔挺的西装,声音还残留着未散的暖昧:“雪这么大,留下吧……到天亮。”
谢衍没有回头,只是将衬衫最后一颗袖扣系好,动作精准得如同完成一道交易流程。
“不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事务性的拒绝。
他不需要缠绵到天亮的陪伴,那意味着不必要的麻烦和可能被窥见的,睡眠中卸下防备的姿态。
他更习惯于在绝对的掌控中开始和结束一切。
推门而出,冬夜的寒气如同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涤净了房间里残留的暖腻。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将霓虹闪烁的江市晕染成一片模糊而寂静的画卷。
他的座驾,一辆线条冷硬的宝石黑宾利添越,无声地滑入车道,像一头优雅的巨兽。
经过一家仍亮着暖黄灯光的24小时咖啡店时,谢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打了转向灯。
他需要一点纯粹的、不加糖的苦涩,来覆盖掉某些残留的感觉。
车靠边,双闪灯在寂静的雪夜里规律地明灭。
他没穿大衣,只一身昂贵的炭灰色西装,推门下车。
寒冷瞬间包裹了他,他却连肩颈都未缩一下,仿佛这身剪裁精良的衣料就是他无懈可击的铠甲。
店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身形修长,裹在一件质感上乘的棕色羊绒大衣里,正微微低头,啜饮着手中纸杯里的咖啡。
雪花落在他肩头,又悄然消融。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个略显清冷的侧影。
谢衍的目光职业性地掠过——这是多年投行生涯刻入骨子的习惯,快速评估所见的一切。
他注意到那人握着纸杯的右手,手指修长白皙。以及,无名指上那一圈低调的铂金指环,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属于婚姻契约的冷光。
仅仅一瞥,信息已然归档。谢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咖啡店沉重的玻璃门。
门开的瞬间,带起一股气流。台阶上的男人似乎若有所感,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咖啡香气的寒冷空气里,有过一刹那极短的交汇。
太快,太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剪影,来不及辨认任何细节,便被自动门合上的声响切断。
店里暖气很足,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脸上都带着深夜工作者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色。
谢衍要了一杯冰美式,付钱,等待,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或言语。
他是个高效的消费者。
再出来时,台阶上已空无一人,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即将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谢衍坐回车内,将冰凉的纸杯搁在昂贵的胡桃木饰板上。
暖气迅速包裹了他,与口中咖啡的冰冷形成奇异的对冲。
他不需要咖啡提神,失眠于他已是常态。
过去五年,每天12到16小时的高压运转,早已将他的生物钟碾碎成一片可以用咖啡因随意拼凑的废墟。
睡意是奢侈品,咖啡因才是硬通货。
他不该拒绝林羽澜。
至少身体的亢奋能带来几个小时的深沉睡眠,哪怕之后需要面对可能的纠缠。
但现在,清醒的孤独和随时可能响起的工作电话,才是他更熟悉的伴侣。
世间安得双全法。他早就明白。
引擎尚未启动,手机屏幕先亮了起来,在昏暗的车内闪烁着刺眼的光。
来电显示:谢婷。
谢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凌晨一点多。他沉默地拿起中控台上的烟盒,磕出一支,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的辛辣感先于声音抵达神经末梢,然后才按下接听。
“哥,”谢婷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穿透电波,“我要跟郑嘉明结婚。”
谢衍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车窗上氤氲开。
“我记得我说过,那个人不行。”
“张辉你也说不行!周小彬你也说不行!”谢婷的声音拔高了,混合着委屈和叛逆,“这次我不管!我已经二十六了,不是小孩子,我的事不用你事事指挥!”
谢衍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妹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车窗外的雪,无声无息,越下越密。
“哥,我从小到大都崇拜你,听你的话。”谢婷的语气软下来,又带着控诉,“但你不能因为我是你妹妹,就觉得全世界男人都配不上我。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难道天底下就只有你谢衍一个好男人吗?”
烟雾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谢衍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我这样的,更不行。”
“我会自己跟爸妈说!”谢婷像是被激怒了,重新竖起壁垒,“我的婚事,不用你管!”
静默了两秒。
谢衍将烟换到左手,视线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落雪,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陈述一项尽调发现:“他喜欢男人,你也无所谓吗?”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
“如果这样也可以,”谢衍继续道,字句像冰珠落下,“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我不干涉。”
“你……你说什么?”谢婷的声音在发抖,难以置信,又像是被猛然戳破了某个自欺欺人的气球。
“你自己想。”
谢衍挂断了电话。
车厢内重新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
那个郑嘉明,他只见过一次。
席间,对方几次掠过来的眼神,那种掩饰下的探究、欣赏,乃至一丝极难察觉的情欲意味,不会错。
或许他男女皆可,但这对谢婷而言,是潜在的、足以摧毁生活的风险。
掐灭烟头,昂贵的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短暂的灰烬。
引擎低沉启动,宾利缓缓滑入深夜空旷的街道,尾灯在雪幕中拉出两道转瞬即逝的红痕,很快便被无尽的白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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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面具
周六的早晨,江市被一层薄薄的灰霾笼罩。旧城区与谢衍日常活动的CBD仿佛两个世界。
街道狭窄,电线如蛛网般盘踞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的油烟和岁月沉淀下来的,略显潮湿的气味。
他将宾利停在几条街外的公共停车场,步行穿过熟悉的巷弄。
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昂贵大衣和淡漠神情,引来零星几个早起老人的侧目。
楼道昏暗,墙壁斑驳,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没有电梯,他一步步向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发出沉闷的回响。
三楼拐角,迎面遇上提着菜篮子的张婶。
“哎哟,阿衍?是阿衍回来了!”张婶眼睛一亮,嗓门洪亮,“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听你妈说,你现在可了不得,在大集团当大领导了?啧啧,真有出息!从小就看你聪明!”
谢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脸上是面对外人时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疏离礼貌。
“张婶,早。”
“早什么早,都买菜回来了!”张婶热络地打量他,“越长越精神!对象有了没?要不要婶子给你介绍几个?”
“不用了,谢谢张婶。”谢衍淡淡应了句,侧身让过,继续向上走。
身后传来张婶压低了却依然清晰的感慨:“出息是出息了,怎么感觉……更冷了呢?小时候还有点笑模样……”
谢衍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五楼,熟悉的绿色铁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屋里飘着家常饭菜的香味,还有一种紧绷的风雨欲来的气氛。
“爸,妈。”他换了鞋,将手里提着的几个高端保健品礼盒和水果放在狭小客厅的茶几上。
谢母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忧虑:“阿衍回来了?快坐,还有个汤就好。”
谢父坐在旧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声只是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饭菜上桌,四菜一汤,很丰盛。三人围坐,却没什么欢声笑语。
谢衍沉默地吃着,谢母不断地给他夹菜,小声问着工作累不累,身体怎么样。
谢父终于放下了筷子,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
酝酿了一上午,或者说,酝酿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阿衍,”谢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权威,“你跟婷婷说,那个郑嘉明不行。你到底怎么想的?”
来了。谢衍夹菜的动作未停,只是“嗯”了一声。
“就‘嗯’?”谢父的眉头拧起来,“周嘉明那孩子,我跟你妈都见过,长得帅,说话也有礼貌,工作也体面。你妹妹喜欢,我们看着也不错。你一句‘不行’,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你是真盼着你妹妹好,还是……”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还是希望你妹妹永远嫁不出去,就听你一个人的?”
“老头子,好好说……”谢母在一旁小声劝。
“我怎么没好好说?”谢父提高了音量,“从小到大,婷婷是听话,是崇拜你这个哥哥。但你看看你现在,你是在帮她,还是在控制她?是,你现在有本事了,在大公司当领导,年薪几百万,瞧不上我们这小门小户,也瞧不上你妹妹找的人,是吧?”
谢衍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看向父亲。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底下却仿佛有暗流在缓慢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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