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烟雾从手心里袅袅地升起,他向玻璃窗边看去,楼下树影重重,行人穿梭,瑟瑟的绿叶里穿着一黄一粉T恤的女人正吃着棒冰走过这,大约是来旅游的,故边走边感叹,声音传到了楼上,“正水怎么这么热,妆都花了。”“夏天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男人移回了视线,心想,是啊,永远没有尽头,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告诉他,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绝对不会。视线在沉思后重新落在对面的男生脸上,他也正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眼神却有种在阳光底下正大光明猎杀的疯狂和偏执。
  陈警官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长叹一口气,看了一眼腕表,“还有两分钟,他就到了。”
  “嗯。”
  廖伏青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半差一分钟,他没等到妻子的电话,从凌晨起他就把手机放在床边,将铃声调到了最大,但自始至终手机都未跳出了美国的号码,可能是女儿感冒了,美国的家庭医生没那么靠谱。他猜测,工作繁忙,等与陈警官喝完这顿茶他要请假回家,与她们打个视频。
  在美国是不用担心的,他想,推开玻璃门问服务生陈先生订的包间在哪?擦杯子的服务生向上指,说在右手第二间雅间,问先生您需要月饼吗?我们这寄卖奇华——廖伏青打了个手势说抱歉,向楼上走去,转弯,等等,这个月的打款妻子收到了吗?数数,要死,下礼拜要给女儿换个家庭医生,右手第二间雅间,右手第二间——,不对,陈警官为什么要叫他来喝茶?阳光射了进来,他站到雅间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
  扭动。
  扭动。
  猛地睁眼!
  和少东三分相似的英俊青年,正微笑注视着他。
  “好久不见,廖警官。”
  廖伏青离开这间包厢时,时针划到了一点,楼下来往人群与车辆仍然络绎不绝,瑟瑟的金光依旧茂盛,陈警官吸完自己的第五支烟,将手边写满的纸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才伸手将烟灰磕进水晶缸里,经历了沉重的一个半小时,他想聊一些轻松的话题,开玩笑般问道,“听说你舅舅暂停资助科大脑院?”
  “嗯,您哪里听来的?”
  “我老婆在科大做行政嘛,怎么回事?”
  沈决正在拨电话,将手机挂在耳边,讲话的语气应付的态度不能再随意,“外甥在正大读生物,去资助科大总是没有道理的。”
  沈决总是这样,说什么都让人感觉随心所欲。男人笑,同时却摸到了其中隐隐不对的门路,说,“我老婆说,梁敬的儿子,脑院梁柏谚教授的项目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故意说给沈决听,可沈决的反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的电话第一次没拨通,打第二次的时候专注地蹙起了眉,待放到耳边才像听到了他的话似的,边打边冷笑道:“所以不缺我这点三瓜两枣。”
  男人顷刻了然,笑得连咳三声,挥手拨开缭绕的烟雾,“我支持你,支持你,哎呦,真的是,报复心强是好事,但你做这个事,游心知道——”
  沈决对他做了个静止的手势,站了起来。
  电话拨通。
  陈警官又点了一支烟,仰倒在藤椅上,惬意地眯起眼睛。
  其实比起从前,或说是初见时那个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居高临下的少年,现在这个站在他眼前松弛着肩膀拨电话的年轻人,更加讨人喜欢。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更是出人意料的轻,语速很慢,说着一些日常话的句子,“没有。”
  “还不错。”
  “这里寄卖奇华的月饼,要带给你吗?还是想吃美心的?”
  “不吃?可以带给阿嬷吧……等等,我没有,我没有一个人行动别担心……”他低声说了两句,突然转过头,混不吝地直视着藤椅上的男人,吓得他手里的烟差点掉到裤子上,烧的龇牙咧嘴,忙道,“怎么了怎么了?”
  男生向这走了两步,把手机从耳边摘下,“喻游心想和你说话。”
  男人了然,笑道,“你放着我和他说。”
  手机放到桌子上开了免提。
  “游心,是我,陈警官。”
  “陈警官,您好,”手机里的声音很平静,清冷,轻柔得像他女儿每晚睡觉时都要听的童话有声书,没有想到喻游心这么漂亮的人的声音从手机流出来是这样的,他有些失神地想,下一秒听见喻游心礼貌地问,“您吃饭了吗?”
  他听懂其中的中心含义,沈决吃饭了吗?
  马上答道,“吃了,在茶楼,我请客。”
  “我们在聊小廖的事,没去玩枪,越野,跑山,我保证,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会胡来。”
  手机里的人沉默了很久,后用一种真挚得像拥抱的语气说,“谢谢您,谢谢您照顾沈决。”
  电话眨眼之间被沈决拿了回去,年轻的男生走到了墙角握着手机,与他低语了几句,过了五分钟,大概是对面的人要挂断了,男人也得以看到了这一整天来沈决脸上第一个健康的笑,低声道,“嗯,拜拜。”
  “爱你。”
  沈决放下手机,盯着上面雪白的通话记录看了一会儿,跟在补充体力似的,十秒后自如地收起笑容向他走来,坐到了茶桌的另一头,给他倒茶,“我有另一桩案子要问您。”
  十分钟后。
  “九年前飞霞隧道的案子,”陈警官喝了一口茶,握着烫得手心微微发汗的茶杯,摇着头说,“按照我的权限,能给你透露沈游案子的细节,让你协助调查,我的帽子已经在掉掉的边缘了,别的案子我不能说,你应该有律师朋友能上审判检索系统吧?上面没写撞游心父母的那对夫妻叫什么名字吗?”
  “写了,男的叫赖以森,他妻子姓朱,名梅。”沈决说,他轻叩了一下桌面,“这不是重点,我不在乎当初警察法院给出的故事是什么样的,我要的是真相,我需要他们俩现在在正水的住址。”
  男人又饮了一口茶,紧抿了一下嘴唇,将紫红嘴角周围的茶水都一一地卷进舌腔,他看向对面的男孩,想说一些让双方都好过的托辞,但还未开口,便被截断了,那个人似乎一下看穿了他目光的虚处,移开视线,轻笑了一下,“那我只能自己去查了。”
  “你怎么查得到?”他皱着眉问。
  “总有办法。”沈决平静地回答。
  他答应了喻游心,就一定要做到。
  沈决于下午四时十六分坐上了连宝丰给他配的汽车,司机开车很稳,少话,那天是八月六号,他和喻游心恋爱不到半个月,那日正水的下午如同往日一样热得像火炉,车开了很久,从金黄色的大太阳底下驶向橙红色的黄昏,像在扑向一片自己永远不会抵达的天空,时至今日,沈决仍然记得那天的天色和城市,因他几乎横穿了整个正水市看见了全貌,电车穿过头顶,撞向高架轨道上的红日,轰隆,轰隆,像把插入巨人骨骼的刀,捅得他器官落了一地,阳光像血液一样流淌到车棚上,沈决在车流里摇下车窗,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则带着微妙的期待望向火烧云弥漫的天空。
  那时他眼中的世界,和现在记忆里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那时穿过头顶的电车还不是插入巨人骨骼的刀,是奔向喻游心的快车。
  流在车棚上的阳光还不是血,是爱情的蜂浆。
  什么都还没开始变,他非常年轻,爱谈以后。
  沈决摇上车窗,司机带着他开过了很多条路,最后按照特助的地址抵达时,已经是黄昏的末尾,北环区靠近机场的一排简陋的骑楼,蓝色外墙,漆皮掉的七零八落,有两三个下班的服务生拎着袋装的牛肉粉,绕过地上堆叠的玻璃碎渣,拉开粗糙的铁门,行色匆匆地向楼上走去。
  司机问是否要在楼下等他,沈决说不用,给他放假,说他会自行回家。
  沈决下车,跟随着那群女服务生上楼,楼梯灰白,贴满了花绿的美容广告,从顶到地,泛着一股淡淡的垃圾腐味,沈决从手机里翻出特助发来的地址,径直向二楼走去。
  所幸这里套间不多,从左到右数只有五间上下,他向左边走去,最后站在正数第三间,正绿色铁门前。
  203。
  北环区肆民街道花房社区一幢203。
  他伸出手,轻叩了叩门。
  里面立时传来了响动,中年女声,“来了,谁啊?”
  她马上来开门了。
  沈决没说话,在原地等待了五秒。
  门转开时,他迎来了一张皮肤泛黄,眼睛大如开裂,平凡朴实的脸,左眼上有一道伤疤,嘴角像是长期没喝水,脱皮的粉红。
  她先是迟疑地望了他一眼,从头到脚那种,但快得出奇,像是怕多看一眼,她就会被灼伤似的,过了半晌,那女人像是缓过来了,抬起头问道,“你是谁?怎么找到我的?”
  “您前年在连氏百货购买成人尿不湿的时候,注册了会员,留下的就是这个地址,”沈决回答了她第二个问题,还后退了一步,但问得却是,“我能进来吗?朱梅女士。”
  那人又抬头看了自己的眼睛很久,像在确认着什么。
  沈决的眉心微微攒起,但他适应自如,因要用最快的速度帮喻游心推理出真相,那么从当事人和替罪羊这是最好下手的,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不,她知道全部,所以他要拿出自己最好的态度和诚意。
  他在门口等了五分钟,太阳几乎都要斜斜没入远处的机场跑道之中时,那女人才垂下在自己脸上扫荡的脸,慢吞吞地说,“进来吧。”
  铁门拉开了,发出年久失修的嘎吱响声。
  室内的摆设一览无遗,会客厅大概六坪大小,复合木地板发翘,过时的绿沙发上盖满了防尘的蕾丝布和碎花裙,还有餐桌上的铁茶壶,盖子七扭八歪地摔在一边,邋遢地沾了两片湿润的茶叶。
  没有男人生活的痕迹。他想。
  很有礼貌地问,“需要脱鞋吗?”
  他站在玄关的水泥地上,没有转身。
  “不用,直接进。”
  “谢谢。”
  正当他向内迈出一步时,身后突然传来哗——的铁门拉上的响动。
  女人的声音也随之沙哑地响起。
  “我认识你。”
  “你是连宝姿的儿子。”


第77章 手
  记忆的边界在逐渐消散,相片的画质清晰得仿佛有一双手为他推开了过去的门,他站在熙熙攘攘的大道上,跟在旗袍女子的身后,她的裙摆一下一下,婀娜如鱼尾甩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愉悦,走在平地也如上台阶,她正在边走边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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