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不是什么大事,”沈决告诉他,他斟酌了很久是否要把全部的消息都说给喻游心听,最后决定在真相不明前先说一部分,“警察猜测警署里在邮轮案里可能有内鬼,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在私底下见过陌生的警察?”
  喻游心的手在瞬间轻缓地放松了下来,他说:“这样啊。”手撑着床垫,垂下头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也跟着站了起来,“我找找,有没有那个警官的名片,我记得他给我过。”
  “你见过?”
  “在南湾殡仪馆。”
  “他找你问什么了?”
  “他找我问我和你——”喻游心突感耳尖泼来了红潮,不动声色地将夹在耳后的头发拽出来几根,遮住通红的耳廓,“没事,小事而已,你也找找。”
  沈决也像信了他,问道:“抽屉里找过吗?”
  “没有。”
  喻游心的脸正埋在书架里,看看那张名片是否被自己随手夹在哪本小说里当书签,时至今日,他在殡仪馆所剩的记忆不多,他只记得那位警官巨人般的身材,还有讥笑嘲讽的模样 ,以及不怎么尊重自己的口吻,重重地骂了回去便离开了。
  他不喜欢留下这样的记忆。
  “喻游心。”
  “找到了?”喻游心回头,正想说太好了,目光却在触及那只暗绒盒子的那一秒,呆了一下。
  沈决没有犹豫,当着喻游心的面打开了它,那对透亮的蓝眼睛再次被簇拥着在这个房间里眨动,凝视着面前全新的男生,烁闪得仿佛在宣告,它即将跳出这只潘多拉魔盒,他现在跑还来得及。
  沈决捧了它一会儿,想,喻游心的品味和他本人很像。然后那股迟来的钝痛涌流到了心口,很轻地对他的左右心房剜了两下警告了他,他那天不应该说这么严重的话。
  它很漂亮,也很昂贵。
  就像喻游心的心一样。
  “你说的。”喻游心忽然开口了,他站定在离他两米的位置,从他的眼神里,沈决可以看出来,他正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把这件事翻篇,不和沈决争吵,但他眼睛里下雨的湖泊,以及不安攥紧的手指,正在告诉沈决,他仍然觉得这件事让他很不好受。
  “你说,它很廉价,所以我就没有那么着急去退,你放在这吧,我周末正好去退掉。”
  “我能戴吗?喻游心。”沈决打断了他。
  “你和我说,你平时不戴这种便宜货,沈决。”
  沈决先是看着他,然后伸手直接将自己左耳的几个亮闪闪的宝石,右耳几个璀璨的钻环拽了,扯出脖颈上的银链,口袋里的钞票银行卡,毫不在意地扔下,东西在地板上四散着,正在不甘地发光。
  最后脱掉了身上那件挺括的名牌卫衣随便地扔到了地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牛仔裤,站在床头柜前,站在喻游心的眼前,直视着他,低声问。
  “那这个一无所有的我呢?可以戴吗?”
  “喻游心。”


第64章 小狗蛋糕
  喻游心的睫毛突然很急促地拱了一下。
  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像是不想情绪泄漏,很快地低下头去,他有点愣怔,心想他拽掉,脱下的东西都很贵,如果坏掉怎么办,他同时又有一点恼怒,因为这个人有一千种能够降低他底线的方法。
  他永远知道要怎么做让他消气。
  过了很久,喻游心说,“好吧。”
  在他没有思考好,要不要原谅沈决的无礼前,他就说了好吧。
  沈决似乎也没有预料到喻游心会那么快心软,得到这个答案时,他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脸与耳廓,很快地问道,“我能试试吗?现在。”
  喻游心无法不默许他。
  沈决摘下了绒盒里其中一只蓝眼睛,抬手摸索着自己的耳垂上的耳洞,他的动作轻盈又笨拙,轻盈在他很舍得戳自己的皮肉,快狠,笨拙在每次都戳不准。
  喻游心看着他反反复复地在那里戳了整整五分钟,终于忍不住说,“我去给你找镜子。”
  “不用,你来帮我吧。”
  “我没帮别人戴过,沈决。”
  “我耐痛力不错。”沈决说,实际把自己的耳垂扯得像滴血一样了。
  喻游心的视线很难不落到那里,他怕痛,也怕痛在他眼前。
  沈决五秒后听见了那个人的步伐,喻游心没穿拖鞋,走到他身侧时,沈决能看到对方踮脚时露出的一截瘦长得夸张的跟腱,“低头。”那个人说,沈决微微俯身,低下了了头,男生的手从他的视线左侧穿过,按在了他的耳朵上,他能感觉到针在穿过自己的耳洞,喻游心很慎重,也很仔细。
  在沈决的余光里,他把嘴唇抿得很紧。
  不知过了多久,喻游心的手指拨了一下他耳朵上那个小小的蓝眼睛,轻声说好了,沈决想要把头抬起来,男生却按住他的肩膀不松开,松松地降服着他。
  “沈决,”喻游心抬着眼,眼神像一把丝绒包裹的枪,“以后你要好好说话。”
  “不要说便宜货,不喜欢,不论对谁,沈决。”
  男生未响,像在思考,喻游心盯着他看了半晌都没有得到答案,眼瞳里那把枪很快支撑不住脱落了,只剩丝绒柔柔地在他的瞳孔里游荡,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一直知道有钱人家的小孩脾气都是难以捉摸的,还是算了。
  喻游心把手放了下来,“你去吃饭吧,那个名片,我再找找。”
  沈决却没有动,维持着那个下巴略微倾斜,垂下眼睑的姿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很专注。喻游心不知他在看什么,也不明他在想什么,他擦了擦自己的脸,问,“我脸上有东西吗?”那个“吗”字还悬在嘴中。
  人突然重重沉沉地压了下来,抱住了他。
  沈决的额头和鼻梁抵着他的脖颈,呼吸温暖得给喻游心一种自己正在被一头犀牛簇拥的错觉,年轻的男孩牢牢地嵌着他,用力地抱紧,收缩,声音如羽毛一般拂过他的耳廓,“我会听你的话。”
  “谢谢。”
  喻游心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一点,不是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拥抱,而是挂在墙上那张半落不落的日历,雪白的纸,墨黑的字,七月二十七,今天是他的生日。
  沈决的生日。
  喻游心的心突然无声地升腾了一点难言的愧疚。
  没有小孩愿意在生日这天被说:“以后你要好好说话。”
  “不要说便宜货,不喜欢,不论对谁。”
  他的手摸索着上移,拍了拍瘦薄但宽阔的脊背,回抱了他。
  喻游心下楼时,碰到了正在八仙桌上摆饭的阿婆,她将蒸蛋分成细细的九宫格,往上面淋着生鲜酱油,他一过来,她便说,“正好,你和沈决说说,别浪费这钱了,皇家花园这种高档饭店,台风天,让人来接也多麻烦。”
  “我知道,”喻游心说,“我会和他说。”
  “但我也有事和你说,阿婆。”
  小武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因有社区工作人员上门,说家到电车站那条路淹了一半,水没到了车牌处,开车如在坐船,那位工作人员上门时,特地叮嘱这两天不要再出门,又放了两箱面和干粮给他们,喻游心把这些东西搬进来,把门紧紧地合上了。
  他推门时,沈决正踩在半空中帮老人挂灯泡,总电闸关了,窗外是漫天漫地的橙红火烧云,透进室内的光很稀少,沈决接过阿婆手里的灯泡,听见喻游心回到餐桌边,用勺子刮着餐盘收拾的声响,然后听见他对正坐在一边看电视的小武说,“抱歉,这两天你可能回不去了。”
  因电闸关了,喻游心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很不清晰,罩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只能感觉他的口气礼貌又柔和。
  沈决仰起脸将新的灯泡换了上去,拧牢那圆球的一瞬间,他从梯子上跳了下来,敏捷地把阿婆吓一跳,“寻死啊!把腿摔断了怎么办?”
  黑暗里对话还在继续。
  “可我记得家里没有房间?”小武的声音有点犹豫。
  “你住我房间好了,床还算大。”
  “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真的很抱歉台风天你白跑一趟。”
  “阿嬷也没办法预料到没办法开门做生意,不用说这种话。”
  “谢谢你的体谅,小武。”喻游心说。
  不过那个人又接着问了,“阿心哥,如果我住你的房间,你住哪里?”
  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背对着沈决的男生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嘴巴张开了,啪地一声,光突然灌了满嘴,客厅亮了起来。
  喻游心转过头,沈决微喘着气,手还按在开关上,他的头发有一点凌乱,拂上去了一半,这让他的眼神袒露得非常完全,直白,执拗。
  喻游心的喉咙滚了一下,还未开口,小武又来问他了,“阿心哥,那你今晚住哪?”
  他转了回来,把勺子放进了盘子里,将摞起的餐具全部抱起来,餐盘发出轻叩在一处,两三下清脆的响声,他想了想还是说,“我去阿婆的房间打地铺吧。”
  算是一锤落音。
  他把餐盘抱去了厨房间,打开了水龙头,冷冷的水流拂过他的手背,将他浸透时,喻游心盯着自己中指处那块晶亮,痕迹分明的薄茧,忽然察觉自己又坏又虚伪。他根本不敢和沈决睡在一间房间里,就像他对沈决体贴入微,却不给他希望,明明可以明确拒绝,可出于自私的本能,不愿意再推开他第二次,甚至在和沈游争执失去理智时拿他当借口,不惜说出,他们上床了,这样的谎言。那一刹那,他根本没有想过,万一沈游为此发疯报复他该怎么办?
  他没有办法了,从他脱口而出“我和你弟弟上床了。”时,他已经无法抽身离开,冲动将他从灰色地带拉去了命运的阵营,他不能离沈决太远,不然沈决很可能因他而受伤。
  喻游心呆了一会儿,将盘子上的油脂擦掉,把东西洗得亮闪闪的放进橱柜里,不知晚上该怎么做才好,前厅的阿婆在叫,“阿心!阿心!”他放干了水槽里的水,摘了两张厨房纸擦手,脱掉了围裙。
  沈决洗完澡,再二次久违地躺在了这张二手床上,他在洗完澡的时候撞见了小武,他和沈决讲话时,总是显得很局促,“弟弟,沐浴露和洗发素放在哪?”
  “哦,放在架子上,”沈决还没说话,小武眼睛尖,便瞥到了,“我看见了。”
  沈决也向后看了一眼,呈在淋浴间架子上,用到一半的老牌柠檬味沐浴露,在小武越过他的身边,要跨进淋浴间时,拉住了他,“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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