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做完这一切,他的双眼,就重重地合上了。
  再在睁开眼时,看见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还有他正在削苹果的阿婆。
  肋骨差点砸断了,背、手臂、大腿,连片的淤青像一片青色的池塘,医生剥开他衣服时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当场报警,警察来了,去调了那间盥洗室工具间的监控,在物理课上当场把季氷带走了。
  学校召开了校暴委员会,阵仗很大,老师去问班上的同学,“你们平时有看见季氷对喻游心做什么吗?”那些人的发言很踊跃、很有理有据、很愤愤不平,像是在谈小国家的内部政治一样话说不完。
  喻游心曾以为这些人都是哑巴。
  他让阿婆不要再说下去,他要犯恶心。
  后来阿婆说,是沈游将他送来的,医药费也全部垫付了,特别客气,特别礼貌,一分钱也不要他们的,还替老师和她道歉了。
  喻游心没说话,但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他有时想,这便是因果,没有季氷的那一次彻骨的暴力,命运是断然不会将自己推到沈游身边的,而这一次,命运又再一次流转了。
  沈决把平静下来的喻游心安置到了房间的角落,想了想抓起好几个软垫掸掸灰堆成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再去叫正在发呆的喻游心,“坐这吧,我很快就结束。”
  喻游心这时变得听话,真的走到了他堆出来的软椅前坐下,沈决看了他一眼,去拿放在门口的皮包,却在转身的刹那被坐在地上的人握住了手指。
  沈决垂下眼,看见了一脸欲言又止,脸上爬着泪痕亮晶晶的喻游心,他好像还没有准备好措辞就下意识握住他了,有点慌乱地低下脸,再抬起头时,话说的飞快,“沈决,你慢慢问,问出你想要的。”
  沈决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刚刚要勾起,却在突然之间意识到这对喻游心来说应当是件很严肃的事,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只能迅速撇下微笑的嘴角,硬着头皮像小狗一样不停地对他点头,示意对方安心。
  喻游心果然放心地松开了他,小声说,“去吧。”
  沈决从皮包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叠文件,掀开帷幔,放在了季月红面前,从喻游心这个角度看去,隐隐约约能看见第一份文件,是一期报纸。
  “这是?”女人不解地望着他。
  沈决简略地说:“你看头条。”
  季月红的目光一落,凝在了报纸上鲜红的标题上,他念了一半,“沈宽民之子沈律明于今年十二月十二号完婚——”呼吸突然一促,“这是?”
  “头条上的人眼熟吗?”沈决问。
  “换句话说,”他顿了顿,轻声道,“他是不是被你未婚夫欺骗的,躺到你床上的正水富豪呢?”
  季月红的瞳孔,嘴唇,牙齿,都在瞬间僵住了。
  “那看来是了,”沈决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我来这就是为了确认这个的。”
  “喻,”名字叫了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睫轻轻抖了一下,换了一个词,“宝贝。”
  他叫喻游心:“我们可以走了。”
  喻游心这时才想起,他们俩在这是情侣关系,这样的称呼比较正当。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上了耳根,像火在烧,但他很快遮掩下去,把手伸了出来了,握住沈决等候已久的手掌,借他的力站了起来,起身时,视线刚好落在对方的肩头,别过脸问道,“问好了?”
  “嗯。”
  “那走吧。”
  “好。”沈决也不想再让喻游心在这里待下去,拾起扔在地上的皮包。
  二人正要快步向门口走去时,身后的女人突然喊叫了起来。
  “站住!”
  女人的声音在颤抖:“你到底是谁?”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不是蒋少爷,对吗?”
  “我是谁?”
  沈决低头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蓦地笑了起来,转过身注视着床前的女人:“我是您儿子的亲弟弟,季先生。”
  望着女人震惊的双目,他轻飘飘地继续说道。
  “您右手边的第二份文件,就是季氷和我父亲沈律明的亲子鉴定报告。”
  “99%的亲子概率。”
  “他是沈律明的亲生儿子。”


第48章 命运的雨
  他不喜欢看喻游心为他人震惊的模样,他明显已经承受不了太多的刺激,但仍然努力接收消化着这个信息,“这是真的吗?”
  沈决没应声,是默认了。
  他的脸色耳垂上的鲜红在这一瞬间醒酒般立刻褪去,脸色也变得极近苍白,他在脑海里搜刮着词句,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措辞询问眼前的沈决,可那话在嘴巴里转来转去,脱离嘴唇时,还是哀哀切切的问句:“所以他和季氷对调身份,是为什么?”
  为什么?
  沈决看着他的脸,喻游心痛苦时,眼睛的神采会以极快的速度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黯然的绝望,脸颊上微不可见的绒毛,会随着他焦虑地不断咬着舌头的动作而跟着一起微微颤抖,像只急切的想要饮水的小鸟,正在试图用力的把自己的喙塞进水瓶里吃到真相。
  那是他在乎人的表现。
  他在乎沈游,在乎的要命。
  沈决沉默了,他的心脏在发痛,结冰,所以瞳孔里柔情的温度降温的很快,冰冷的一如既往。
  多少失败,多少可笑,这个人望着自己,却在看另一个人,而自己缄口不言的缘由,竟是不想看见那人心如刀绞的模样,苍白疼痛的脸庞,艰酸苦涩的眼泪。
  因为他能预料到喻游心知道真相的表情,所以他舍不得。
  那并不是一艘好船,陈警官吸着烟,吃了两口放在眼前的司康,呛了一声,好不容易将那甜食咽了下去,这么告诉他,起码出海的年纪比你大,大概三十五年了,一艘船三十五岁?什么概念,他吗的古稀老人,这样的船,怎么能出海?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没办法那日莫名其妙就批准了。
  他蹙着眉,吐了口烟圈,嫌弃地用手扫了扫,看向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的沈决:“捞上来四具尸体,失踪了二十个人。”
  “四具尸体?”
  “嗯,分别叫阿炳、阿甲、阿丁,”男人似乎都要被自己逗笑了,停了一口气才报出最后一个名字,“还有你哥沈游。”
  他有点得意地看着他,却在下一秒听见沈决不惊不慌地指出,“前三个死者,是他的保镖。”
  “你怎么知道?”
  沈决一向对他没那么客气,笑道,“您白干了。”
  男人懊恼地啊了一声,气得直把烟头往桌子上戳,低低地骂了一声操,缓了好一会儿笑道:“小子,你真该来当刑警。”
  “趁着你才上大一,赶紧退学。”
  沈决没有当刑警的意愿,他来找陈警官也只是为了了解这个沉船案子,按照陈警官的说法,这件案子之所以在当初被草草定性为自杀,与财政部的施压和沈家人的拒不配合有一定关系,最为关键的是,他某个姓廖的手下在船舱窗子的缝隙里,挖出了那份被防水袋裹好的,字迹端正,真挚动人的遗书。
  在遗书的末尾,他写道,“我在十八岁时,曾辜负过我的同窗,他姓喻名游心,如果可以,请爸爸将我的遗产尽数留给他作为弥补,我没有办法再亲身感受我给他带来的痛苦,只能给他留下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小小地偿还我的罪孽,请您务必将我的遗产全部交给他,谢谢爸爸,我爱你。”
  看到这份遗书的复印件时,沈决正咬着他的笔,蹲在吸烟区的橙色垃圾桶边,他将这份文件举得很高,眯着眼睛抬头向上看去时,阳光撒了下来,浮动的金光跃在了遗书的末尾,显得这段文字那样显眼,高贵。沈决花了一分钟把这份艺术的遗书读完,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在这只垃圾桶边吸了很久的烟,每吸进一点,吐出一口,他就离事件的真相接近了一点,也愈发想冷笑了,直至夕阳垂落,车流变速,金光如女子踩掉的长裙般从高楼的东边滑落到西面,他才起身离开了这里。
  他去了连宝丰的私人俱乐部,那前台见他眼生,刚要张口驱逐,却被眼尖的经理捉住,惊慌失措,卑躬屈膝地领他到里面坐下,水和点心还没端上,沈决就把皮包扔到他们怀里,疲惫地躺倒在沙发上:“装满,装到一沓都塞不下为止,我要最新的美金。”经理听见躺在沙发上的少爷这么吩咐。
  他拎着沉甸甸的皮包乘计程车来到了蒋迦的家,拿走了他保险箱里的驾照,取走了他抽屉里的两张天浴会所的会员卡,顺便捞了两本他没看过的漫画,在回南湾的路上,他望着手心,手边的东西,心情很平静,他想一切准备就绪。他就要揭开真相了。
  在推理小说里,“流浪汉”是个很重要的角色,沈决一直这么以为,如果没有流浪汉,那凶手眼中很多自认为精妙绝伦的诡计,都无法一一施展,一个“流浪汉”最基本的条件,一,无身份信息,二,无能注意到他消失的家人,季氷不算一个完美的“流浪汉”,但他身上有沈游无法忽视的,最为诱人的条件。
  他是沈律明的亲生儿子。
  或许是沈游私下调查,或许是季氷上门挑衅,总而言之,这位不算完美的“流浪汉”在某个时间,某个节点在沈游谋划这件事时送上门了,犹如天降般,给了沈游新的灵感。
  他也很容易猜到季氷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洋洋得意地和沈游炫耀自己的身世。那时,季氷一定痛快的要死,张牙舞抓地告诉自己冷静肃穆的哥哥,爱你如命的父亲,在你出生之前,拥有过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曾经在你十七岁时,被你视为下等人,像训狗一样教训,打一顿,踢开,处分,压死,可现在沈游,你在自矜什么?自视甚高什么?我们是一个父亲的孩子,我们的血管里,可流着一样的血液。
  你说我低贱,就是说他吗的你自己低贱。
  你说我是下等人,就是他吗的说你们沈家人是下等人。
  沈决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他哥哥的反应,他那么冷静,镇定,他是一个就算火山喷发流到他家门前都不会震动半分的人,他一定圆滑从容地送走他,把这个蠢货哄的高高兴兴,找不着北,可能还能送他一两沓钞票,给他一张黑卡,让他吃饱喝足,躺在总统套房里如婴儿般安然入睡。
  在季氷入睡的那一秒,他的哥哥背过了身,然后刀被拔出来了。
  一张上邮轮的邀请函。
  一封情真意切的遗书。
  一个和他年纪相同的男人。
  一个和他拥有同一个父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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