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我的意思是,”她说,“你有没有男朋友?”
  话音未落,喻游心嘴边的排骨掉到了碗里。
  他手快脚快地把排骨夹到骨碟里,垂着眼仿佛一副清高自傲,不染红尘,深恶痛绝食色性,从没和年轻男人在小旅馆开过房,也没躺在楼上的杂物间里被压着接吻,更没有在光喂蚊子门口和远在北美的男友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还不想挂断的模样。实则心中已慌里慌张地开始复盘,到底是哪一个环节的出错,能让阿婆在短短七天内察觉他和沈决的关系,是床上的关系。
  “阿婆。”他下定决心。
  “阿心,你听我讲。”
  “阿婆,我有事——”
  “你需要一个男朋友!”她喊道。
  小电视的新闻巧妙地跳进了偶像剧的预告,男女主角声嘶力竭的吼声盖住了喻游心过分狂浪的心跳,他屏住呼吸,感觉眼前的一切,挂钟、电视、蓝色的墙纸、门口的风铃,阿婆的头发、睫毛,乃至于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轻轻的吸气,不敢惊扰般小幅振动。
  “你需要一个男朋友,”阿婆说,“因为这样,他们才不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阿心,你爸爸的哥哥,你的伯伯的儿子身体不好,大概生了大病,在他们眼里不能用了,我知道你不会和他们走,也不会和他们亲近,当年你在梁敬那出事,他们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一个都没有,大约都以为你是主动的,丢脸,这群不要脸的东西缠上来,你报警没用。”
  “但你如果有了男朋友,真假不论,他们见到了,知道你是真的同性恋,不会给他们陈家带来一分香火,也就彻彻底底死心,再也不来了。”
  “我想来想去,也就这个办法,阿心。”
  喻游心挑着碗里的米饭,默不作声地在上面划拉出一个十字,阿婆说的实则很有道理,没有什么是比贫穷、咳嗽、爱情更藏不住的,但它又是不可行的。
  因为他真的有,沈决现在还不在正水。
  于是喻游心抬起头,妥协道:“再等等吧,大概过几天,我给您找——”
  一阵敲门声忽打了进来,将他们的对话先是打断,后是打死。
  喻游心无奈,搁下筷子和老人示意:“我去开门。”
  侧院没有开灯,黑黢黢的,只能隐隐看见竹架上绿色的藤蔓,喻游心向铁门走去,手在门锁上转了两下,打不开,耽搁了一阵后,那敲门声又响起了,喻游心礼貌地说:“等一下。”忽然闻到了一股极浓的食用香料味。
  他似乎在哪里闻过,但又忘了,非常渺远,但似和他肌肤相贴过,像母亲面颊的味道。
  打过的,红红的。
  记忆的潮水打了过来,乳白色的吊扇,抱着他的手臂。
  “游心,开门。”爷爷说。


第72章 大饭店的鱼
  他站在饭店的鱼缸前,明档里的东星斑躺在蓝色的瓷砖底,像一大团凝固的血,有人走了过来,问,“客人,是要加菜吗?”
  “嗯,”喻游心指了指,说,“加吧。”
  加了好把人送走。
  他点完菜转过身,碰到了爷爷带来的其中一位男大学生,听说是姑父的子侄,叫什么家敏,在科大念研究所,后来在正水工作,他和表弟一起长大,但面相完全不同,文质彬彬,他的表弟完全是眼、鼻、嘴横着长的赝品。
  “游心哥在加菜?”
  “嗯,人有点多。”
  “破费了。”
  “无事,”喻游心说,“他们十年也不会来一次正水。”
  施家敏闻言,又是沉默,他接伯伯电话,说要让他陪堂弟的爷爷吃饭时,不会想到是这番光景。
  “他们家和爷爷关系不好,”堂弟说,“我叔叔跑去入赘的,生的小孩也不姓陈。”
  在堂弟的描述里,这是一个很不识好歹的家庭,导致了灭亡般的结局,但在观赏到真人时,又是不一样的,喻游心和陈家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以他表弟带头的陈家人,生得都非常脚踏实地,喻游心则像云又像雾,捉摸不住。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正水吗?”包厢在三楼,他走在了前面。
  “不知,我只是陪吃饭。”
  脚步声轻轻重重地响了起来。
  “其实我前天想报警说扰民,但被我阿婆拦住了,”喻游心推开包厢门前回头,随意的目光让他心头一颤,“她说,就当父母看孩子的遗物,我是我爸的遗物,越撕破脸,他们越是有理缠上来。”
  喻游心推开门,金枝缠花的壁纸,红木的圆桌,高高低低二十道菜,一地欢声笑语,他和家敏走了进去,分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阿婆给他夹菜,说:“你没吃多少。”
  他爷爷说:“我上次来正水,也是这家饭店,那时弟弟你还小,我们在金山海港坐船,又去爬了市中心的山,你都记得吗?”
  喻游心的汤勺掉进了碗里。
  他记得陈家人的飞机是在车祸的第三天抵达正水的,他开学了,在北环高中念书住校,所以那一屋子爸爸的亲人都是阿婆一个人安置的,衣食住行一样一样安排,有一日下学,他与阿婆打电话,阿婆的嗓子又紧又累,说他的表弟坐船被风吹着了发烧,她正带着在医院打针,小孩在正水没有健康卡,不能报销。走在街上的喻游心默然地听着,不知手里的三明治该咽下,还是掷进垃圾桶里,挂断电话抬头时,不知何时已走到连氏大厦门口。
  不远处他的爷爷正被姑姑挽着,两个人没认出来他,亲亲热热满脸笑意地走了进去。
  “不太记得,”一身名牌的表弟慢吞吞地吃着蛋挞,眼睛不住斜睨着一旁的喻游心,“正水也没那么好。”
  喻游心不太喜欢他,大约是直觉,时隔多年第一次见面,他站在松园饭店的台阶上,等待陈家人的到来,银黑夹杂的头发扶着全白的头发,年轻的黑发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抱着手机打游戏。
  这时有一队穿着红旗袍的女服务生下来,裙下的小腿一溜一溜地打在台阶上,像玉白的筷子在夹菜。
  表弟的眼睛这才舍得离开他的手机,目不转睛。
  后来阿婆和爷爷姑父在门口交谈,她意外的从容又健谈,她不提前晚喻游心按着手机,试图无理地报警驱逐站在门口的老人,也不提九年前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她眼尖地把站在爷爷和姑父背后一脸不耐烦的男孩拉出来:“长得真整齐,弟弟,还记不记得阿嬷?”
  “不记得,”表弟说,转头,“爸,能不能进去,外面好热。”
  坐在位置上的喻游心察觉得到他挑衅的目光,但他的心毫无波动,平静如常,他无法沉浸进这个虚伪的饭局,从前晚开始,这里每一个人都敷上一层笑盈盈的脸皮,他和阿婆在铁门前闹出的响动很大,阿婆抓着他的手肘,大力得好像在捕捉一条弹动不停的鱼,她喝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常年铲冰的老妇,一把将喻游心手里闪亮的手机夺过,抱紧呼吸紊乱的他安抚,“警察不会管这种事,去开门,送瘟神,态度越好送的越早。”
  喻游心半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阿婆的抚摸让他愈来愈平静,以至于到后来他甚至觉得寒冷,他站起来时,领带已经被自己拉正了,端庄与理智再一次在喻游心的脸上优雅得共存,“我去开门。”
  顶着和父亲五分相似的脸的老人站在门口,方方的脸放送着方方的眼神,像个框子把喻游心装进去称重估价,他打量了他一会儿,笑道:“长高了,还是那么白。”
  喻游心挑着鲫鱼里细密的鱼刺,脑海不断回闪着前日晚上,站在门外的老年男人的眼神,没有慈爱,甚至不像在看人类,像走进银楼,发觉那里柜台的玻璃消失了,他捉到了其中最昂贵的金饰。
  阿婆接话了:“城市没怎么变,但南湾的电车通了,我去市区很方便。”
  “留游心跟你生活在正水,当初我们没有做错,”爷爷说,他的眼睛扫了扫正垂头吃饭的年轻人们。
  “你把他培养的很好,还念上了最好的大学。”
  他和阿婆碰杯,喻游心的余光瞥见,阿婆特地将杯子放低了一点。
  他忽然感觉呼吸不上来,像有一把刀正在把他左右心房切开。
  “阿心是最好的小孩,我很感激亲家给我抚养他的机会,”阿婆的声音很冷静,“我活着一天,就不会亏待他一天,他现在工作忙,我身体也不怎么好,他说过他这辈子不会离开我。”
  阿婆说着,突然非常高兴地笑了,问身旁的爷爷:“你说他孝顺不孝顺?”
  老头也喝了两口酒,浑浊的眼睛映着透亮的杯底,直直地看向圆桌对面的男生,眼球滚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说:“像你家嘉玲,太华就没有这样。”
  他正了正自己灰沉沉的西装,好像储了一口很长的气,等待这一刻高傲的施恩:“我没有福气,太华从来没有一天孝顺过我,连死时都没叫我见到,摸到的只是冰冰的棺材,我以前一直在想,太华留在玉兰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我们有家底,房子,女人都不是事,但后来我想通了,人各有命,我折了一个儿子,你也没了女儿,我们要彼此体谅。”
  “这次我北上正水,不是问你要走游心,也不是让他改姓陈,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手重重地叩着桌子,发出夸大的回响,他环视着在座的人,最后落点在阿婆的脸上。
  “当年那场车祸,前面那辆车副驾驶上的女人,有人传讯息和我说拍到了她的照片。”
  阿婆忽然僵定住了,她急忙起身,脚崴身斜,“是谁?”
  “那人不愿透露给我,”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低声道,“据说是个富太太。”
  “亲家母,当初如果不是她在那里乱喊乱叫,夺人的方向盘,太华和嘉嘉也不会死,”他秘密般说,“冤有头债有主,当年警察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姓,现在我们也应当需要一笔赔偿。”
  阿婆的脸一时比泼了冷水还难看,她揩了揩眼睛,慢慢地扶着椅子坐下,默不作声地握住喻游心的手。
  喻游心回握过去,将她冰凉粗糙的手握得回暖,他明白阿婆的一切,她会想要那个女人的照片、名姓,去问她为什么失去理智,害得女儿女婿撞车身亡,但她不要赔偿封口,这是在买命。
  “这件事,先知道那人是谁再说,”阿婆缓了一会儿,抬起手静静道,“赔偿没关系,我和阿心还活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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