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她的手有些颤抖地把它拿了出来。
  红色包装,六只装的避孕套,外表被撕的坑坑洼洼,里面只剩了两个。
  这代表他们起码在这张床上做了四次,而且仅仅只是晚上而已。
  到底是有多喜欢那个人,才会主动买这种东西献身?
  她开始回忆这场恋爱是从什么时候萌芽的,现在想来其实有很多细节,表明他们不对付的战争结束了,相触的眼睛早已代替了辩驳的嘴唇,只要沈决回来了,阿心一定会下楼陪他吃饭,阿心加班回家,她不用说,沈决已经带着伞出门去接他了,他们很少给对方夹菜,但会沉默地避开对方喜欢吃的东西,他们不再在楼梯间激烈地争吵,但上下楼梯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们不会成双入对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却会在阴影尘埃里接吻,在一张床上拥抱。
  没人比她更清楚阿心是好孩子,小决也是好孩子,他们很般配,即便差五岁也应该在一起的,如果不发生这件事,她一定会接受,就像当年她接受沈游和阿心恋爱时,就学和女儿同名女主的电视剧里,发现自己儿子是同性恋的母亲一样,盲目地去医院里咨询心理医生,说服自己。那个医生很耐心,告诉她,阿嬷,有的人天生是同志,有的人天生喜欢异性,这是没办法改变的,做同志本来就比普通人要辛苦,您是他唯一的亲人,如果您不谅解他,他会很痛苦,不要让小孩痛苦,让小孩幸福,好吗?
  她一点也不想让阿心痛苦,她比谁都希望阿心幸福,可为什么握住这盒避孕套时会不由自主地痛哭?看到阿心身上斑驳的吻痕时会失声尖叫?她二十六年前,挽着嘉嘉的手,迈过长长的铺满玫瑰的地毯,将她珍贵的女儿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时,也是这么想的。
  拜托,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幸福,嘉嘉。
  但她却死了。
  老人用力地吸着鼻子,每闭一次眼,泪水就会立刻滚落下来:“她很漂亮,是很漂亮没错——”她哽咽着,下一秒却突然崩溃了,捂住脸哭喊出声,“可你妈妈,你妈妈也很漂亮啊......我的孩子也很漂亮啊!”
  在模糊的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外孙通红的眼睛,蠕动的嘴唇,然后是他紧张交叠放在桌上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虎口里,划出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坑,他正在痛苦,她想,脑海里再次浮现了医生的那句话。
  不要让小孩痛苦,要让小孩幸福。
  但她说出的却是:“阿心,你和小决分开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
  电视剧是《俗女养成记》


第83章 夕阳如血
  他不是一定要哭。
  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大脑出现了一次短暂的空白,然后被沈决的双臂、拥抱、眼睛、嘴唇,乃至于绿原上的钢琴填满,他这一天的前半段像幻梦一样,太美好了,让他燃起了从此以后他人生的每一天都会长这样的希望,他一点都不想破坏它,打断它,让这根点亮永夜的烛火熄灭。
  不,不,他不能放弃沈决,喻游心想,他抠住了自己的手,无意识的,深深的,手背上正在渗血,但他毫无知觉,他把全身的意识都用来抵抗这个像山一样倾倒在他身上的真相,它或许是假的,喻游心努力地思考,沈决的母亲会和一个区区司机偷情吗?为什么刚好是他的父母?这底下一定藏着更大的阴谋,他不能被骗。
  不要轻易放弃沈决。
  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张纸巾,是阿婆,她的呼吸已平静下来大半,看着他说:“擦擦手,不要抓。”喻游心的手心攥了攥,直到手腕不再发抖才伸手接过,手指在碰到纸张时,猛然攒起,把纸巾团得紧巴发皱,用最后一点呼吸反驳:“抱歉阿婆,我不相信。”
  喻游心抬起眼,对视上阿婆不可置信的目光,她大概觉得他疯了,疯了就疯了吧,喻游心淡漠地想,他宁愿死得鲜血淋漓,也不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分开。
  “沈决他妈妈,又怀了他父亲的孩子,她深爱他,绝对不可能和一个司机私奔,”喻游心的语气非常坚毅,嘴唇抿得很紧,“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阿婆,我现在就去找他,我去找沈决问清楚,怎么可能一切都那么巧?刚好一起过霞飞隧道,刚好是妈妈的车撞上去......他妈妈不可能和她的司机在一起的,她不会失去理智到这个地步………阿婆,阿婆请您相信我——”
  “怎么不可能!”阿婆像是终于忍受不了了,猛地站起拍桌大喊道,“沈决也不是和你在一起了吗?!”
  她涕泪满脸,瞳孔震颤:“他和他妈一样,生下来就什么都有,钞票数数能转地球三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可阿心你呢,你看看你自己,你今年二十四了,你有什么?”
  “你没有钱,没有好的工作,全身上下只有一张漂亮的脸,你还眼巴巴的上去给他了,你有什么资格信誓旦旦地说沈决的妈妈不会和那个司机私奔?你和那个司机有任何区别吗?”
  “你是多智慧还是多忍让,还是能让他爱你爱到不认他的妈?”
  喻游心的脸色在她吼出最后一个字后,顿时变得苍白得不能再苍白,他嘴唇抖动不停,还未说话,眼泪就先不受控地直直掉了下来,像喘不过气一样低头,一把攥紧自己的衣领。
  他在这二十四年里,好像早就习惯了别人时不时有因、无因的侮辱,所以每个人的玩笑他都可以不当回事,一笑而过。可阿婆不可以,阿婆一开口,他就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泪水,浑身像灼烧到体无完肤。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他根本拿不出任何东西,去说服她阶级鸿沟巨大的爱情也能地久天长,他十八岁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都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早该吸取教训,不要去爱不该爱的人。
  可他的脑海里那个念头仍旧盘旋不停,就算被最亲近的亲人怒吼,“你除了脸什么都没有!”仍然控制不住,他要沈决、他爱沈决、他不能放弃沈决,如果连他都放弃沈决,沈决在这世上就一个家人都没有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决这样。
  于是即便受辱到几经颤栗,也颤抖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声下气地恳求,“阿婆,我求您,”他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我没办法这样,我求您,我求您......”
  不用准许他们在一起,起码不要让他们稀里糊涂地分手。
  老人缄默地望着正紧紧地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指纤长,手背白皙,绷紧时血管显色都是少见的好看,她的嘉嘉不仅给了他生命,还把他生的身上哪里都漂亮,让人不忍心破坏,不忍心让他伤心。
  她恍惚地伸手,很轻地抚摸喻游心抬起脸时,湿润发红的眼角,两个人两相静默很久,还是阿婆先开的口:“可你还记得你妈妈吗?”
  喻游心神色怔怔,他似乎真的很用力去回忆这两个字,可那个人离开自己的时间太长了,越久越是积灰,难以看清模样,医生说他是生病了,阿婆那时候说他忘了也好。
  阿婆的手从他脸上放下,起身去了里间,不多时,她抱出了一个箱子,放在茶几上,对喻游心说:“你过来。”
  他走过去,望见茶几上大开的木箱,里面放着的东西很杂,被两幅宽大的相框压着,露出泛黄带卷的边。阿婆伸手把那对相框拉出来,一瞬黑白翻面,喻游心的眼睛、鼻子、嘴唇,疏散地出现一男一女脸上,是陈太华和喻嘉嘉。
  他们俩正在框子里笑盈盈地看着他,喻嘉嘉的眼睛生得和他很像,都是圆而长的,即便没有色彩,也能看出满目柔光。
  他的手碰到了照片上的玻璃,轻轻地在母亲的眼尾处拂了拂,捻到了一手的灰尘,记忆好像开启了,又没有完全打开,像硬生生被盖子压下的沸水。
  阿婆正在拿什么东西,摸出来了一叠诊断报告,放在桌上才开口,声音很疲惫:“我原来不想让你想起来的,医生当时说,你不是脑震荡而是记忆解离,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时,我还很庆幸,你还年轻,你不需要和我一样想你妈妈一辈子。”
  “你父母出殡那天,你爷爷来了,我忙着招待亲戚,没在意他做什么,但等我回过头来的时候,你却不见了,”老人看了他一眼,对着喻游心茫然的脸无声地笑了笑,“你是上了你伯父的黑车,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弄到的,你爷爷半路打电话给我,说,要把你带去玉兰抚养,我当时急的要发疯了,去找报警说你失踪了,警察到了,知道是爷爷带走了,反过来劝我放手算了,他们逮捕不了孩子爷爷,孩子跟着爷爷还会有更好的前途。”
  “幸好你从车上跳下来了,你傻到不要命从车上跳下来了,你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砸了你伯父两下,从那么快的马路直接跳下来了,被送进了医院,之后你就解离了,忘记了你在嘉嘉去世这段时间做了什么,我一直不想你记得,可是阿心,你不能真的什么都忘记。”
  大伯?跳车?医院?可他一点记忆都没有,喻游心的喉咙滚了滚,发觉自己的声音是那么无力:“我不是故意……”
  “你以前那么爱嘉嘉,因为爱妈妈,死都要留在外婆身边,你不仅跳车,还在灵堂上和你爷爷大伯掐架,你甚至还瞒着我拔过刀去杀过那个赖以森,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我到医院的时候,你被四个警察压着,还不肯松那把刀,你那么瘦,那么轻,我真怕你当场死了!所以我宁愿不要和任何人追究了,我也不是要很多人怀念,祭奠嘉嘉,我只是希望这个世上起码有你,有我,记得她,”阿婆忽然又哭了,“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你现在和我说,你不要放弃杀了你妈妈的人的儿子,你让你阿婆怎么办?”老人喘着气擦掉眼泪,一张一张不停地翻着压在下面的转账凭证,举到喻游心眼前簌簌地抖动,“你看好,这是我九年前转给你爷爷的钱,我当年为了留下你,我没办法,我把我身上所有钱,甚至你爸爸前司留下给你上学的钱都给了那群畜生!所以这些年,我们俩才会过成这样,我总怕你饿,怕你累,怕我的阿心出了正水,上不了学,我想我的阿心成绩那么好,应该让他一直读书,读到博士才行,你不能这么对阿婆,阿心。”
  “我一想到,一想到你让杀了你妈妈的人的儿子上了你的床,我就要疯了!”
  疼痛和记忆一起朝他涌过来时,喻游心感觉自己的心脏和脑袋像一齐被打开了,从后脑勺一路漫上来的钝痛,像正在撕开他用胶水缝缝补补的身体,把失去的记忆和痛苦都填了回去,喻嘉嘉的手,陈太华的拥抱,他们死去前的哭喊像风一样拂过他的发梢,喻游心失神地盯着自己的右手,这里原本应该有一道疤,是他握刀握出来的。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